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3、逃命

　　艰难地又站起了身，把被反手绑着伤痕累累的手放到大灶那转角处磨起了那手上绑着的粗麻绳子。那地方粗砺，一根绣花的细线是极易磨断的，但她手上的那粗麻绳子却是想想都难，可屋里找不到刀与其它利器，她也只能如此了。

　　进京时她解过几回这样的绳子，用的是其它利器，只是每次少说也得七八日。

　　她从前试过打碎瓷碗想用那碎片割断绳索，因手上被绑得太紧行不通她根本就够不上那绳子更别说用力割了，于是昨日被推搡着进来后也就没去再试。夜里她见那大灶转角粗砺，才开始在那磨那粗麻绳子。那些人绑得极紧，要将手上绳子贴紧转角不易，也因看不见没有准头这磨一下那磨一下瞎磨着，她后背的少许地方与手虽被磨破磨伤了，绳子却不知何时能够磨断。

　　还好如今天热，夜里不怕会被冻死。

　　地上的人动了，他微微睁开了眼，看见有人正在给他喂食。

　　他动了动，全身乏力。身上盖着的草倒是掉下了不少。

　　＂你可好些？＂那女子开了口。

　　他没有答话，看清她是谁后只是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昏迷了许久。＂她说着又拿木勺子舀了粥去喂他，＂将这些喝下，会好得快些。＂

　　他看着她的动作，喝下了她送过来的粥。

　　＂这是在哪？＂男子问，他因左手上伤口流血过多昏迷不醒又久未进食，正虚脱得很。

　　她也发起了愁，＂不知啊，一路被蒙着眼绑着，到了这就被锁了进来，也不知这儿是哪。＂

　　看见她手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的绳索，他才知原来是她自己解的绳索并为他松了绑。

　　他吃完粥后依旧躺在草堆上合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拿起了一打碎的瓷碗准备去挖那柴门。刚刚解了绳索顾着喂饱肚子，且不能弃正昏迷着的陆绍远于不顾，也就没有立即找那出去的路。如今吃饱喝足自当寻那出路。

　　她挖着中间可能是门锁所在的地方，一边挖一边想着若是那些人突然回来那她该如何。

　　碎瓷片在门上划出印痕容易，要挖洞却是难，她挖了许久，挖得手生疼了再也拿不住那瓷片才只不过挖了个浅浅的小坑。

　　正泄了气不想再挖，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了那男子的声音，＂我来吧。＂

　　歇了一会身上终于不再乏力好了许多，见她那泄气的模样他不禁笑着道。

　　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牵扯到了左手上的伤口时皱了皱眉，见上面的伤已用布条绑好，看了眼那女子的裙摆，果然缺了一角。

　　他心中顿时涌上一些暖意。

　　此时他已是恢复过来，走了上前一脚用力踹开那门，见何依秋欣喜不已，他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她赶忙走了出去，见他也跟了出来才又往外走去。

　　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农舍没有点灯，往左侧屋里一望，里面一片黑灯瞎火。她突然想起鬼来，心中竟然就害怕了，急忙走回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行。

　　这农舍没有高墙只用篱笆围着，出去倒也不难。

　　一切相安无事。

　　他带着她疾走出很远，一路未见人烟，在一处岔路旁望着两条一大一小的路时却不知该走哪一条。

　　马车的轱辘声在前头远远响了起来。

　　他们听了忙躲到了路旁树丛中去。

　　＂夏老七就知使唤人。活儿不做倒是只知抽头。＂那赶车的汉子低声咒骂，却没有何依秋想象中的粗声粗气。在这夜间寂静荒无人烟的山路上，他的话飘在空中隐隐约约传到了何依秋二人的耳中。

　　何依秋看了陆绍远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出去求这夜里还行走在如此偏僻山路上的马车相帮，就听马车里的人说话了，＂你也别恼，取了他们的性命，夏老七又不知笼共有多少财物，分他多少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她不觉地屏住了气，再没了让他们相助的念头，只等着他们的马车快点经过离去。

