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4、陡坡

　　刚收集了一些回到半路，就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她听了听，然后加急步伐往回走。

　　突然一人迎面撞来，也不等她说话，带着她急跑几步一把搂住她往一处几近笔直的陡峭斜坡滑了下去，待到好不容易在一处仅一脚宽的土架上稳住了脚，她还是依旧惊魂未定。

　　这么高陡的坡，要是直直摔下去，她非死不可。

　　＂我们何时能够下去？＂何依秋抓着树干半趴在斜坡上待了近半个时辰后忍不住地问。

　　她此时已是穿好了陆绍远还给她的那件最外头的衣裳，整个人看着满是疲乏。

　　＂回去我定当让母亲去你府上提亲。＂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疲乏至极，面无血色虚弱地靠在斜坡上的树杆上答非所问地道。

　　何依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一夜不敢合眼为的就是比他早些起来不让他知晓，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二人身份悬殊之大，像他那样的世家公子，他又做不得自己亲事的主，可他却在那说他要娶她。她心中无端地被他一句话带出了一股无名业火，面带几分讥讽地道，＂哦？你知我府上何处？＂

　　＂兰园何府的二姑娘。＂陆绍远虚弱地看着她道。

　　＂那你可还知晓其它？＂她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几分讥讽。

　　＂这，＂他的声音更虚弱了，除了在齐府听说她是何府二姑娘外，他确实对她一无所知。

　　＂陆家的六公子，如今宫里太妃娘娘的嫡亲侄孙，有了身孕圣眷正隆的陆贵妃娘娘的嫡亲幼弟，礼部尚书的嫡亲幼子，你又怎知小女能否高攀得上？＂她早就听说陆家显赫，这样的人家她怎么高攀得起。

　　＂只要我想娶，你是谁家女儿都没甚要紧。＂陆绍远听了她的话心中一时憋闷脱口而出道。

　　何依秋以为他是还没知晓她的身世不知二人真正差距才那样说道，又开口道，＂我一何府三房庶出的女儿，又是常年流落在外，如何高攀得起。＂

　　陆绍远听她那般妄自菲薄，带讥讽动气地道，＂嗬，我莫非是为了你的家世才在齐府硬是抽身救你？是为了你的身份才在昨夜不愿独自一人早早抽身离去非得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护你？＂本已虚弱至极的他说着不住地喘着粗气，话说出口后才自觉惊诧。

　　是哪，自己那日与她萍水相逢，为何竟会那样奋力救她，昨夜更是拼着性命也不愿弃她而去？即便他真是心善之人，出手助人也该量力而行才是。

　　他怔愣地侧着脸看着何依秋，自己也被自己的话惊住了。

　　他想起昨夜察觉她在一侧搂着他为他取暖时，他心中竟是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与清甜。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因刚刚说那话时动了气，口中突然吐出一口血，面上更是变了神色，差点松了抓住树杆的手摔了下去。

　　何依秋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还没来得及去细想便见他面色煞白疼得差点摔下陡坡，虽见他很快地稳住又贴靠在树上，她却依旧惊魂不定。

　　她一边为他拭去嘴边的血，一边不错眼地看着他的面色，见他终于熬过那一阵痛楚松了紧皱着的眉心，面色不再那么煞白她才重重地舒了口气。

　　想着他刚刚所说的话，等他又歇了会，她才轻声对着他道，＂昨夜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真心谢我想要我好，就莫要与他人提起此事。你心中也是明了，依你的家世，你的亲事你自己作不得主，即便你再如何不愿，只要你提起此事，依我身世终究只能做妾。即便是从前何家显赫之时，陆家也不会因我救了你的缘故，便让我这庶女做你这嫡子之妻的。＂

　　虽为救人出此下策，名节清白少有会被世人诟病，但并非所有的女子都可因此被娶为妻。而是如同寻常嫁娶一般按着那女子身世高低来看是娶进门来还是抬进府去，前者为妻，后者为妾。

　　当然，情非得已之下所为，倒也不是非得嫁娶不可，但这样的事却是少之又少。只因传了出去对那女子名声极是不好，虽不像失了名节的姑娘般被世人指点耻笑不容于世，但日后想要嫁个好人家却是不易。而高门大户里面规矩重重对女子行止德容更是苛求不已，便又更加难上几分。

　　她话音落下许久，两人都再没说话。

　　确实，他在家中虽是万事不大理会，但也非那无知少年，真的以为宫中太妃宠他，他就真的可以随心所欲，想要如何便能如何。

　　生在那样的人家，他的亲事，莫说是他，便连家中祖父父母怕也作不得主，日后还得看宫里的意思。

　　可是让她去做那侍奉嫡妻的妾，他一想起来心里又是万般不愿。

　　他闭了闭眼，全然没了往日那悠悠然的神色。

　　凝视着她多时，他才开口道，＂昨夜之事我再不会与人提起，你放心便是。只是你，＂说着他顿了顿，＂你既非看上陆家富贵想要高攀，却又为何还要还要救我？＂

　　何依秋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只是不愿你死，当时想到你会丧命，也就顾不得其它了。＂

　　昨夜她那般作为却是极为冒险，若是遇上个不愿听劝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硬要对她以身相许回家提及此事的，那她也就只能算是自作孽了。

　　陆绍远松了口气，她虽极力不愿与他为妾，却是愿意为他舍身。

　　＂哼，算你还有几分良心。＂他故作深沉地道，说着看了她一眼，虚白的面上竟突然挑眉如那多情公子般戏问着，＂他日我若能娶，姑娘可是愿嫁？＂

　　她讶异地看着他，见他眨眼功夫便与她开起玩笑，心中想着这人倒是善变，面上不知为何却是笑了起来，也挑着眉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对着他道，＂你若能娶，却也是你的本事。＂

