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8、大法寺 ＂没使人回

　　＂没使人回府里送信？＂何依秋问的是禅思院赵老夫人身边的福嬷嬷。

　　福嬷嬷听了这问泪水涟涟，＂如何没有回去报信，使人去了三四回，只有一回见着了驸马爷的面，驸马爷说，他定会尽快前来探视，却是提也未提接人回府或请医问药之事，连缺的日常所需用度也不曾使人送来。如今半月过去，也不见半个影儿。＂看着手里从方丈那儿求来的草药，她的泪流得更急了，自觉失态忙用汗巾止了止。

　　何依秋见她那个模样静默了。

　　听福嬷嬷说，这驸马爷是赵老夫人的亲子无疑，从前被赵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百般疼宠，谁知临老却不肯来她床前尽孝。

　　＂家中许是有事，我家大夫人已是让轿夫申时初在寺门外侯着，却是无法去探老夫人了。＂何依秋轻声地道。

　　大夫人今日来大法寺是来还愿的，虽是求子不得但好歹母女平安，也算是承兑了一半心愿。三姑娘被禁了足出不来，今日来的只有大姑娘、何依秋与二房的两个八九岁的庶女。

　　福嬷嬷见如今离那申时也只差不到一刻钟，想要来回一趟后山如何能够，且何家与公主府素无往来，也知她的难处，心中感激地道，＂难为您有心一直念着老夫人，去年紧要之时若非那些鱼羹，老夫人怕也撑不到如今。也是托了您的福，这么些年来大冬天的头回吃上口像样的热饭。＂说着她这泪又下来了。

　　何依秋不再多说其它拿出随身带着的十两碎银子让她给赵老夫人买些吃食，又嘱咐了几句，才看着她匆匆而去。

　　纷雨虽在一旁惊讶她家姑娘竟带了那么多的银子出门，却也只是抬了抬眼，一语不发。

　　何依秋转身往回走。

　　大夫她是不能帮着请的，驸马爷既是不愿为老夫人治病，她请了大夫得罪驸马不说，万一那药吃出个好歹硬要怪到她头上，那也是件极大的麻烦。

　　说来她与那赵老夫人也只见过一回，不过感其孤苦可怜，才会每每钓了鱼都给她送去罢了。

　　想到那眼窝凹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她摇了摇头。

　　「此时有子不如无」。

　　一正观着后殿佛像的中年男子听了她这一婉声叹息循声转头看她，待看清她的身段，微微愕然。

　　何依秋转身之际正好对上他鹰隼一般的眼被逼得不敢直视，虽是隔着帷帽依旧低下了头。

　　这男子非富即贵，何依秋暗暗地想。

　　在她与福嬷嬷低声说话不久这男子便带着两名侍卫进了后殿，何依秋察觉之时他已是背对着她在这偌大后殿的另一头观摹佛像对她二人并不在意，因这寺里殿堂常有那和尚进进出出，又见两头离得甚远她们又不曾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故此并未曾另寻它地。

　　想着那人怕是后来听见了自己的那句叹息才会看她，她不禁暗怪自己，没事做甚感慨。

　　不过一想到自己那话说得也是极轻她又一边纳闷一边出了后殿殿门往下一大殿而去。

　　中年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见她转身离去，立着看了一会叹息一声，带着侍卫向前殿走去。

　　时辰不早了他也该回了。

　　方子攸在寺里漫漫随意走着。

　　想着去年在这后山之上见到的女子，心中觉着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神情不觉暗淡下来。

　　贵妃姐姐近日从宫里命人送出信来，说是新任工部尚书许家的嫡长女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宜为良配。

　　算是认可了祖母为他挑的这门亲事。

　　他上月初已是从母亲那探得口风知晓祖母父亲有意与许家结亲，心中烦闷不已无从排解，才会在那诗会画出那副画作，让众人皆知他已是有了意中之人。

　　只是除了被祖母父亲一顿好骂，那亲事却是依旧在那摆着。

　　他别无他法之下，只得每日寄情山水，吟诗作对，躲了出来。

　　谁知才将要转过大雄宝殿后殿去那前殿，便见一姑娘戴着帷帽立着礼佛听见了脚步声正向他看来。

　　隔着薄纱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可他却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那秋日院落里的姑娘无疑。

