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2、相遇

　　离了看台五步远里面的人说话就半点也听不见了，陆绍远在看台边上两步远的地方隔着纱幔看着里面隐约的动静。

　　他在这等着送那傻子去东边，里面全是女眷他倒不好进去。

　　他本打着找人的幌子找了一圈没找到，想绕道小路避开这些女眷回去，谁知小路还没走上就遇见了舅舅家的舅母与表姐，不得不先送她们回那看台再行离去。

　　眼看着夫人们的看台就快到了，便见那长祈侯府的傻子竟在一看台处堵住了两名女子，透过朦胧不清的纱幔只见他向其中一人扑去，里面的一女子想也没想地拉着另一人就从正对着戏台的那边跳了下来。

　　那么高的地方，那女子落地时看着不见摔倒不说竟还使他觉着那身姿带着几分如仙子凌波的轻盈。

　　他微微讶异了一番，突觉这女子有趣，有趣。

　　见此他不禁好奇那女子模样，细细地打量起来。好在他眼力极好，离得不近他细看他人他人也不知晓，倒是不会因此失礼。

　　这女子长得倒也不丑，他心中暗道。

　　长祈侯府的傻子没傻前练过几年功夫身手比常人快上些许，她能跑得过他没被抓着也是难得。

　　若真被那傻子抓住了，一辈子也就那么毁了，清白名节，却也真当不得儿戏。想到这他才突觉那女子刚刚竟是在奋力一博，不觉慢慢的收起了面上的笑。

　　看台里朦朦胧胧间虽只见身影不见容貌，却可清晰地听见她在那问两名婢女可看见了后来的事。

　　他不觉侧耳倾听，回想着她跳下看台时的模样。

　　这时就听一女子笑着道，＂之后的事她们没看到，我与母亲在外头倒是看得清楚，我们强哥儿刚走进这看台这位姑娘就已经从另一边离开了。＂

　　说话的是长建侯府的十奶奶。

　　见是长建侯府的十奶奶与钱刺史夫人亲眼所见，众人也就深信不疑了。

　　少妇们再看何依秋时又觉着她真真是个胆大的，那么高的看台，说跳就跳。

　　长祈侯夫人见是长建侯府的十奶奶在说话，与她招呼后对着她身边那可当她女儿的妇人道，＂请三表姨母安。听十二妹妹这么一说，这下可总算是能安心了。真是老天开了眼，亏得表姨母与妹妹见到了也亏得没事，若是因此误了一个姑娘，叫我这心里如何能安。＂

　　说着又转身对着何依秋道，＂好孩子，吓坏你了。＂说话间已将手上戴着的金钏子顺到了何依秋的腕子上，见她要推脱，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极祥和地对着她道，＂给你压压惊。＂说着又极慈和地笑了起来。

　　因长祈侯府的公子是个傻子，何依秋没被近身欺负搂抱，在他人眼里，她也就像被个顽皮孩童吓了一跳一般，并不算是什么大事。见长祈侯夫人训斥了他一顿，又与何依秋说了软话，众人也就都散了。

　　这出闹剧，说起来长，其实半刻钟不到就收尾了，众人见是虚惊一场又是个傻子闹的事，也就都无伤大雅的一笑而过。

　　＂母亲，你说那是有心还是无意？＂长建侯府的十奶奶见人都散了轻声问道。

　　＂开头兴许真是无意也不知他人在哪里，后来见出了事，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了。她那儿子，如今三十又六，连一个媳妇也说不上，门户低的她看不上，高的又不愿嫁个傻子。可惜人家姑娘既没被吓着又没被近身，衣裳齐整，不惊不慌从容不迫的，她就是想借题发挥也是难啊。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哭泣害怕，没有衣裳不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别人家的母亲见儿子没真闯出大祸来是高兴，她却指不定正着生闷气呢。＂钱夫人笑着道。

　　长建侯府的十奶奶也笑了，＂正是如此，那是个傻子，一般男子轻浮的举止他做了，众人虽是不悦，却也不会往女子清白上想，许多的事寻常人做不得，他却能做。即便母亲不让我出面帮她，就凭那两个丫鬟只见了他向她扑去，他又是个傻子，后来的又没亲眼目睹，虽让人浮想联翩，可她若是坚称不曾被犯众人也就信了，想要借此毁她清白名节让她非嫁给他不可却是绝无可能。＂

　　钱夫人边走着边点头道，＂我本不想你开口多那回事，奈何你绍远表弟当时也是在外看得明白，不说倒像存心不良似的。况且我与那长祈侯夫人也是表亲，说明白了让那傻子少件被人笑话的事也是好的。那傻子那般模样，大侄女就不该让他出门。＂

　　何依秋见到二夫人时，她正急急忙忙地赶来，一见面就扯着何依秋的手臂，将她全身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一边看一边问道，＂没伤着吧。＂

　　二夫人是将门之女，脾性略微有些急躁，她手上的劲头大，拉得何依秋臂上生疼，且她的这番动作用劲太过看着也有些许不雅。

　　看着她面上急切的神色，何依秋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问的会是这个，她笑着垂下了眼略低了头微微摇头道，＂没有伤着。＂

