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9、大公子 转眼间到了

　　转眼间到了大夫人所出的小女儿八姑娘的周岁礼。因只是个姑娘，也就只请了相熟的几家亲眷过来热闹。

　　大姑娘嫁的是四品右佥都御史马家八房的嫡子，大姑爷如今在家刻苦勤读以备科考。

　　今日大姑爷来吃酒席，大姑娘却没有回来，虽已是到了正月末，可刚出了嫁的少妇上头又有婆婆压着，不像那有了子女的夫人或久为人妇的少妇可以轻易出门，只好命人送了抓周礼来。依二夫人的话说，「娶回家的媳妇哪有总往娘家跑的」，那话里的意思似乎也觉着大姑娘如此理所当然。

　　何依秋与一群女眷坐着，她没去招呼别家的姑娘，因抓周礼刚过别家的姑娘也如她一般与长辈们一处待着，正端坐着涵养极好地听着众人闲话。

　　小姐们紧跟着自家长辈，长辈去哪儿她们也去哪儿，谁也没有吵闹或是想出去玩儿。她坐等许久，何府的夫人们也没让她领着众位姑娘自去。

　　除了上回见过陆家女眷，她从前从来不曾在府中待过客，倒是不知她们是从来都如此还是今日才这样。

　　又坐了一会，她终于按捺不住起身知会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紫荟说是要去更衣出了内厅。

　　＂府里待客从来如此？＂何依秋边往她的院子走边问纷叶。

　　纷叶不知她所指的是什么，不解地答了句，＂从来如此啊。＂她没看出有何不妥啊。

　　何依秋见她显然是未听明白自己所指，又问，＂众姑娘都是那样在长辈身边待着，不必家中姑娘单独待客？＂

　　这回纷叶才恍然着道，＂也只有内厅人多坐不下或有姑娘实在坐不住时才会让家中姑娘领了人单独待客。＂说着她奇怪地看了何依秋一眼，＂姑娘们自己办的诗会什么的也是由姑娘们自己待客。＂

　　纷叶说着不禁暗道，这二姑娘莫非是想趁此在各家姑娘跟前显摆什么？不过想想二姑娘又不是三姑娘，她又将这想法去了，＂姑娘午间吃席时就可单独与众姑娘一处了。＂

　　也就是说今日刚好是夫人们请的客人，内厅又容得下那么多人，又刚好没那跳脱坐不住的姑娘，因此除了午间吃酒席时要她招呼，其他时候是不必她与府里的姑娘去单独待客了。她笑了笑，提了裙摆小跑着往自个院子里去了。

　　纷叶见了张着个嘴本想喊住她说这样不合规矩，可一看到她裙子背后那隐隐可见的殷红，又住了嘴自己赶忙也小跑着在后头跟着。一边跑还一边想，真是险哪，刚刚出来还没见到姑娘裙子上染了血，若是姑娘再不出来在那屋里待着可就得出丑了。

　　何依秋换了条裙子拢着锦被坐在床上缓了缓，觉着肚子不似先前那样疼痛看着时辰又与纷叶去了内厅。今日府中热闹，她虽不必独自待客，却也不好没了踪影，小腹虽疼，却是娇贵不得依旧得去露脸。虽说她去了大夫人不见得欢喜，但若不去却是会引得大夫人不悦，日后定是不会让她好过。

　　直到未时末亲眷走了几家，何依秋才缓步走在园子里的小石道上往自己院子去。

　　她如今住的院子虽大，却离大房二房或三房都不近。

　　走近一处避风的假山，她进了山下的洞抱着暖炉坐在里面发虚地道，＂我是再也走不动了，你去让人来接我。＂

　　纷叶见她面无血色通身乏力还发着汗，用手一摸全是冰凉吓得收回了手。

　　女子家来月事时疼痛那是常有的事，她自是一看便知。二姑娘从前也这么痛过一回，整个人看着就如垂死之人般吓人，后请秦大夫来看说是宫寒受冷只要好生调养并无大碍服了药后一直好好的，没想到今日竟又发作了，她忙急急地对着何依秋道，＂姑娘在这别走，奴婢这就去叫人来。＂说着风一般地跑开了。

　　模模糊糊的，何依秋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为她拭汗。

　　大公子本是躲在这洞中醒酒，听见有人走近不想与她们招呼便没出声只等她们过去，谁知她们竟是进了假山下来。

　　那婢女匆匆跑去找人，他从另一头走到拐角一看，便见她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般脸上发间全是湿漉漉的，面色惨白神色痛楚正靠坐在山石之上。

　　他不知她是怎么了，想到后宅妇人的那些手段不想掺和本打算从另一出处离去，却见她明明披着极厚的斗篷却还在瑟瑟发抖，那模样看着好不可怜。

　　他不觉哂然一笑，这世间可怜之人何其之多？

　　只是他立在原地又静默许久，终究是走上了前脱下身上披风为她披上。

　　他只见过她两回。

　　第一回是在大年三十老太爷那。那一年她刚回府，当时给老太爷磕完头后众人围着炉火守岁，她却在门外一角落里被三叔父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他那时被支使去找他的父亲，一出门便对上了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