　　陆绍远这时却飞身出去拦住了那马车，在何依秋目瞪口呆之时他已是三下两下地将那两人打得趴倒在地，并从马车上找出了绳索将他们捆了丢在了路旁。

　　问明了回京的路堵住了他们的嘴，他才回身让依旧仍在惊讶中的何依秋快上马车。

　　＂你功夫如此之好？＂何依秋坐在马车上吃惊地问，＂那你昨日还会被他们给伤了？＂

　　听了她的问陆绍远心中好笑，＂昨日若非见那刺客中的一人拿刀向你脑后砍去，我怎会为了抽身去拦住他而被缠着的人所伤。＂

　　他功夫本就不差，自三年前技不如人被陆府数一数二的高手绑了回去后更是又苦练了几年，如今更是长进不少，昨日与那三人缠斗，虽无胜算若非分神轻敌却也不至被掳。

　　何依秋听他那么一说，顿时心中有所感悟，怪不得她那时觉着脑后生风，这人竟是在她不知时救了她一命，她想着默了默，心中感激起来，＂小女在此谢过公子了。＂

　　陆绍远听了却道，＂在下本就古道热肠，你谢来何用。＂

　　想了想他又道，＂在下姓陆名绍远。＂

　　她听了后愣了愣，正想也自报名姓这才想起这时的女子是不能随意告知男子自己的名的，只得笑着道，＂陆公子有礼。＂

　　随即像想起什么又问，＂昨日那些刺客看着功夫极好，今日这两人却极不经打。＂

　　他扬鞭甩了马儿一鞭靠着车门对着她道，＂刚那两人与昨日那些不是一伙的。也许是两山贼正打算去打家劫舍，却没想到撞上了你我。＂

　　何依秋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神情，＂那昨日那些刺客去那齐府作甚？＂她竟是运道不济地被他们劫持了。

　　陆绍远手生地赶着马车，开始时赶得并不好，马儿不是顺着路走而是左右乱撞，如今赶着赶着，马儿也多少听话了些，车厢里却依旧颠簸得很。不过能使马儿跑起来又不至于乱撞能顺着那道儿走，他们二人心中已是欢喜不已。

　　＂这我就不知了。那一行六七个人里应外合，进退有序，有两人在前头当场被抓后咬舌自了尽。听后来那几人的对话应是他们趁着齐府大喜人多眼杂去偷了什么紧要物件。劫持你我也不过是在前头被发现后打斗落了下风，被齐府侍卫逼得狗急跳墙又正好撞上你我，又见挟持了人后真能让齐府的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才将你我绑了出来。过后到那农舍见没人追来没了用处，也就扔在了那里由得我们自生自灭了。你许是不知，那农舍一家老小都已是被灭了口，尸首便堆放在你出来时停下张望的那屋里头。＂陆绍远说着又恢复了往日神情，悠悠然地道，＂真是流年不利啊，好好的出门喝趟喜酒，竟也能差点丧命。＂说着又用力地甩了一鞭子。

　　何依秋听说那家农户竟被害死了心中骇然，可她没再答话，她昨日至今未眠，又费劲地去解了那绳索一日一夜，此时已经是疲劳至极，依稀听着陆绍远的话，沉沉地入了睡。

　　她是被一阵打斗声吵醒的。

　　掀起车帘在月色中恍惚见陆绍远正在与人打斗，她竟极不耐烦地想，怎的又打起来了，从前日至今还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重重地一摔帘子又要再睡，将要躺下时才猛的惊醒她如今正逃着命。暗怪自己怎的会在这要命的时候忽然冒出这前世才有的起床气来。

　　不是说随他们自生自灭么，怎的又追来了？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她一边想一边拿起不久前那两山贼留下的那把大刀握在手里，紧紧地盯着车帘看。

　　那些人招招狠厉显然是下了杀心，也不知他是否会招架不住最终自行离去，毕竟他与她并无多大交情，生死关头保住自己性命也是人之常情。没了她这累赘，以他的功夫要摆脱那些人的纠缠也非难事。

　　想到这她又侧耳听了听马车四周的响动，只盼着那些人不要有人记起她来。

　　可天不从人愿，在她盯着车帘看了许久，外面打斗了许久后，一把剑突然带着凌厉的风挂落了车帘向她飞了进来。她不敢靠着车壁正端坐在车厢的左侧边上，被她本能地向右一躲，刀刃滑过了她的头顶，削落了她的一缕头发，最后一小半穿过了车壁牢牢地钉在了上面。

　　她终于惊叫了起来。

　　那人没想到会失手，手上没了兵器他恼火之下飞身上前靠近车厢伸手正想去抓何依秋，却感觉有东西从微暗的车厢里被扔了出来。本能地用手去挡，却依旧被那灰白色的东西迷了眼，紧接着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他还没来得及惊怒，就已倒在了地上。

　　何依秋手脚都发起了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蒙面人一下子就软倒在了地上，她以为那人无论如何也会挡住她的这一刀，然后向她发狠，她只要能伤到他就已经是万幸谁知她却一刀命中，顺利得让她无法置信。