　　他瞬间便失了神，看着她再也移不开眼。

　　何依秋见他那个模样，微蹙了蹙眉，那男子眼中的神色她看得明白，分明是那爱慕之意。

　　她心中不觉觉着好笑，这帷帽戴着，他人看不清薄纱下的容貌倒是容易遐想，将那丑女误认为是天仙。见此时殿里只有他一年轻男子，他的侍卫随从竟是不见，便也不敢多作停留。

　　＂姑娘留步。＂见那女子见了他准备离去，方子攸急忙出言道。

　　可待到那女子真的转身立住不动停下看他，他一时间却满面通红不知说些什么，平日里见了女子的那股风流劲儿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她又想转身离去，他忙出声又道，＂在下方子攸。＂

　　想来他果真盛名在外，话一出口，那女子果然停住了动作看了他一会，清声道，＂早有耳闻。＂接着又福了福婉声道了句，＂告辞了。＂说着领着婢女朝客舍而去。

　　＂姑娘，那是方大才子。＂

　　＂我知。不过是远观之下，容貌不清，易认丑女为天仙罢了。＂

　　迎风飘来几句被说话之人放轻声音的话依稀可辨。

　　他听后怔了怔，却摇了摇头笑了，这女子果真与众不同。若是旁的姑娘，见了他听了他的大名，又在此间偶遇，哪个不含羞带怯，欲语还休，脉脉含情的来与他多说几句话儿，多处一会。

　　看着她的轿子渐渐远去，他微微一笑，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在那前殿之时的窘迫，又是一副平日里的风流模样。

　　当日只从寺里打听到了何家姑娘在那静养，至于是哪位却无从得知，本想借故前去结识，奈何山上并无相熟的人家擅入不得只能作罢。后来被那多事者一传他也疑心那女子不知是否真的是个丫鬟，刚刚借口去给她家夫人行礼，倒是知晓了她是兰园何家的二姑娘。

　　想起她那句，「易认丑女为天仙」，他又笑了。

　　她虽不及天仙美貌，却也是芙蓉之面，明丽照人。

　　忆起在那客舍之时她往自己所在之处投来的目光，莫非她也在偷眼看着自己？

　　思及她的轻笑，他只觉一笑倾城也不过如此。

　　想到今日竟能又在这山上偶遇佳人，他不觉笑得更深，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哪。

　　陆绍远目送着人离去，负手立在一旁心中虽是气恼，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今日不必当值，听说何家大夫人携府中姑娘上大法寺进香，虽不知她是否会来，却还是急急地带人出了城。

　　虽只赶上在殿外向她家二位夫人问安，只与她见了礼未能独自与她说上一句话便送其离去，却也好歹是见了她一面。

　　没想到在这寺中竟是遇见这方家小子。

　　这小子前些日子作画一幅闹得满城风雨，使他焦躁了好些时日，后来听了风声知方家已为这小子说了门亲，他才觉着安定。今日在这寺里遇见，若是从前他定是会拂袖而去，如今当差将近半年被磨了心性，喜怒却也不再轻易表露。

　　只见他笑着对方子攸拱了拱手道了句＂告辞＂，才迎阶往寺里而去。

　　既是说来寺里游玩，做戏便得做全了才好。

　　迎着石阶而上，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扬了起来。几月不见她身量又是见长，已是过了他的肩头。

　　下人向大夫人回话道是「方家大公子在寺里游玩听说夫人在这进香特来拜见」时，大夫人正与二夫人说着闲话，何依秋正坐在下首喝着手里的松针。

　　俊俏的才子她自是爱看觉着赏心悦目，可若是有那多情风流之名，在这三妻四妾的世道也就和招蜂引蝶无甚不同了。

　　她看着方子攸向大夫人二夫人见礼，又与她和大姑娘见礼，然后一改之前在那前殿时的模样，落落大方风流倜傥地坐在一旁与大夫人二夫人闲话，除了偶尔假装无意看她几眼，再无失态之处。他才华横溢，风采特异，言语风趣，倒是引得二位夫人与大姑娘笑声连连。

　　出于礼数，她也只好在一旁也伴着跟着大伙笑笑。

　　下人来回轿子已是备好，大夫人本想让他们侯着，但身边的紫荟对她耳语了几句，她记起大房还有正事等着她回去料理，虽是不舍却也未曾再与他久坐，带着何依秋等人出了殿。

　　陆绍远来得晚，只在殿外与何依秋等人打了个照面见了个礼，便送了她们去寺门乘轿。一切世故又无趣，可他却做得从容又得体。

　　何依秋隔着薄纱，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竟也觉着心中泛起了丝丝暖意。

　　夜间屋中无人之时，她展开一直带在身上的便笺，看了一会，放在灯上让火舌将它吞灭。

　　＂近来可好？＂

　　只有一句浅问，再无其它。

　　却使她面上的笑挂了一夜，连那梦里也是她与他错身而过时不知何时手里已多了一张便笺的情景。

　　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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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纷叶极想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激喜，但她满脸的笑意喜气却是如何藏也藏不住。

