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5、醒来 ＂那个野丫

　　＂那个野丫头醒了？＂三姑娘冷着脸道。

　　＂早些时候醒了，昏睡了两日，听说醒来后渴得不行，连着喝了两杯的水。如今娇贵着呢，屋里添了三个人在伺候，连三夫人那的紫雁也多半时候在那服侍。＂三姑娘的乳母修嬷嬷道。

　　虽不知三姑娘对二姑娘的怨恨从何而来，只是她是三姑娘的人也就理所当然的跟着对二姑娘不喜起来。

　　＂她怎的不死在外头算了，还回来做什么。＂三姑娘听了修嬷嬷的话后更是带上了几分怨毒地道。

　　当日听说何依秋被刺客劫走她还暗暗叫好，后来见府上竟调派许多人手四处寻找，她一下子又妒嫉起来。不过一个庶女，竟也值得如此劳师动众。

　　昨日命人去膳房让厨上的人给炖个山药当归板鸭羹，厨上的人说是得先顾着给二姑娘的炉火让她的人迟些再去取用，又见府中众人这两日都在谈论着二姑娘如何命大，如何得神灵相助，如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有种种，使得她心中那妒火烧得越发的烈，一提起二姑娘就如提起了仇人般的咬牙切齿。

　　她与何依秋本也没有多大的仇，只是她自来喜欢与人攀比，自知比不得大姑娘，便样样都与何依秋比。见何依秋不如自己的觉着理当如此，一见何依秋有丁点比她强的，心中就嫉妒不已。即便没事她对何依秋也要心生许多憎恶，更何况她心胸狭隘，记恨何依秋先前害得她被大姑娘来二房告状被二夫人扇了耳光，上回陆家几位夫人来做客时又抢了她的风头，回去后更是被二夫人一顿数落。

　　因此对何依秋就越发怨恨上了。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大房二房三房都各有各自的地头，人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左近作息，平日没事时也不经常随意走动。想去何依秋的院子，就得去那三房，还要经过三夫人的院子，因此她才没能在平日里去找何依秋的麻烦。

　　不过三姑娘不知的是，若非是与陆家公子一道被劫，何府本着为陆家出力帮着寻人的心，也不会派出那么多的人去追寻。

　　＂说是被绑到了一处农舍后逃了出来，半路又被追上了，后来躲开了追赶的人，跑到徐家的庄子上去时就昏迷不知人事了。＂修嬷嬷将打听来的事回了一遍，＂倒是让她赶巧碰上徐家老爷在那庄上巡查，才将她送了回来。＂

　　＂哼，被劫去了三天两夜，中间还不定发生了什么事呢。＂三姑娘冷笑着道。

　　不过她也只能是图个嘴上痛快在自己的院子里头说说，既是被接了回来又那样尽心地伺候着，定是已经让人验过，证实无事的了。

　　想着这两日怕是还得过去给那野丫头探疾，她猛地一推桌上的茶。

　　广彩薄胎茶盏落地，碎得满地都是。

　　三老爷难得在这掌灯时分还在三夫人的院子里，更难得的是，他竟问起了何依秋，＂她可曾说被劫后的经过？＂虽只是冷冷的一问，却也已经够使人惊奇的了。

　　三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动作，打量了一下三老爷的神色，见从中看不出什么，按住心中在他积威之下一见了他就会有的忐忑，依着贤妻应有的模样笑着应对起来。

　　她虽与三老爷不和，但真正硬起性子与三老爷当面顶撞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却也只有接何依秋回来那一次，其它时候多是他见了她给她脸色看，她却得小心地依旧笑脸相迎。

　　她在何依秋醒来时让芯嬷嬷去看了一回，细细地问了何依秋被劫后的事，此时见三老爷问，也就依着芯嬷嬷的回话答了。

　　纷雨正坐在一张圆鼓凳上为何依秋剥橙子，见她转过脸来看自己，笑着对何依秋道，＂姑娘别再让奴婢回屋里歇息了，姑娘没回来这几日，奴婢在那屋里都快闷出病来了，姑娘既是睡不下，好歹让奴婢在这与姑娘作作伴。＂

