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6、当差 来这山上半

　　来这山上半个月，何依秋每日依山而居，鸡鸣而起，日落而息，既无妄念，亦无挂碍，日子过得极为自得。

　　这与从前在那青云山上截然不同，那时她「求食顾命之不暇，安得优游乐钓欤」。可如今她不必挨饿受冻，日日为吃食奔劳，再去想着求食顾命。她可以悠游赏景，也可以弹琴奏乐，吟诗作对，更可去那屋前潺潺溪上垂钓，无人打搅，日子安逸闲适。

　　同样是在山间，富贵人家的日子与穷苦之人的日子却是截然不同，心境各异。

　　落霞山上有座大法寺，寺院占地辽阔，山门高大，庄严肃穆，香火旺盛，常有达官显贵来这寺里烧香拜佛，许愿消灾。

　　后来上山静养的人多了，寺里便在后山之中划出一大片地来，围了围栏不让上山游玩的人进入，各占地势建了别致院落十来座，均是青砖瓦面围墙自成门户，专供静养消灾的达官显贵人家女眷小住，可在这山间怡心养性。

　　何依秋住的这家院子造的虽也精巧别致，却是几处院落中最不起眼的一座，不同之处在于因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只是围了篱笆，专供有钱却不大讲究的人家使用。

　　三老爷临时起意送何依秋上山，山上其它院子均有人住着或被定下，只剩一处地势最好与这最偏僻的两座院子，送她来的管事听着那相差近二百两的捐斋银子数，揣度着三老爷的心思，当下便定了这处篱笆院落。虽说捐斋的银钱多少随捐，却不好不随别家的例，府里给这位姑娘静养拨的份例银钱却是不过八十两，想着这片所在是后山重地闲暇人等不得擅入，这处院落又地处偏僻，正好让这位姑娘吃些苦头，那管事的对这院落更是满意。

　　＂姑娘，禅思院的老夫人说是谢过姑娘送去的鱼，让姑娘得空过去玩儿。＂纷雨从外头走进来，行了礼后对着何依秋道。

　　今日早间垂钓从来一无所获的她难得一见的钓了一条大鱼，她不大爱吃鱼也不耐烦做，就让纷雨给离得最近的一家院落送去。

　　虽说最近，但在门前并望不见那院子，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刻钟。

　　＂那是汝成公主府的赵老夫人，说是老太爷仙逝后来一直在这静养。如今已是好几年了。＂纷雨在院子一角舀水净了手后见何依秋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看她又道。

　　＂汝成公主？是？＂何依秋并未听说过这公主。

　　＂是长公主，圣上的姐姐。从前先皇未登位时便已出嫁，那时圣上还未降世。不过已是故去三两年了，因驸马爷还在，依旧称是公主府。＂纷雨答道，琢磨着送晚食的人也该到了，进屋将午间的食盒拿了放在了屋檐下。

　　如今她们的膳食都由寺里外斋房送来，虽无鱼肉荤食，却因添了银子有素肉吃着也还不差，更要紧的是，菜式花样甚多也免去自己动手做食，日日苦恼要吃什么。

　　不过在这山上小住的也只有她这静思院与禅思院两处吃那外斋房的斋饭，其他人家都备有厨子，平日里自己做食，主人偶尔想吃时才会让外斋房的人送去。

　　何依秋喝了口茶，示意纷雨坐下后才问，＂你进去磕头了？＂

　　＂没呢。赵老夫人病了，只见到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奴婢看她们那光景，似乎并不大好。应门的小丫头见了奴婢送去的鱼，说是静禅院今日有人上山来给筳浔国公府的太夫人送了满三大车的衣食用物，没想到她们今天也有人送东西上门。那嬷嬷见了那鱼，眼框竟是微微的红了。奴婢初时敲了好一会门，那小丫头才出来应门，进去回禀又是等了些时候，再后来与那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耽搁了下来，去了小半个时辰。＂

　　何依秋心下当即了然，那赵老夫人，八成是不受家人待见，才被借着静养之名送了出来。

　　她一时感慨万千，自己还算是好的。那日送信的人突然到她院子里说是半个时辰后要送她上山静养，好在离开何府时衣物被褥日用之物大概的也都收拾得差不多，还带了这些年的月例银子。

　　缺什么请每日送斋饭的粗使婆子帮忙买办，有时想吃肉食也可拿了银子让那婆子买来。偶尔给些小恩小惠，又说好了每月斋饭多添二两银子，那婆子也就从最初的冷嘴冷脸变得恭敬周到，将那斋饭挑了好的一路隔水用火温着送来，到她们手里时还总是热乎。不似初时那样总是些青菜豆腐，菜色发黄干焉，还没入口早已发冷，使人看了半点食欲全无。

　　她每月月例有二两银子，加上一些过年喜庆之时得的，三年下来已有八十多两。来这山上半月，使了三两银子，却是添置了些锅瓢火炉，往后除了每月添上二两银子吃那斋肉也不必再花这么多了。

　　何依秋接口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了，路上可曾见到许婆子？＂

　　＂那婆子整日里就只知往外跑，伺候姑娘不尽心，只会偷奸耍滑。怕是又跑去禅静院与人说闲话去了。＂纷雨柳眉一竖，不满地道。

　　这婆子是她们到山上来后管事的派来的，最初看姑娘不被府里待见，竟想踩到姑娘头上去。支使不动她干活不说，见了姑娘的东西问也不问就顺手牵羊带走，还时不时地说些风凉话来怄姑娘。后来姑娘发作了一回从她包袱里搜出了那首饰器物说要报官，她才老实起来不敢再太过放肆，不过却日日躲出去偷懒，只有到饭点才能见到人。姑娘好脾气不去理她，她也就日日如此。