　　＂姑娘，大公子得了官儿了。＂

　　何依秋本在看她养在青花瓷缸里的两条金鱼，在纷叶进来时见她那个模样便知府上是有了好事，听她说起这关乎何府前程的事，便看着纷叶认真问道，＂是什么差使？＂

　　＂从六品的都游副尉，专司内六门的巡查之职。听大房的人说，这么紧要的差使还是多亏咱家老爷在里头使了力呢。＂纷叶想着路上听了喜报随着众人去大房那讨来的五两银子喜钱，面上的喜色更浓。

　　＂真的？一上来便是这样一个缺？真是要恭喜大公子了。＂何依秋听了也高兴了起来。

　　何家好了，对她而言也是好的。

　　＂竟是这么紧要的职，没说是怎么来的？＂老太爷在他的书房里背着手立在桌案前问。

　　＂是吏部下发的文书，儿子也是今日才知，与故旧打听了一番，说是顺王府听说咱家要为老大捐官，在这里头使了力。咱家谋的不过是个从六品闲职，都游副尉那缺可是好几户人家紧盯着，若非顺王府使力再多的银子咱家也是谋求不来。＂三老爷面色深沉地道，虽是常年沉浸酒色，身子早已不再健壮，年轻时的英姿在他面上却还是依稀可见。

　　顺王府如此为何家出力，此事却连提也未曾来与何家提起，这多少使他心感不安。

　　老太爷目光深深，显然是与三老爷一般有所担忧，可很快他又气定神闲，＂受着吧，咱家从前不是还为寻不到门路攀上顺王府而发愁吗，如今倒是省了许多的事。＂

　　＂只是何家有什么值得王府如此看顾？＂三老爷满面忧虑地道。

　　大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三老爷一眼，＂你莫要忘了，顺王虽是四十又八，却是正值壮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家的儿子不必奔走与多费银两便得了个别人争破了头的好差，他如何不喜。

　　三老爷一点就醒，他本不糊涂，只是对何依秋的不喜使他即便事实摆在眼前也不愿往她身上去想。

　　他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哼了一声本想说就凭那丫头也配，可左右一想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说得过去，只得按下心中不快侧了头不再言语。

　　他想拿何依秋去攀附权贵，却又不愿见她风光太过，被人所喜。

　　出了书房往后院而去，回头一想又不知那顺王府的人究竟何时见过何依秋，一想到先是方子攸后又是顺王，竟像是招蜂引蝶似的，他走着走着白白的面上越想涨得越红，突然拂袖重重地哼了一声沉声道了句，＂不知廉耻。＂留下身后伺候的小厮在那面面相觑，自己抬步去了媚姨娘那。

　　府里有了喜事，大夫人心里虽是不舒坦可面上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最初那拨来讨喜钱的人更是照了重例打了大赏，二夫人来讨她的示下问是否要添菜时，她也一口气的给各处添了四个荤菜，以此来显示她的欢喜。

　　二夫人见添的菜里有海参有熊掌有鱼有虾，心底笑着大夫人面上功夫做得足，嘴里却还是奉承了几句。

　　三夫人看着新添的菜举着的筷子又放了下去。

　　芯嬷嬷见她叹气，忙上前劝道，＂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不必茹素，夫人好歹用些。您莫要多想，四公子今年还小，等过两年老爷也必会为他谋个好差使。＂

　　＂但愿如此。＂三夫人说着神色依旧秧秧。

　　三老爷与她不和连带的对她两个儿子也多少带了几分不喜只剩下严厉，如今两位哥儿一听「父亲」二字都会被吓住，四哥儿更是养成了一副老实懦弱没有主见的胆小脾性。

　　好在三房没有庶子，不然三老爷还不知会如何被分去心神将他们给疏忽了呢。

　　不求他对她的两个儿子多好，只求他尽力便是。

　　想到这她又觉着三老爷不大可靠，心中只盼着老太爷能长命百岁，让她能借着老太爷的威使三老爷为儿子日后尽力谋个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