　　她的心狂跳着，比她从前被那头狼吓着时还要厉害，跳得她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

　　场中仅剩的三个蒙面黑衣人一边与陆绍远缠斗着，一边禁不住暗恨那送信之人，明明说已是受伤被捆绑后锁在农舍，谁知竟是这样好端端的能打善斗。早知如此，他们该将弓箭手带上才是。没想到这陆家小子功夫竟是这般的深，他们已是打得疲惫不堪，那小子竟还能撑到如今。

　　终于又有一人躺下，三人饶着圈儿僵持着。

　　陆绍远突然身形一动袭向右边的黑衣人，硬生生地接下左边黑衣人刺在他左肩的一剑，将右边的黑衣人一剑毙命。

　　何依秋深吸着气，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着的灶灰，跳下马车朝着不远处的那群马儿跑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肯让她靠近的马，她对着依旧缠斗着的陆绍远喊道，＂快上马。＂然后按着她自己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拉着缰绳夹紧马肚，一鞭子抽了下去。

　　见她骑在了马上，陆绍远凭着最后一口气对着那仅剩的一人使了狠招逼开了他后朝她奔去飞身上马，策马而去。

　　他与十来个人打斗又得顾着不让那些人伤着她早已打得快要力竭，若非他先时手中所使的匕首难得一见，匕刃带着剧毒一沾毙命那些人一时不防被他杀了好几个，凭这些人的身手他也撑不到如今。

　　见他上马，此时仅剩的那一蒙面人也上马追了出去，突见迎面有尖影飞来一剑格开，却不意被陆绍远紧接着又掷来的另一半截利剑刺了个正着摔下了马，只剩那马儿独自依旧在道上狂奔不止。

　　何依秋坐在马上想着她下马车时那被她一刀刺中的蒙面人背上的那把匕首。

　　原来即便她那一刀没能让那蒙面人丧命，那背上的匕首也会要了他的命，无论如何他终是得死的。只是她那一刀刺得快上几分罢了，那蒙面人眼周露出来的地方也是在倒下之时才变成了紫黑的。

　　那把正被她揣在怀里的匕首，却是淬了毒的。

　　那样的时候竟也还能顾着她，真是难为他了。

　　一路纵马狂奔没去择路，如今离那京都倒是远了。

　　背后之人压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越重，不知何时竟已松开了拉着缰绳的手。她忙伸手拉住那缰绳让那马儿停下，那渐渐不再狂奔的马儿还在前行，他已是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后从马上摔了下去。

　　她慌忙中也不知是如何下的马，脚一沾地就朝他跑去。

　　矮下身去借着月光她才发现他满身是血，看得她心惊肉跳。

　　这次他伤得极重，除了左肩与右腹的两处大伤，还有许多处小伤，全都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她再也从容不了了。

　　手忙脚乱地去撕扯裙摆给他用布条止血。

　　好不容易扎好伤口，夜里寒气甚重，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在他身下垫了些树叶将他与地面隔开，又在四周捡了些枯木细枝，拿出在那农舍寻到的火折子生起了火。

　　守在一旁看着他满是冷汗沾了乱发苍白的脸，又看到了那好几处伤，想到他可能因此丧命，她心中一时间乱得不知该想什么。

　　她一边为他擦拭面上的冷汗一边手心流汗。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却依旧身上发着冷。

　　她着急地起身脱去了最外头穿着的那件衣裳给他披上，然后跑去拾枯木又手忙脚乱地重燃了一堆篝火，将原来那堆灭了，待到火都熄透了，费劲地将他挪到了那上面好使他借着刚刚火堆留下的热暖和一些。

　　过了一会，他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眉头紧锁，身上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此刻正蜷着身子，盖着她的衣物与厚厚的枯草不住地发抖。

　　她蹲在一旁抿紧了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身上能脱下的除了亵衣早已盖在了他的身上，她再也找不到可为他御寒的东西了。

　　紧凝着眉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突然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闭了闭眼，钻进了她那盖在他身上的衣裳紧贴在了他的身旁为他取暖。

　　她不知这样是否真的能够让他熬过去活下来，但这人今日明明可以自行逃命却没有弃她而去反而舍命相救，既是想到了还有这个法子总得尽那全力才是。

　　一夜煎熬，何依秋看着身旁的人终于不再发冷一切如常起来，心里安稳下来，穿上衣物只留下最外头那件让他盖着轻轻起身去收集那树叶上的露水。他摔下的这个地方四周不见水源，她也无力将他抬到别的好处所，昨夜也只能原地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