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画像 "父亲。" ...
-
"父亲。"陆大老爷轻轻地唤了一句,似怕惊着那正坐在太师椅上合着眼的老人一般,可他的神色中却透着焦急。
老人缓缓地睁开了闭着的眼,看向大老爷的目光中带着锐利。
大老爷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语。
陆老太爷摩挲着手中那块蝴蝶翡翠玉佩,又微微合了合眼。
半晌他才开了口,"当年弘哥儿才出世,他家还未有孙女,我确实与他家老头子有约,道是他家日后若有妻出之女,定要我的孙子娶来,与他家结个儿女亲家。这玉佩便是他家给的信物。"
那时何家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相爷还在,何家看着如日中天,陆家太妃还只是个妃子在宫中被奸人所害,他为拉拢何家去设法相救,才对何家许下此诺。眼见十年前那何家老头为他家唯一的嫡孙女定了亲府里再没有年岁相当的嫡孙女,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他今日竟是带了自家当年给的那块祥云玉佩旧事重提。
虽说那是个平妻生的女儿也算妻出之女,可平妻的女儿虽比庶女强些,可与那嫡女又如何能比,想着他眼睛合得更严实了。
何家如今没落了,一府的闲人吃了近十年的闲饭,孙辈里头也就长房那大公子看着还好,却是个庶出。陆老头是想借着这门亲事将何家与陆家绑在一块儿呢。
若是说的是陆老头那嫡长孙女,他兴许还会看在当初许的那个诺勉强点头应了,偏偏那嫡长孙女又许了人家。
十年前太妃与太后之争何老头见陆家式微不愿趟水,为那唯一的嫡出孙女定了亲,如今想要再来结亲,却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陆家的长子嫡孙是不会去娶个平妻之女的,况且那何家如今早已大不如前了。
他自顾自的想着,也不去理会正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的大老爷。
四老爷在一旁看着,面上半点神色全无。这事他作不得主,也就不必去操那个心。
如此又过了一个冬日,春寒料峭之时何府来了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将她匆匆接回。
回到府里,她被人二话不说的妆扮一新,然后送上了轿子,又出了府。
她心中对这种诡异的情形感到不安起来。
遍寻身上各处,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簪子,藏进了袖中。
她这一身的打扮全是新的,少说也值个千两银子。
走了许久,路上除了一阵阵犬吠与风声,安静得很。
她在轿子里紧紧地握着双手,想着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轿子突然停了下来,稍微等了会,有人的声音传来,听不清。
随即又被抬起似是进了院门,再停下时,厚重的轿帘已被掀开。
她被一举止不凡的侍女领了进屋。
屋里描金彩绘,堂皇耀目,可是没人。
侍女请她安坐,为她奉了茶后退了出去。
四处透着一股庄重肃穆,压得人不敢出一句声来,仿佛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端坐着一动不动,周遭的金碧辉煌与华贵摆设使她觉着像是掉进了金窟里,怪异的是,却又并不使人觉着浮靡虚夸。
静谧中忐忑不安地看着门口。门边除了侍立着的几名婢女再不见人。
过了许久,三老爷从外边急急走了进来,难得的不再给她脸色看,面无表情地对着她道,"随我回府。"
她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去问,何况三老爷那样的人,也不像是会答她话的。
在府中那一处不知名的院落换了衣物,三老爷在她上软轿回住处时对着她道,"今夜之事不得与他人提起。"
她点了点头,却想起那器皿隐蔽之处刻着的顺字,全大熹朝也就只有一个顺王府会用「顺」字作标识。
顺王,当今圣上的弟弟,深得圣上倚重,位高权重。
她吸了口气,不知他们究竟想对她做些什么。
当夜见她半夜回府,三老爷隔日又命人去给她收拾了处宽敞的院子,三夫人面带讶异地惊了惊,其他两位听说了则想着有好戏看了。
可惜天没能如她们的意,那夜过后何依秋除了换了住处,日子依旧如当初在这何府一般没有一丝变化。她琢磨了一阵子后见风平浪静整个人也就渐渐地不再绷着放下了些许戒备,这事却依旧梗在心里。