　　是的，虽是嘴角被扇出了血，可她的那双眼却依旧如她给老太爷磕头时一般，熠熠生辉。

　　后来她被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三婶娘命人送了回去，过后的年节就再也未曾见过。

　　第二回是他去三夫人那探疾，那时她已是完全变了个模样，若非听三婶娘说那是他的二妹妹，他是认不出来了。

　　他唤了她一句，见那汗珠挂得她满面都是，迟疑了会拿出巾子为她轻轻拭去。只是那汗像是源源不绝似的刚刚拭去却又即刻冒了出来。

　　他不知她是怎么了，只能又去唤她，并命身边小厮快去请大夫来。

　　她神智似乎依旧清明，听他正在吩咐小厮，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半抬了手极慢地摆了摆，虚弱地吐出了两个字来，＂不必。＂

　　见他看她，她那毫无血色的唇弯出了一个极好看的度，如那垂死之人般对着他几不可闻地道了句，＂谢谢＂

　　他定定地看着又闭上眼神色痛楚的她，不知为何眼眶竟是红了起来。

　　直至看着纷雨与纷叶带来两名健妇用软轿将她匆忙抬着离去，他依旧立在原地。

　　这么些年本以为冷硬的心竟会因她的一句谢而有所触动，是那一刻明明虚弱却强作坚韧的模样太像他儿时所记得的姨娘了吧。

　　想到如今他那生母一副尖刻嘴脸，见了他总是冷言冷语，不顾他在府中处境为难总是拿他当幌子向大老爷邀宠，再也没有他幼时最初所记得的慈和温婉模样，他垂下了眼。

　　人，真的是会变的。

　　是谁道，「慈母爱子，非为报也」，偏偏他那生母便能为了后院争宠不择手段，在他小时差点将他活活毒死。

　　想着他冷下了脸，举步往外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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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娘，大夫人让奴婢过来告诉二姑娘一声，五日后工部尚书许尚书家办那赏花会，让姑娘到时随二夫人与其他四位姑娘一道过去。＂小丫头被闻语带了进来，行了礼后低头对着何依秋道。

　　三姑娘禁足之期一直没人提起，也就没人去说她究竟何时能够出来。如此一来府中有事从来不算她的那一份，对外则说她一直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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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子里枝木已是开始抽出绿芽，百花争艳，万紫千红，乱花迷人眼。

　　一抹青绿色的油纸伞由远而近，裙裾过处，扫起落梅香瓣无数。

　　雨说下就下，几步之前还是晴天，这会已是细雨飘飞。

　　在一处岔口，只见大公子迎着向她走来。

　　＂二妹妹要出府？＂大公子见她穿着外出的衣裳问道。

　　上回她被纷雨等人接了回去，过后听说是妇人常有的病并无大碍，他也就未再打听。

　　＂本是要去工部尚书府上赴那赏花宴，不过二夫人今日突觉脾胃不适出不得门，刚遣人来说不去许府了。想着反正已是出来便打算去夫人那伺候夫人用药。＂何依秋笑着应道，说着去看大公子身侧之人。

　　陆绍远见她看他，这才笑着对她作了个揖，＂二姑娘有礼了。＂

　　何依秋下意识的回了礼，却不知这人怎会突然在她府上出没。

　　大公子这才想起自己疏忽，笑对着陆绍远歉然地道，＂倒是怠慢了陆公子。＂见陆绍远笑得惬意不去计较才对何依秋道，＂陆公子想求梅花一枝回去插瓶孝敬母亲，父亲听说了后让我领路任陆公子自取。＂

　　兰园最出名的不是兰花，而是那四五株大老爷花大价钱从北面买来的美人梅，花为重瓣，淡紫红色，在这京都一带除了宫中只有兰园栽植,实属罕有。

　　平日里大老爷极为爱重，专门使了人在单独打理。

　　花开闲暇之时邀了友人一二一同赏梅。吟诗作对，舞文弄墨，赚得赞声叹声艳羡一片，轻易不肯让人去摘碰。今日肯让陆绍远自行折取也算是极为难得。

　　＂久时不见，不知二姑娘可好。＂陆绍远笑着道。他如今在人前越发的沉稳内敛，让人见了再不敢将他当一无知少年一般看待。

　　大公子知当初二人一道被劫何依秋与这陆家公子是识得的也就不作他想。看着空中下着的雨雨势渐大，便开口让二人到那「平心亭」中避雨，又转身出去命人准备火盆烤那并未沾湿多少的湿衣，并送些瓜果点心与酒过来。

　　陆绍远看着在廊下吩咐下人的大公子，对着何依秋道，＂你如今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声音不大，刚好两人之间听得清楚。

