《秋意远》夏悠汐

28、义女

　　被称为祸水的何依秋却是丝毫不知，午歇过后徐侧妃命人请她过来说话，此时来客，她正立在徐侧妃的身侧看着陆大太太并陆绍弘与徐侧妃见着礼。

　　陆大太太与徐侧妃是手帕之交，只是王府里头规矩大，她虽与徐侧妃交好，一年拜会的次数也不会超过十回。

　　此次她并不曾被陆太妃召来随行伴驾，只是近来陆老太爷正在为她儿子择亲，前日更是应陆太妃之召前来，她得知消息之后在府里心底煎熬难耐才会上呈了牌子想借着来与陆太妃陆贵妃请安之名，过来探探虚实。

　　昨日刚得了清池的准，她便坐了一日的马车匆忙赶来，此时她从陆太妃那刚请了安出来，便领着儿子顺道过来坐坐。

　　＂这是陆家的大夫人与她家大公子。＂徐侧妃见陆大太太坐定后笑对着何依秋道。

　　＂见过陆大夫人，见过陆大公子。＂何依秋对着他二人分别行礼道。

　　陆大太太点了点头以示回礼，笑看着她对着徐侧妃道，＂哟，这是谁家姑娘，出落得这样标致。＂她几年前在何府见过何依秋一面，不过早已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说来你也认得，是兰园何家的二姑娘。＂徐侧妃笑着道。

　　她话一出口，陆大太太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曾听大老爷在她跟前气急败坏地提起过，何家凭着当年与老太爷的一句话就想将平妻所出的二姑娘说给她的儿子为妻，此时听说徐侧妃身侧的女子就是那何二姑娘，她心中立马就不喜起来。

　　见儿子正尽着礼数与她见礼，她心中更是不乐意了。

　　不过她活了大半辈子，面上也不是藏不住事的人，只见她笑着道，＂原来是兰园何家的二姑娘。听说一直流落在外十二岁时才被寻了回来，也是个可怜见的。＂

　　徐侧妃见何依秋与陆大公子见了礼，笑着让他二人坐了，才回头对陆大太太道，＂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日后当也是个有福的。＂显然是不将她流落在外一段往事当回事看。

　　陆大太太听了心下暗叫奇怪，不知徐侧妃为何会不计身世对这何二姑娘这般喜爱，＂这孩子得你青睐随伴左右可不就是福气。＂

　　徐侧妃听了笑道，＂这孩子得的可不止是我的青睐，连王爷都夸赞她知孝懂礼，说是日后要为她寻门好亲。我若有这样的女儿，也就知足了。＂这已是她今日第二回说起顺王要为何依秋寻亲一事，好让众人知晓，顺王并无意于这何二姑娘。

　　陆大太太听说顺王也对她夸赞有加，想了想又起了心思。徐侧妃若能认了这何二姑娘为义女，这姑娘配自家儿子倒也还算勉强配得。

　　她会有这样的主意，是因她得知老太爷正打算为她儿子定那襄平王府的三郡主为媳。

　　三郡主她是见过的，说得好听些是朝气蓬勃，浪漫天真，说得不好听些那就是娇惯爱闹，不知稳重。

　　况且又是那样的出身，将来过门定是要压她这做婆婆一头的。她做了二十几年的媳妇，从重孙媳妇谨小慎微地一直熬到上面的婆婆死去，好不容易逍遥自在了几年，又怎能容得下让儿媳再来压在她的上头。

　　若是从前她定是看不上何依秋这样一何家平妻所出的女儿，可如今她一心只想着如何不让那三郡主进她陆家的门，两害相权取其轻，何依秋再如何不济好歹冲着她那身世日后自己拿捏起来也是容易。

　　这本是极异想天开之事，也是有了前头何家想借当年陆老太爷一句承诺嫁女的事，她才会有这样的想头。不然别家姑娘家世再好也好不过人家一堂堂郡主，她想在老太爷那出言反对儿子娶三郡主为媳也没有任何借口。