府里日子虽也清闲,可日日去三夫人那请安伺候她用药,小心应对那些嬷嬷婢女,终究是比不上她在灵霞山时悠游自在。因此她倒是一心盼着三老爷能再一时兴起,将她送回山上才好。
直到纷叶提起大姑娘好事将近,成亲的日子就在五月,她才惊觉自己今年已是十六。
大熹的女子多在十七八九出嫁,男子则在二十一二娶亲,在这的人眼中她如今也是可以说亲了。
她急起来了。
倒不是不愿嫁人,而是担心不知会被嫁给怎样的人,陆家留着她不就是为了攀附权贵吗。
春暖花开,莺歌燕舞踏青时节,京中出了一桩事。
方贵妃之弟,今吏部尚书之嫡长子,京城第一风流才子方子攸在一次京中才子云集的诗会上作画一幅,言语中对那画中女子竟是有了思慕之意。
在场之人见了画作无不惊叹一番,虽不见画中人的正颜,却也被其意韵折服。
只见那画中女子在秋日的院落里,立在树下拄帚侧身远眺,衣袂纷飞,发丝轻扬,和着那满山的秋色,整个人如秋叶般的静美,端的是意境深远。
有好事者看出了那正是大法寺后山的一处院落,偷偷使人去打听,虽是寺规严谨,竟也真的让人打听到了那兰园何家的姑娘秋日时曾在那儿静养,一时间街头巷尾猜测不已,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方子攸本是那京都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也有许多闺阁女子仰慕,他直言说出爱慕之意,又未指名道姓,倒也无人觉着他轻佻,反倒觉着是那姑娘的福气。
不出几日,府里的几位姑娘就都被打听了一番,可惜她们养在深闺,能传到外头来的也无非是今年年约多少,是谁的女儿,嫡出庶出,说亲与否这一类的。
虽是如此却也挡不住人们对那风流才子意中人的好奇,许多小姐送了拜帖上门,却被告知何家的几位姑娘备嫁的备嫁,病着的病着,侍疾的侍疾,剩下的几位年岁太小还待不了客,众人也只能失望而回。
后来有人细细回想,又说那画中女子怕是何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不然哪有当小姐的自己亲自扫庭院的。
这话一说又众说纷纭,街头巷尾的议论得更是频繁了。
"他这般一闹,倒是使咱府上的几位姑娘都出了名儿。"大夫人道。方家与陆家虽是有怨已久,何家与方家虽甚少往来却没有嫌隙。
二夫人接了话,"这事若是搁在其他男子身上那是轻佻坏人名声的事,由他做来,非但姑娘家名声不坏还能因此得名,也是奇事一桩。"
她今日来大房是为了与大夫人商量大姑娘亲事的。大夫人正月里产下了一位姑娘损了身子,再加上求子不得心生郁结需得静养操劳不得,如今她正帮着大夫人管家。
"谁让他家世既好人也俊俏又是那出了名的风流才子,自是不同。不过他也未曾指名道姓,只道是偶然远远一见自此念念不忘,谁也说不准是谁家姑娘,况且还有说那是个丫头的。已是吩咐了府中下人不许细说是哪位姑娘去了那山,也不会真的有人巴巴上门来问,这深闺女子的行迹岂是能轻易胡乱打听的?"大夫人说着摇头笑道,"反正对咱家姑娘也没有什么坏处,咱也就不必多去理会。"
"听人所述那姿容倒是那二姑娘无疑。没想到她竟能入得了那方大才子的眼。"二夫人又开了口,想到她二房那不争气的庶女三姑娘,她越发厌恶,那妮子竟是下起毒来,害得她从此见了三房的人都面上无光。
"那妾生的女儿,总是有几分肖母以颜色取胜的。"话一出口她就顿住了,想到那当初逃了的妇人,她冷笑着道,"只是咱家这二姑娘,除了那性子随了那女人模样倒是无半分相像。"
二夫人知她说的是谁,也冷下了脸,"亏得当年三老爷将她宠得快上了天,竟还给抬了当那平妻。连那宗谱都上了就只剩挑日子给嫡妻磕头敬茶了,偏偏隔日家里就遭了大祸。"
上古传下来的例,平妻也是妻,虽比正妻矮上一头,但却不是那妾室能比。只是如今世家大族中有那平妻的人家却是屈指可数,真正讲究治家严明的人家认为这是乱家之源,极少会许子孙安这么一个妻位。
"要不我怎说她是这家里的灾星,今日才上了宗谱,隔日这家就被抄家流放,途中竟还偷了财物跑了,不是灾星是什么。也活该她到死也没能听下人改口喊她一声夫人太太。就连那女儿,如今也只能被当庶出姑娘养着。"大夫人怨恨地道,当初因那妇人偷走了那些财物,害得她不得不拿出抄家时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藏着夹带出去的那点私房出来打点。
"也不知老爷们是怎么想的,明明送去了尼庵又让人去接了回来,这回送去灵霞山,三老爷又不声不响的半夜亲自接了人回来还安置在了涟漪阁,我瞧着呐,三老爷对那妮子,怕也是顾念着,并不似看上去的那般狠心。"二夫人道。她对大夫人私底下怨言虽多,但明面上平日里对这嫂子倒也敬重,一起说起他人的闲话,二人也是说得投机。