　　他这话明明有着几分轻佻，可从他口中一本正经地说来，却是只有赞扬之意。

　　＂你也不差，多了那么几分稳重。＂何依秋看着大公子的背影道。

　　这时一小厮从渐大的雨中跑来，对着大公子说了几句什么，大公子回身进了亭子对着陆绍远道，＂真是巧，方家大公子也来求梅，父亲见雨大让我折了梅枝送去，如今雨势渐大，陆公子稍避一会，我去去就回。＂

　　刚说着话那来传话的小厮已在亭外催促，大公子心中忍着气，看着这亭子四面上半部分雕镂的长窗全都开着，两人又是隔了大圆石桌各自坐着离得极远，婢女与小厮又在左近的游廊上躲雨侯着看着亭内，亭中一切一目了然，于男女大防并无大碍，这才笑着走了出去。

　　＂是方大才子来了。＂话一出口见她面上没有什么不同，陆绍远接着又道，＂今日他那未过门的妻子府上办赏花宴，既是定了亲避嫌去不得，想来也是不甘无花可赏才会跑了那么远的路到这兰园来。＂他的话中透着淡淡的酸。

　　何依秋听出了他话中之意笑着道，＂我今日本是随家中二夫人去那许府。＂言下之意是那方大公子并不知她今日会在府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绍远却是听明白了，他突然就带了些许不快地道，＂哼，他明知你在那儿却又去不得心中更是难受，这才到兰园睹物思人来了。＂

　　何依秋听了只是笑，不再理他。

　　陆绍远见她不理会自己，重重地拂了衣袖走到了那窗边看雨。

　　雨声更大了，那游廊上正对着亭子侯着的纷雨与大公子留下的一名小厮见了陆家公子那模样，虽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也知那陆家公子是生气了，都心中暗道不好，想着定是自家二姑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了这陆家太妃最喜爱的娘家侄孙动了怒。见去传话寻火盆与送瓜果点心的小厮领着人送了火盆来，忙帮着将东西送了进去。

　　将火盆拨得旺了又有婢女送来瓜果点心与酒，摆放妥当之后临出亭前纷雨不大放心地看了何依秋一眼，见她家姑娘没有看她，只好又到亭外的游廊上与两小厮一道侯着，只等着里头一有不对就赶紧上前去打岔儿。

　　陆绍远见何依秋招呼了一句让他过去，便自顾着吃那瓜果，叹了一句终究是从窗边走了回去背对着游廊坐了下来。

　　他刚刚也是没想到那方家小子今日竟会到这兰园求梅，一时被气糊涂了才会那般。

　　想着与她见上一次不易，他虽能够在这何府来去自如，却是不能潜入府中与她相会。怕的是她将他当成那登徒子从此不再理会，更何况她若欣然与他在这府里暗中相会，那样私会男子不守妇道的女子却也是要不得。见她矜持他既是喜她与他并无越礼之处，却又为不能与她亲近神伤。

　　＂他那事虽已过了将近一年，别人许是忘了，许家十二姑娘却是一直记着。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仗着是汝成公主的外孙女娇纵得很，在家中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婢女便暗中打死了好几个。何府虽有三位姑娘，不论那人是不是你，今日去了终究不会让你好过。＂他拿起桌上的酒却是只看不喝，对着她道。

　　何依秋没想到他会与她说起这个，听了他的话心里一暖，这是在为她担忧吧？她想了想眼中满是疑色地问道，＂我家二夫人？＂

　　他低头把玩酒杯眼底带了几分笑意，＂让人在那朝食中加了些许巴豆。＂

　　＂巴豆？原来是你。＂她没再说下去。

　　二夫人原来是闹肚子了，怨不得出不了门。

　　大夫人静养，如今外出应酬都是二夫人的事。

　　＂你知她将如何？＂她又问。

　　＂她已是寻了两个如她一般骄纵的闺中好友说好今日假意冲突，到时怒中出错，打伤了你也是白打。且还有那洗脚水与烂泥巴在后头侯着。她们不会拿你如何，却是会想尽法子让你当众出尽丑态，受些凌辱。那是个刁蛮惯了的主，便是众人知她故意为之，顶多也就让她给你赔礼道歉，你那失了的脸面却是再难找回。＂这样的伎俩在他眼中看来实在无趣，可对于那失了脸面的人来说却也不是小事。

　　她听了心中微微一恼，不过想到那许十二姑娘未能得逞时的气急败坏，她又笑了，＂怪不得我家夫人说这新任工部尚书许尚书不似那被贬了官的齐尚书与我家老爷有旧，竟是也礼数周全地派了仆妇上门送了请帖，原来是为了这般。只是你又是如何知晓？＂

　　＂我如今在都察院办差，这些事想要知晓也是不难。＂他本是让人看着方家与许家，手下的人无意打听了这事来报，他自然不能让她再去。

　　＂如此，又欠你一回人情。＂她苦笑着道。

　　他听了笑着挑眉，＂终有一日会还的，却也不怕。＂

　　听他话中有话她并不接口，有时期许有了，最终无法成真时那伤只会更深。不过她也不去细想，转头看起了窗外的雨。

　　雨淅淅沥沥地继续下着，伴着几声清脆的鸟语与四溢的花香，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言语，只是坐看着那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