　　这里头唯一行得通的，就是在老太爷当年的那一句话上做文章，她自己暗中仔细思量了一会，竟也觉着有那么几分可行。

　　想着她顺着徐侧妃的话打趣着道，＂看看，看看，被你说得啊，我都想讨回家去当媳妇了。＂

　　听了陆大太太的话本正喝着茶的陆绍弘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了他的母亲一眼，随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徐侧妃一侧端坐着的何依秋。

　　这是那年秋日里自己在山上遇见的那女子，没曾想她竟会是那何家二姑娘。

　　他虽不知祖父当年对何家的一诺，却从父亲对他发的牢骚里也是知晓何家曾想将一平妻之女嫁与他为妻。

　　他垂了垂眼，起身告辞。

　　何依秋看着他一副不认得她，如头一回在清云山上抓拿大盗时那般目下无尘高傲不群的模样，一时倒是疑心那年秋日温文有礼地向她讨茶喝的人究竟是不是这陆家大公子了。

　　见陆大夫人一副欲言又止有话要对徐侧妃说的模样，何依秋看在眼里起身告了退。

　　陆大夫人看着依秋离去的背影，那是越看越合意，她开口对着徐侧妃道，＂许多年不见娘娘如此厚待一个姑娘了，娘娘这回是有意抬举这姑娘吧？＂

　　＂你还是如从前一般聪慧凡事一眼便能看穿。王爷对这姑娘起了厚待之心，我看着也是个好的，便有心抬举几分，想着将她收为义女。＂徐侧妃道。

　　陆大夫人听了正中下怀，只见她对着徐侧妃道，＂若她真做了你的义女，你我也可做个儿女亲家。＂

　　徐侧妃听了心中只觉着陆大夫人这话是在玩笑。何二姑娘即便是被自己收为义女，可要配陆家的长子嫡孙身世多少还是低了些。不过她不愿自贬身价，也就换了一种说辞。＂说与你家弘哥儿？你家老太爷不是相中了平襄王府的三郡主么？这事他定是不会应的。那三郡主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我这做母亲的只想为儿子寻个贤良淑德，温婉端庄的日后好相夫教子，家世出身倒是其次，三郡主您也是知的，那姑娘＂她没再说下去，话音中却是透着不大满意。徐侧妃见了她面上的神色心领神会，陆大夫人这是不喜三郡主的跳脱呢。

　　＂况且若真是娘娘的义女，那于我而言已是金枝。＂陆大夫人又道。

　　徐侧妃听了笑着道，＂你就会寻我开心，你家老太爷那你就说不通。＂此时她已不再是那副不大往心里去的模样看着多少有些意动。

　　陆大夫人本想将陆老太爷当年对何家的那句承诺说出来，可又想到儿子另择亲的事，怕人说陆家背信弃义，也就忍住了。

　　她突然叹了口气，对着徐侧妃道，＂我与你自幼交好，说句高攀的话，与那亲姐妹也是无差，总想着借着儿女之亲，延续你我情谊。荠姐儿还在那会儿我便一心想着高攀能与你做个儿女亲家。谁知＂说着她低头拭了拭眼角，＂这么些年别人家的姑娘我是看不上眼，想着弘哥儿的亲事我既作不得主便一心让他祖父去定夺。也是才刚与你说起事来，才起了这个心思。＂

　　听陆大太太提起自己那早早没了的女儿，徐侧妃一时伤怀起来，＂荠姐儿走得早，没那个福气。＂

　　想着陆大夫人的话是有些道理，她若将何依秋认作义女并能让她嫁入陆家，那既能讨了王爷欢心，又能安自己的心，何乐而不为。况且，这事成不成的也由得陆大夫人自己去折腾，于她那是有益无害，于是她对着陆大夫人道，＂这事你家太爷那若是点头，我这一切好说。＂