　　她的声音比她方才与他人说话时低了些，也轻了些。

　　她不知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这样神色关切地询问过可曾还好，可曾伤着。

　　就如她打碎了一只杯子，从前的那些人眼中只有那只碎杯子并总会将她痛骂一顿，而如今这二夫人在意的却是她可曾被那碎片伤了，这让她一时间多少有些感激。

　　齐八少奶奶与二夫人细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极为礼节性地说了许多歉疚的话。

　　既是没出什么大祸，那事也就不值一提了。就如一个傻子提刀要来砍你，死了人那是大事，人没被砍着，众人说起时也不过说是被个傻子吓坏了顺道埋怨上那傻子几句，如此而已。

　　二夫人听了后也就神色如常了，既然只是被长祈侯府的傻子吓着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着与齐八少奶奶又说了几句，就让何依秋去找其他姑娘玩儿，她要回去与其他夫人继续打马吊。

　　刚刚有人来与她说自家府上的二姑娘被长祈侯府的傻子在看台上给扑了，她一听立马就惊了。若真被那长祈侯府的傻子扑上了那可是事关名节的事。

　　她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谁知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被吓着而已。

　　她心中石头落下后又微微有些失望，这三房的女儿若是嫁了个傻子，那才够让人看热闹的呢。又想起她那副难得的好牌，顿时对何依秋不耐烦起来。

　　见何依秋想跟着自己一道去打马吊，她既没将她刚被长祈侯府的傻子吓着一事放在心上，又嫌她触她霉头害她失掉一副好牌，依旧让她自去。

　　何依秋无法只得寻了一专为客人领路的小丫头问了铜华亭的所在，让她领着自己过去。

　　她便是不想惹事生非才待在主人家安置的看台上看戏不曾四处走动，谁知人在台上坐祸从天上来，竟招来了长祈侯府的傻子。难不成自己是得随大流而去在人多处凑热闹才是？

　　长祈侯夫人黑着脸走在前头打道回府，儿子虽只是吓了人，在侯爷那看来却已算是闯了祸，更因走丢一事已是带着人假托不适先行告了辞，她这做夫人的自然也得回府伺候了。

　　虽是临时起意，然而与她先头算计的却压根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本一切都如天助似的，那本无论如何都不许儿子出门的侯爷竟头一次松了口愿带儿子出门作客；那看台正好就又只剩她一位小姐；她又正好穿着自家儿子最喜爱的桃红色衣裳；先前几家见礼时她又得知那是虽已败落却又还能勉强般配的何家女儿；儿子走丢了后又正好在那看台外的一角落里打盹；那两伺候着的丫头又正好去大灶上取水。

　　如此这般齐全的先机，怎能不用。毁了她的名节，若不想去当姑子或远嫁吃苦便由不得她不嫁给自家儿子。

　　她坐等着下人来报然后带人去那看台，想着见到的必定会是如往常在府里见到的那般，两个因挣扎而衣裳不整的人正紧紧搂抱着分不开来的模样，谁能想到那妮子竟是那般胆大跳下那高台去，碰也没让碰着。

　　她那儿子的本事她是知晓的，若是碰着了想要让他松手却是难的。

　　当见那妮子又笑着去问那两婢女是否见到那公子走近了她时，她心中便已知无望。

　　再说下去倒是要露出马脚，本想再敷衍上几句便是了，没想到表姨母家的表妹倒是出面为她说了话，她更是不得不做出一副慈和的模样送了对钏子出去。

　　若是十几年前太公公还在时照着家中那个光景，儿子虽是个傻子，可只要大笔的聘礼拿出来总会找到一两个般配的人家，只是如今家中已是被三年前死去的公公败得只剩个爵位撑着面子，称手的银钱拿不出来，想找般配的哪里容易，否则她何至于此，要去算计个没落人家的庶女。

　　＂诶，你看那个何家的野丫头往这边来了。＂四品左佥都御史钱大人的大姑娘道。

　　＂在哪？在哪？嗬，还真的是她。＂从二品河西布政使杨大人家的九姑娘道。

　　＂哪个？穿着桃红衣裳那个？＂徐大人家的五姑娘问。

　　＂就是那个。＂钱大姑娘道。

　　＂听说她是三年前才回的何家？那过去十二年岂不是一直流落在外？＂徐五姑娘道。

　　＂嗯。这半道回家的姑娘一看就与你我不同。你看她那衣饰素淡成什么模样，净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杨九姑娘道。