　　二人说完相视一笑，倒是将那先时的不快冲了个干净。

　　想起那早些时候出现的人何依秋问，＂你怎知那些不是来救你的人？＂

　　＂他们行色匆匆，发现那篝火灰烬不见你我竟会在那打量四周高处，四处搜寻，可见不是来救人，倒是来搜人的。好在此处陡峭他们从上面望下来被草木遮挡也看不见你我。如今若被他们发现，怕是只有一死，我是无力再使剑了。＂陆绍远苦笑着道。

　　＂那，我们何时能够下去？那些人已是离去许久。＂何依秋又绕回了最先的话。

　　＂这。情急之下下了坡来已是耗尽我所有之力，这上头几近笔直无法上去，你我只有下去了。只是这下面的坡度也是缓不到哪去，想要下去，却也是难。＂

　　何依秋听了他的话又见他那虚弱模样，一时发急了。这么陡的坡，单凭她自己如何能下得去，更何况还得将他也带下去。

　　就在她望着那坡下土面发愣想着如何是好时，他见她真的被他骗住虽有气无力却还是又起了戏弄之心对着她道，＂你若裹了脚倒是可用那长长的裹脚布爬下去。＂

　　她听了竟真的也思索着道，＂这坡比那庵里的院墙虽是高上些许，但若有那裹脚布兴许真的能成，只是那时是因买的棉鞋太大不合脚又想着裹了能够暖和才会裹着那布，如今穿的是素袜去哪找那裹脚布来。＂

　　她苦恼地说完这话，抬头便见陆绍远正极为诧异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是那小尼姑？＂他本是萎顿着的神情突然一亮，说着又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她的脚。

　　他派去打探的人道是曾有人见她三年前在一破庙里被四个叫花子合围，之后就再也无人知晓她的下落，没想到她竟是眼前之人。

　　＂你竟是还记得。我不是什么小尼姑，不过三年前从尼庵跑出来时确实遇见过你。＂何依秋见他竟是记得那事多少觉着有些难得。

　　等她说了当年之事，紧贴着陡坡又待了小半个时辰，他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后才带着她极小心地挪到左侧那相对和缓许多却也陡斜的坡面，踩着脚下杂草一步一歇地拉着她的手往陡坡下而去。

　　只是他虽尽了全力稳住脚步终究是身子太过虚弱，离那地面还有好远两人便直直地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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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面色苍白，晨曦透过枝叶打在她脸上带着五颜六色的光晕，竟使得她整个人都几近透明了起来。

　　陆绍远看着她，极缓地绕到马的前头牵起缰绳，顺着林间小道缓缓而行。

　　虽已是累极，身上伤得也是不轻，可马儿飞奔了一路再也无力让两人骑坐，他也只能下来走着。

　　他虚弱地苦笑一声，从那坡上摔下时他竟是摔倒在她身上，而她，却摔伤了腿。

　　好在昨夜那忘了拴住不知跑哪去了的马儿竟慢悠悠地在陆绍远目力所及的密林中吃草，两人才共骑一马向着那些追他们的人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此时的他衣裳尽是血迹破烂不堪，身上更是多处用布条包扎着伤口，整个人已不再光鲜。

　　没走出多远他便停了下来歇了口气，却是不敢坐下。

　　两人身上都有伤，若不借着这最后一口气儿走出去，坐下了怕是就再也起不来了。

　　三天以来只在昨日黄昏时喝了些粥，经了一夜奔波惊吓与打斗伤病，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忍着身上的伤痛，他气虚地继续前行。为了分些心神不再去感知身上伤痛，他边走边不大分明地想着本不该此时去费心神的事。

　　前日的刺客没一刀结果了他们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想来是忌惮他的身份不愿沾手，才会想要借刀杀人将这水搅得更浑一些并借此卖个人情，去给方贵妃的娘家方家送了信告知了他的下落吧。

　　方家与陆家有怨已久，在他祖父那一辈，方家的女儿嫁到陆家故去，方家疑心女儿是被陆家害死两家从此反目。后来大伯父因朝中派系害得如今方太公最钟爱的儿子病死狱中，再后来姐姐进宫后与方贵妃针锋相对，两家可谓是积怨已深。

　　方家得此机会，杀了他虽无多大用处，却可挫挫陆家的锐气，一解多年来被陆家压上一头之气。

　　他闷咳了几声，身上的疼痛因这几声咳嗽全不明所以地都清晰可感起来，面色也变得更加惨白，忍了忍，脚下未停继续前行。

　　想着昨夜一蒙面人被他一剑划破衣物后胳膊上那纹着的方家标识，他神色漠然，依旧极缓极缓地走着。

　　从昨夜至今已是来了两拨不同的人。他们需得尽快回去，若再不见他的踪影那些想要趁此混水摸鱼的人怕就要多起来了，到时他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他的神智渐渐的有些不大清明，步伐也沉重得不知是否真的是在行走，好在这一路草木渐渐稀少前方村落已是依稀可见。

　　一姑娘坐在马上，一人在前牵马缓缓而行，迎着晨光徐徐走来。

　　当他们走出那林子时，在田间耕作的农人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看，那马上的姑娘已是昏了过去。

　　陆绍远问明这村庄的所在，表明身份后再也支撑不住，也一头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