　　那日在齐府从看台上跳下来时她扭伤了脚却一直撑着没说，后来回府疼得实在不行才去找相熟的嬷嬷要了些跌打伤药来抹，这几日也算好了不少。

　　何依秋申时中醒来至今她一直在旁伺候，也是何依秋看出她腿脚有伤她又不肯回去歇着，才只好让她坐下。

　　昏迷了两日，身上虽说虚得很，醒来后却是再也睡不下了。

　　问了一回紫雁可知陆家少爷现今如何，却说是内院这几日未曾听说，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暗自挂心，盼着他没事才好。

　　身上衣物在她未醒之时已是换过，手脚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一动就疼得她倒吸着气，只得躺着。

　　此时觉着周身四处都疼，却又难以感知究竟真正疼的是在哪一处。就如痒得不行却又挠不到真正痒处的滋味一般使她分外难忍。

　　＂姑娘，紫雁姐姐来了。＂新添的四等丫鬟闻语迎着紫雁一边往里走一边扬了声对屋内的人道。

　　＂都这个时候了紫雁姐姐怎么还过来了？＂纷雨疑惑地道，却是赶忙站了起身。

　　紫雁行了礼后直言来意，＂三老爷让奴婢过来问问，姑娘当日身上掉下一把短匕，不知是何人所有，若知主人，也好完璧归赵。＂

　　三老爷为一把匕首使人来问它的来路，那匕首想来也不简单，卧在床上微微侧着头对着正笑眼看她的紫雁道，＂那日陆家公子打斗时将匕首遗落，刚好在我左近，本想拾了还他后来匆忙却是忘了。＂那匕鞘若非在她脚旁，又见那匕首淬了毒药可当利器以备不时之需，她也不会去将它拔出收了起来。

　　＂她真是如此说的？＂三老爷抚着唇上小胡，见紫雁答了「是」，他不再久坐起身离去。

　　那匕首通体深黑纹理交错断续规则，看似极不起眼，却是削铁如泥，更罕见的是这毒并非淬在表面而是锻炼之时已经淬入。想着不是那伙贼人留下的东西，他也不必再去追查。如此保命之物既是陆家所有，自当奉还。

　　临出院门前想到何依秋，他心中又深深的涌起一阵憎恶。想到父亲对这丫头另有打算，他也只能按下心中厌恶不去理会。

　　陆老太爷抬脚步出了屋门，抬头望了望天，叹了口气。

　　已是过了将近半月，那三小子却依旧每日用人参吊着不曾醒来，太妃已是遣了三拨太医前来，再不见好，自己怕是少不得又要被宫中太妃召去一顿怪罪。

　　太妃嫡出侄孙三人，独独最喜三公子，连大公子那嫡子长孙也要稍逊一筹。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齐府被偷之物虽未声张，他已是派人查明，被偷的是齐家与皇后娘家孙家十几年来与江南盐运司私贩盐货的账簿。想是孙家与齐家起了内讧，才急着要毁去齐家手上罪证不被捏着把柄。

　　从孙家偷来的那几本账簿他已是秘密交呈圣上，方家派出的杀手尸首也被送到衙门，这些够那两家忙上一阵的了。至于混水摸鱼的其他几家那帐日后慢慢再算。动人既是动到了他陆家子孙头上，他不回敬一番却是会被人认为陆家没人好欺负。自己如今虽已引退，但那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却也不是白当那么些年的。

　　想到那方家，一双已不再清澈的老眼不自知地眯了眯。

　　孙家故意送信去给方家是想隔山观虎斗，方家那个老头子如今糊涂管不了事，他那当家的儿子看着却不是个精明的，竟真的派了杀手出去。更为可笑的是失手之后竟也不曾派人速去寻找料理那些尸首，留了那些把柄让人去抓。