顺了顺鬓发,她接着又道,"是了,说起这事,前两年三房宗哥儿赶上六年开一次祠堂给各家孩儿上宗谱的循例,听我家二哥儿说,那女人的名字竟还在那上头。若非那孩子问我他三叔何时有个平妻,我还不知晓这事。后来去问我家老爷,他却说妇道人家莫要多问,本想过来与大嫂说道说道,后来却是忘了。"
"有这样的事?"大夫人诧异地问,大房的大公子是庶子与她并不亲近,这事从未听他提起,"老爷们都是那样,什么事都不愿与咱后宅妇人多说。按理,早该除了才是,家谱上那是早早就除了名的。"
皱着眉头想了想她又道,"好几年前我倒是隐隐约约地听说过老太爷借着开祠修谱时想将她那名儿从宗谱上除了,但当初上宗谱时被三老爷得罪得狠了的族老为看三老爷的笑话有意为难却是不让,说是宗谱不是谁想添想除就能随意更改的。许是老太爷也不愿在族人跟前丢那个脸未曾执意,你看着吧,这事少说也得再过些年年代更久远了些才能做得来。"
"当初三老爷那是不愿她受半分委屈,好不容易在家中冒着忤逆尊长之罪闹了一场终于得了老太爷点头许她平妻之位,没能赶上六年开一次祠堂上宗谱的循例,为了个妾硬是不顾族例想请族长择了日子就开了祠堂闹出了多大动静。那平妻岂是真的随意就能立的?更何况还想不顾族例开那祠堂上谱。族老们对这事百般阻挠,沸沸扬扬地闹了几个月,为了这乱祖宗法度的事还得罪了宗族长老,若非他那时依旧做着高官族人让他三分,早就依族规处置了,哪里还能在最后真的顺了他的意。宠妾灭妻,不分尊卑,忤逆尊长,还因此被御史参了几本,虽被压下终究是多少失了圣心,后来出了事时才会雪上加霜被下了大狱。谁知落难之时那妾竟还偷了财物跑了,说出去谁不笑话他有眼无珠。不过这事知晓的人早在没回来前就全熬不住死了,剩下几位老爷与你我谁会去外头说?如今未曾分家,说出去别人笑话的也是何家,你我两房谁也逃不过去。"大夫人说着又掖了掖披在身上的薄毯,如今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确实如此。"二夫人想了想哼了一声,"却是便宜了那个贪慕富贵无情无义的女人。"
二人就这样又说了一会闲话,才重新商量起大姑娘成亲的事。
关于外头的传言,何依秋也有所耳闻。
只是她听了之后也只是笑了笑,不作他想。方家的长子嫡孙对她而言比那陆家的三公子还要遥远。
她奇怪的是灵霞山上禁地管得极严那方家公子究竟是何时见过她的模样。
方大才子一幅画作引起的动静,在一个多月后终于被另一桩事遮掩得悄无声息。
皇后的娘家孙家因贩卖私盐贪赃枉法被抄了家,家主与几位为官的老爷在午门被处了斩,其余家人流放三千里。
消息一出,震惊朝野。
皇后虽未被废,却从此在那宫中匿了声迹,后宫由陆贵妃与方贵妃共同统领掌持。
一时间京城各处,茶余饭后所说之事无不与此相关。
"孙家一倒,最开心的莫过于陆家。"何老太爷扶着长白的胡须道。他天庭饱满并不清瘦,因参道的缘故,整个人看着带着几分道人才有的仙风。
"陆家那边还没信儿?"对着三老爷他又问。
三老爷低头垂下了眼恭敬地道,"没有信来。"
老太爷听后笑了,"那陆老头子,却是想反悔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冷,屋里一时静了下来。三位老爷都坐在下首不敢开口。
"上回顺王府的事?"老太爷开了个头却没再说下去。那王府管家突然而来只道是请府上三老爷携二姑娘过府一趟,其余皆是闭口不提。听三儿所述,进了王府后除了他见了管家一面,那二姑娘竟是谁也不曾见,只在屋里待了两碗茶的功夫便又回来了。
这里头透着十足的蹊跷与古怪,可他却是问不得。
想到那方子攸的画,他似乎又了然,"那顺王府也不知是作何打算。如此,陆家那头倒是不急。"老太爷又轻抚了抚白须慢慢地道,若能攀上顺王府,倒是比那陆家好上不知多少。
圣上如今对这顺王,最是倚重。
顺王的忠君,不在于手握北边兵权十来年却不骄不躁,而在于他曾亲自将那有谋反之意的嫡长子亲自押解送入宫中,听着那嫡长子在御前亲口俯首认罪,看着他被当场赐死。
想到何依秋,何老太爷连她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不过他并不在意,在他心中只有那男丁才是紧要的,姑娘在他眼中那是可有可无,除了记得大姑娘这嫡长孙女,其他的姑娘他也只是依稀知晓府上有着这么个人,至于见了后谁人是谁他却懒得去记。
若是这两家都没攀上,从三品李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家的嫡子虽说半身不遂,可到底没有全瘫,让那丫头嫁过去也是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