　　陆大夫人听了，这才笑了，忙连声应好。

　　练了一半的字后何依秋步出营帐歇息，走出不远便停下了下来。

　　顺王府的这一块营地左侧有一开阔之地，那成片的各色野花开得正是烂漫之时，引得无数蝶儿在那上面翩跹起舞。

　　她驻足而立，极目远眺，只见天广地阔。

　　一匹白马闯入眼眸，自天边奔驰而来，似是踩着花丛，渐行渐近。

　　天苍野茫，看着这入画之景，何依秋面上笑了开来。

　　等到那人近得可看清容貌，何依秋愣了愣，抬步向他走去。

　　＂姑娘，您这是要去？＂翅儿见何依秋向远远前来的奔马走去，不禁问道。

　　此时那人已是被巡视的守卫拦住，正下马与人交涉。

　　＂那是家兄。＂何依秋道，＂既是见到了，总得过去迎上一迎。＂

　　谁知翅儿却是对着何依秋行了一礼，面色肃谨地道，＂姑娘遣翅儿前去便可，再往前那营周守备之处多是汉子您一姑娘家前去，倒是辱没了您的身份。＂

　　何依秋听得一怔，往日里并无如此讲究啊。

　　翅儿见了恭谨地道，＂王府里规矩儿大，姑娘在娘娘们跟前走动得多了，慢慢的便知了。＂说着又福了福以示为自己的劝释告罪，向大公子所在之处走去。

　　＂姑娘，这＂闻语出声道，面上神色是疑心翅儿有意与自家姑娘为难。

　　何依秋摇了摇头，＂大的规矩谁人都懂，小处细索之处却是各家不同，王府既有这个讲究我也不好不从，多听少做总不会错的。她若真想与我为难也不会开这个口白讨人嫌还自己跑上那么一趟。＂

　　闻语听了这才点头称是。她也是这些日子遭王府婢女挤兑得多了，才处处小心多疑。

　　＂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守卫的一头目官兵见翅儿走到近前，笑着问道。他认得这是外侯的婢女，只因在婢女中并无出彩之处又非主子们身边伺候的红人，因此并未去记她的名儿。

　　翅儿笑看着何家大公子对着那守卫道，＂这位是在徐娘娘跟前走动的何家二姑娘的兄长，姑娘远远见了何大公子到来遣我前来迎上一迎。＂

　　＂正想着张娘娘已回，这何二姑娘也不知可还在，才准备使人去里头问上一问正巧你就来了，倒好，为我兄弟省了差使。＂说着又对大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何大公子请。＂

　　大公子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将缰绳交与随行小厮只身随着翅儿进了营地。

　　＂大哥怎的来了？＂何依秋引着大公子往自己营帐而去，笑着问道。

　　＂家中前日为你送了些衣物吃食，奈何近不得王爷的营地，只能送到了我那去，今日休沐便想着给你送来，顺道看看你过得可好。＂

　　＂大哥当差也是辛苦，眼看圣上狩猎还得再过几日才回行宫，难得休沐倒是为我跑了这么一趟。＂大公子的营帐离这也是不近。

　　见大公子笑着摇头，她又道，＂张娘娘已是先行回府，如今我在徐娘娘身边走动。大哥下回寻我，道是徐娘娘身边走动的何二姑娘便可。＂

　　＂怨不得那守卫说张娘娘已是不在围场，原来如此。＂大公子说着又奇怪地问，＂张娘娘先行回了府，你是张娘娘带着作伴之人，怎的＂论理张侧妃既是回府，何依秋也该被送回家才是，没来得及对她做出安置，那应是走得极为匆忙顾她不上了，猜度着应是犯了错处被送走了，他也就不再多问。又听何依秋说她如今在徐侧妃跟前走动，倒觉这妹妹是个不简单的。顺王府中张徐两侧妃面和心不和争斗得厉害他在当差之时也是略有耳闻。

　　这样也好，女儿家只要不变得工于心计，成日只知算计于人，长袖善舞也非坏事。况且一味地纯良只知与人为善吃亏被人欺负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随着何依秋去营帐又小坐了一会说了些近日境况，大公子便起身告辞了。