　　好在三小子命大得了太妃赐的上古天石所造匕首保命逃过一劫。想到那小子如今依旧昏迷不醒，不觉又眉头挂皱，难得的踱步去了下三房。

　　枫叶红于二月花，秋凉，风渐起。

　　院落里的那棵大树上落下的枯叶铺了树周一地，占了一小半个院子。远远地看去黄澄澄的一片，甚是好看。只是风一吹起却是飞扬得屋子里满处都是。

　　何依秋提着一把大小相当的粗朴扫帚，正在院子里扫那树周的叶子。

　　一阵风儿吹来她停下了手中动作，极目向前远眺，草木各色斑斓，林茂色鲜，红叶炫目，山色已浓。

　　秋风吹起她鬓间的发丝，带着几分秋美。

　　方子攸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望着前方，忘了打马前行。

　　那山间院落里，一女子正踩着落叶，站在一棵树下拄帚远眺，她身姿秀挺，伴着秋风与树上飘落的纷飞黄叶，整个人都带着几分秋的静美，宛如入画。

　　虽只看到了她的侧脸，但那清秀的眉目却是依稀可见。

　　他呆呆地看着，一时忘了身在何方。

　　陆绍弘立在一棵落叶银杏树下，收住了脚步，他贪看这灿若图绣静谧清幽的秋景，如今倒是越走越深。

　　深吸口气朝山下四处远眺，正想往回走，就见枝叶遮掩的间隙中露出院落的一角。

　　他看了一眼，向前走了几步，定住了脚。

　　斜阳之下，那女子就那般的立在庭院里，悠然地远眺，淡淡地轻笑，像是要从此这般笑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似的。

　　方子攸正想打马上前，突从一旁出来两名山上寺庙里的武僧，＂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此乃后山重地，只供女香客们居宿。还请施主移步。＂