　　＂她不在跟前晃悠我倒觉着更自在些。＂何依秋不大在意地道，只要不碍着她，她也就随她去了，那样鼠目寸光的人收服了也没多大用处。

　　说话间日头已是下了山头小半，那送斋饭的婆子也正坐着牛车远远而来。

　　牛车不紧不慢地驶来，远远看去带着几分悠然。

　　按理来说，她们只是在这山上静养是可以去那山下各处游玩的，可因她们没有侍卫跟着，也没有车马，步行到那山门往往会被僧人拦住，告知她出了山门再无人巡视，为了安危着想请她回步。

　　她知是那送她来的管事知会过这山里的僧人不让她下山，况且也真没大户人家的姑娘会带着一个丫鬟独自步行外出，也就只得作罢。

　　虽说她真的想走这些人也拦不住，但她终究是没了那所谓的玩心非得偷跑出去不可。

　　至于逃走，她笑了笑，这个世间贫富贵贱差别实在比她从前以为的还要大得许多，人命如草芥，在那些达官贵人眼中不过如此。想到那回她在城外破庙里也能被人找着，她也就不再时时将这念头放在心上。况且即便要逃，也需得做足了准备谋划周详了才是。

　　这日她正在溪边垂钓，见木桶里已有两条大鱼，便对纷雨道，＂给禅思院送去吧。＂

　　自那日钓了大鱼，一连三日她日日总能钓上一两条，除了送了一条给那送斋饭的婆子，剩下的便都全都给了那禅思院。

　　纷雨听何依秋说她从前吃腻了如今不爱吃鱼，也就依言将那鱼倒在了竹篓里，临行前对着何依秋道，＂姑娘自己在这溪边要多小心些。＂见何依秋应了她才笑着款款而去。

　　溪水清澈，风平浪静，水中偶尔的波纹清晰可见。

　　何依秋坐着以手支着下巴，望着水面出神。

　　忽的身旁飞来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荡起一大片的涟漪。

　　她转头去看，就见一男子身着白色锦袍，腰间束带坠着流云百福的羊脂白玉，嘴角正噙着笑，对着她道，＂你的日子过得倒是自在。＂

　　何依秋转回了头，继续看着溪面，笑了笑，＂能自在些又何必苦着自己。你怎的在这？＂

　　＂如今天寒，在这山上静养的人家府上总得添置些东西送来，听说你到这来静养，便借着与按察使家的公子上山给他家母亲送物顺道过来看看。＂他是借口上那茅房，此时身边一个人也没带。

　　她听了好笑，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有什么好看望的，但听他说特地来看她，心底又觉着暖暖的，＂既是各家都添置了东西送上山，那你可有给我带东西来？＂

　　＂本是想要命人给你送些，可你如今独自一人在这静养收受我一外男之物终究不合规矩也就只能作罢。＂她本是与他玩笑，他却答得认真，说到最后竟还一叹。

　　他醒来后与母亲说是幸好何依秋抢了马儿救了他的性命，玩笑地说了句「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就被□□夫人一顿好骂，说他不该如此不分轻重胡乱说道。过后却是谁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再也没人提起。

　　因他陆三公子被劫引了众人目光，倒使得谁也不曾去在意与他一同被劫的何家庶女。

　　她抿嘴一笑，不再与他闲扯，＂我来这前听说你已无碍，如今可好全了？＂

　　他嘴角又噙起了笑，＂已是好得差不离了。＂想了想又对她道，＂如今我在御前当差。＂

　　＂御前当差？＂她转头又去看他，一时想不出是个什么官职。

　　见她不大明了，他又道，＂是御前带刀侍卫，从三品的缺。＂

　　何依秋听了才多少恍然，侍卫可以常在皇帝周围走动，易被皇帝赏识而提拔，也是不错的差事。

　　＂家里为你谋的？＂她问。

　　他面上笑开悠悠然地道，＂御前带刀谁家也谋求不来。是圣上听说我的功夫了得，钦定下来的。＂

　　何依秋听了笑道，＂那你倒是因祸得福。＂

　　他听后面上依旧带笑，却是收起了悠悠然的神色，望着远处火红的枫叶不再答话。

　　得此差事，父亲喜忧参半，喜的是他进士出身如今虽为侍卫可日后得圣上提拔那是早晚的事，前程似锦；忧的是他如今风头盖过长子嫡孙，府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大老爷那人本事没有，心胸却是狭隘。

　　他却只想快些出人头地，好在家中长辈跟前有那一席之地可以说得上话，争上一争。

　　当日虽是答应她再不提那事，过后却是越来越割舍不下，虽不至于每每闭上眼想的都是她的模样，却也只想娶她为妻，再容不下她人。

　　想到她如今已是快到可婚配的年岁，他只觉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位高权重才好。

　　可他却是忘了，待他越发的前程似锦举足轻重，两人之间就越发的相去甚远，她也就越发的无法与他般配。

　　何依秋见他静默，看着他刚毅的侧脸，收回了眼望着远处不再出声。

　　两人一坐一立在那溪边望着远处秋景。

　　远远看去，真是人如风景，风景如画。

　　待到陆绍远离去一刻钟后，纷雨才远远行来。

　　何依秋收拾了钓竿木桶，提着迎面向她走去。

　　天渐凉，再过两日北风一起却是不能再出来了。

　　想着她摇了摇头，打算塞上几个钱给那送饭的婆子，让那禅思院的老人大冷的天好歹有口像样的热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