　　何依秋看着他给送来的二十两银子，上前拿起四锭银子中的一锭在手中看了看后掂了掂，份量确实是足。

　　大公子说这是府里让他送来的让她留着打点。可她看了看，那上面却有内六门的印记。况且何府若真给她送来银子，定不会只送区区二十两。

　　这是大公子自己的饷银。

　　拿自己的银子给她却不作人情，这大公子倒是没有什么坏心。

　　想着她放下了手中银两让闻语将它们收了起来。

　　＂姑娘，公子让奴婢告知姑娘，那事已了，姑娘不必挂心。＂送走了大公子，见闻语收好了银两出帐去取点心，本是侍立着的翅儿突然低声地对何依秋道。

　　何依秋正整顿着宣纸的手顿住，回头看立在她左侧的翅儿，满眼都是疑惑。

　　＂姑娘不必疑心，翅儿说的公子是陆家三公子，来伺候姑娘也是三公子的意思。＂翅儿接着又道。

　　何依秋放下了手中的纸张，转身不禁上下打量起了翅儿。

　　翅儿看着她那古怪的眼神，心中不禁发毛，不知这何二姑娘意欲何为。

　　何依秋却是将她神情视而不见，依旧径自打量。

　　这是陆绍远送来的人？

　　她又打量了一会，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可会武功？＂

　　翅儿摇头，＂奴婢不会。＂

　　＂那医术呢？＂

　　翅儿又摇头，＂奴婢不识。＂

　　＂那识别草药呢？＂

　　翅儿再摇头＂奴婢不会。＂

　　＂那识别花草呢？＂

　　翅儿又再摇头，＂奴婢不懂。＂

　　＂那你究竟会些什么？＂

　　＂奴婢会会梳头。＂翅儿小心地答。

　　果真就只是一寻常的丫头？何依秋又打量了翅儿一圈，大失所望，心想，那费心地送来作什么？

　　不过她随即又暗骂自己贪心不足，至少知是自己人不必防着，若是有话还可以让她给陆绍远传去。想着她又笑了开来，果真是有用处的。

　　她若知陆绍远是因她上回与方子攸避着人说话一事才趁着徐侧妃要给她添人之机让翅儿过来伺候以免再发生类似之事，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那午后你为我梳上一梳，若是真好，日后便由你为我梳头吧。＂何依秋道。

　　翅儿听了忙低头应是，心中却嘀咕着，这姑娘想来是戏文看多了，竟是想要她一小小婢女识得那么多的大本事。

　　也不知三公子为何要她来伺候这何二姑娘。只道是王府规矩重，要她日后对这姑娘多加提点。

　　想到三公子，她的面上现出了浅浅的笑意，三公子在京中鼎鼎有名，是个比方大公子还要惹各家姑娘倾心的主。也不知日后谁家姑娘有福，能嫁与公子。

　　想起三公子让她传的那话，她又仔细地琢磨了一回，依旧没能琢磨出是什么意思。

　　不过三公子的事不是她一小小婢女过问得了的，既是公子有命，她奉命行事便是了。

　　正径自想着便听何依秋又问，＂三公子可还有什么别的话说？＂

　　她本想寻机当面与方子攸说个明白，可一想到如今这事在方子攸那就像是她本是有意于他想要与他私奔似的，如何也说不清了。无论她再说什么在那方子攸眼中都会被当成是绝情狠心的负心话，想到这她不禁觉着有些头疼。

　　她叹了口气，也只能等着它不了了之了。

　　翅儿想了想摇头回道，＂公子让奴婢带的只有那一句话。＂

　　何依秋听了点了点头，想到一事，对着翅儿又道，＂徐娘娘今日道顺王爷夸我知孝，说是日后要为我寻门好亲。你若能传得了话，便将这话给三公子传去。＂

　　翅儿听了眼皮抖了抖，心道这姑娘眼皮子真浅哪，得了顺王爷的一句夸，就上赶着要去三公子跟前显摆了。不过想到顺王爷真的确实对这姑娘另眼相看得厉害，指不定日后还真为这姑娘保媒，她又麻利地恭敬回道，＂奴婢定将这话传过去。＂

　　何依秋想着三日前还让她万般烦恼无奈之事今日全都得以善了，心中畅快无比，拿起笔儿又开始全神贯注地练起字来。

　　三日后圣上狩猎兴致渐消，起驾回了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