　　方子攸被他们所阻未能前行，目光却是一直透过栅栏看着前方院落，迟迟不愿离去，直至那两武僧与他随行侍卫动起了手，他才依依不舍失魂落魄而去。

　　近来府里正是多事之秋，他心中烦闷来这灵霞山上赏枫散心，一路骑马走来美景醉人，眼看过了后山禁地望着前方景色更加宜人，他却停不下马。

　　后见那山间院落隐在草木深处，上前一看更是再也移不开眼。

　　一路下山，他再无心思赏景，只是不住地回想着那一抹斜阳之下的女子。

　　陆绍弘在另一头看着方子攸黯然带人策马而去，见那女子拂落头上落叶垂头扫起枯叶，他低头随手掸落肩上枫叶，走了上前。

　　＂姑娘。＂他来到近前对着篱笆内的人唤道。

　　何依秋抬头看他，面上几不可见地带了几分讶异，顿了顿，走近了几步问，＂何事？＂

　　＂在下行至此处突觉口渴，不知可否讨碗水喝，坐下歇歇？＂陆绍弘道。

　　何依秋听了他的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开了那篱笆门，让他与那两名侍卫进来。

　　她没有将人带进屋里，从屋檐下拿了一把带了靠背的小竹凳子让他在院落里坐下，又去屋里给他斟了几杯热茶端了出来，＂敝舍只有这茶，色淡无味，公子怕是喝不惯。＂

　　谁知他清俊的脸上却是带上了笑，说道，＂无妨。＂

　　何依秋见了一时愣住，在一旁立着看他坐下喝了小半杯后竟是带上几分淡笑，她面上的神色带出了几分惊讶。

　　两名侍卫将茶饮尽后还她杯子，她进屋放下托盘出来，不觉又看了他几眼，然后转身依旧去扫她的落叶。

　　这人她若没有记错，是在青云山上与府官大人上山抓拿江洋大盗的年轻公子无疑。

　　她记得他那时目无下尘高傲不群，今日再见竟是如此有礼近人，倒是使她觉着是否认错了人。

　　陆绍弘面朝着篱笆门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前之景。

　　枫林瑟瑟，五色纷披，落叶飘飘，溪流涓涓。

　　在这万里碧空之下，伴着那女子在院中静扫落叶，使得他的心空澈宁静。

　　他从前也曾在那山间院落小住，却从来没有这种闲适安逸与淡泊之感。

　　他似是心满意足，面上笑了开来。

　　今日随表兄来探他家祖母，倒也不虚此行。

　　喝完手中的茶，看她将落叶扫去一大半，太阳已是碰到山头，他才缓缓起身道谢离去。

　　何依秋看着他那恬淡悠游的背影，直至见他走得远了，才回身继续扫着她的落叶。

　　这人也不知是来探哪一家的，竟跑到她这僻远的处所来了。

　　这满山多为枫叶，每年这个时节上山赏景之人虽有许多，但后山这一片地却被一人多高的密实栅栏所围，有人把守巡视，擅入不得。

　　算算时辰，纷雨也该回来了才是。

　　她半个月前被送到这灵霞山上静养。

　　那个时候她的伤养了两个多月已是好得差不多了，有一日去给三夫人请安，在路上被上回去三夫人院子里闹的那位小妾，是了，府里人称媚姨娘。被那媚姨娘撞上了，亲热异常地拉着她说了许多显摆的话，无非也是她如何得三老爷的宠，手上的金镯子是哪个金楼里时兴的样式值多少银子，唇上的胭脂是哪个老字号的镇店之宝多么难得一类。

　　何依秋看着她也就不过与大姑娘一样的年纪，却已经在花百般心思取悦男子与这后宅女子斗法了，心中可怜着她，面上却依旧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只是不温不火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上几句。谁知不见何依秋的热络，当夜她就在三老爷枕边吹风，说何依秋如何自恃身份目中无人对她不理不睬，如何看她不起不愿搭理，哭得伤心不已。三老爷本就对何依秋憎恶不已，听了爱妾的哭诉后二话不说，隔日便命人将她送到了这灵霞山，说是让她修身养性。

　　三夫人拦过一回，在三老爷去她院子里发了一通脾气后，见老太爷既是默许，又因近来何依秋的药里被动了手脚，也就不再拦着。

　　临出门时不知那媚姨娘又在三老爷跟前说了什么，三老爷命人传话只许她带一个丫鬟上山，她便只带了纷雨出来。

　　说起她的药，是被人下了砒霜，剂量虽是不多却也足以致命。好在她吃药与旁人不同，因为怕苦从来无法就着药碗一口喝下，只好用银勺一勺一勺的舀着喝，虽知这样更苦，却也无可奈何。当日见勺子有些发黑心中起疑并没有喝下。后来让纷叶去找了银针一验，果然有毒。

　　三房出了这样的事，三夫人查了几日，终于查出了是三姑娘所为。谁知三姑娘只是一味的哭什么也不说，修嬷嬷倒是一人担了那责，说全是她自己的主意，与三姑娘毫不相干。后来被打了四十板子躺了两日没了气，下毒的那个丫鬟被发卖，三姑娘则被大夫人给禁了足。

　　那样的伎俩在何依秋这听说得多的人眼中实在拙劣，无色无味的毒药是有，可三姑娘一未出嫁的庶女想要取得却是极难，因此她也只能下砒霜，而且听说为了买那砒霜与收买另一刚添到何依秋屋里的丫鬟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

　　何依秋至今仍想不明白，那三姑娘究竟与她有多大的仇，竟要不惜对她下毒手将她毒死。

　　她自己不嫉妒人，也就无从知晓当人的嫉妒心到了极致之时，那心思究竟能扭曲到何种地步。更何况在那高门大户里的后宅女子，没事也要生出几件事来。有时不是你不去惹事小心谨慎，就能相安无事，舒心平淡安心过日的。

　　而三姑娘会去下毒则是因陆家女眷去何府作客被何依秋抢了风头之后，二夫人待她越来越不喜，慢慢的对她视而不见、冷面以对，虽未打罚责骂，却使她的地位大不如前，连下人们也开始拜高踩低给脸色她看，再没有从前的恭敬与讨好，处境竟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将一切过错归在何依秋的身上，心里越发不平，才会使人去给何依秋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