　　带了婢女走近的三姑娘听了心下欣喜，乐得听这些姑娘们在那说何依秋的闲话。

　　她凑上前去插嘴道，＂我自来让她改了那寒酸样她却是不听。＂

　　那几家的姑娘见她上前插嘴一时都闭了嘴静了下来，没人理会。

　　便见钱大姑娘对着杨九姑娘道，＂你大姐像是又做了一首新诗，咱过去看看。＂

　　众人附和着全都走了，只留下三姑娘在那顿足咬牙切齿地低骂。

　　回身见何依秋越走越近，她不屑一顾地暗哼一声往亭子里头走去。

　　亭子里不时传来女子的欢笑声语，听得远处之人不觉都想着上前去凑热闹。

　　何依秋走进亭子还未来得及环视一圈，便听一姑娘笑道，＂何二姑娘来了？＂

　　一时间众人目光全向她看来。

　　何依秋去看那说话之人，这人她若记得没错，是四品大员孙大人家的嫡长孙女九小姐。

　　何依秋对着她笑了笑，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何二姑娘既是来了便也作上一首诗吧。＂

　　＂小妹才疏学浅，却是不敢献丑。＂何依秋看着孙九小姐道。

　　＂何二姑娘何必自谦。＂孙九小姐道。

　　＂我看呐，只怕是何二姑娘胸无点墨作不出诗来吧。＂一满是嘲讽的声音响起，在亭子左侧的众人听了一下静了下来。

　　何依秋不觉蹙了蹙眉，这往人堆里凑也不安生呢。

　　＂这位姑娘倒是说中了。在众位跟前舞文弄墨我却是自愧不如。＂何依秋道。

　　她不觉暗悔，自己就不该进这亭子更不该在这坐下。

　　见丫鬟上前换了新茶她拿起茶盏拨了拨看着水纹轻漾。抬眼看了眼在亭子正中摆着的一排桌案后苦思冥想一心作诗的几位姑娘她放下杯盏起身轻步随着几位姑娘走上前去在各位姑娘案前停留细细地看了看她们已写出的诗句，一圈转过之后从亭子的另一头走了出去。

　　＂咦，她怎的就走了？＂钱大姑娘见何依秋离开亭子对着身旁之人道。

　　＂你可是也想好了如何为难她？＂杨九姑娘笑道。

　　＂刚刚那李二姑娘才起了头，谁知她竟就那样认下了。要我说呀，何苦那般麻烦只需拿她那流落在外时的日子取笑说事不比其他的都要落她面子？＂

　　＂你这算什么，我已是想好了将那墨汁往她身上洒的，谁知她竟是走了。＂

　　＂我只是想洒她一身茶水，你倒好竟是想洒她一身墨汁。＂

　　＂我倒是只想拿下棋来为难她，你们那些倒是过了。＂

　　＂凌八妹妹，要不你去将她叫了来，咱再捉弄捉弄她？＂钱大姑娘道。

　　＂这倒是好，你们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叫了她来。你们都将招儿想好了。＂

　　只是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也不知是跑哪儿去了，竟是不见了踪影。＂

　　陆绍远正悠悠地在齐府的一条大道上往戏台而去，今日人家公子成亲，那些人竟也要在那吟诗作对，真是无趣得紧。

　　他去年已是中了进士，名次虽不靠前，却也好歹不必再靠家里得那荫封。不过父亲不愿下三房一时风头太过未曾为他谋得实缺，只是寻了个从八品的虚职让他挂名。

　　想着陪陆府女眷来这齐府，走又走不得，留着又没劲，正自纳闷，远远地见迎面一女子正领着婢女缓缓走来，仔细一看，正是那被长祈侯府的傻子吓着了的那位姑娘。

　　走得近了，那女子见他走来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与平日里有些姑娘看他的娇羞与含情脉脉不同，却让他觉着自在。

　　各自走在大道两旁，两人错身而过。

　　她收回了目光继续前行。

　　他也一边想着她那眼中神色不再逗留。

　　何依秋觉得微微有些失落。

　　今日依旧没有人来。

　　昨日听到园子前头传来抓刺客的打斗声时，她是急走着往后边而去想着离那是非之地越远越好的。

　　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已传来了打斗声响，回头看时正是刚刚迎面走来的男子正在与三人打斗。

　　就这回头一看的功夫，她已是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很快那男子也被那三人给拿下了，见他还想出手，其中一人一个刀背将他打晕过去。

　　侍卫们终于赶了来，见有客人被挟持将他们四面合围与那些刺客僵持着。

　　后来听说是陆家少爷被劫持了，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齐尚书气喘吁吁地到了那大道上，那些人早已在与侍卫的僵持中移到了角门边上。齐尚书发了话，「务必将刺客拿下」。听了他那句话，挟持着二人的刺客正想对他们下狠手，就见随后赶来的齐老太爷出声让他们莫要伤了人。

　　于是他们在齐府侍卫的逼视下与齐尚书的不甘又无可奈何中被人从齐府挟持了出来。

　　这是一处农舍，被蒙着眼睛带进来时她听见了猪的叫声，闻到了牛羊的粪味。

　　可是那几人走了后，她没听到外面再有声响。

　　从昨日下半日至今，没有一个人来。

　　她的双唇已是干得起了皮，屋里的那口水缸却是放在了土灶上最里边的角落，任她那被反手绑着的双手如何去够就是够不着。

　　草堆里躺着的人从昨日至今昏迷不醒。他面上的血迹已是结了痂，手上的伤口昨日被推进这灶房之时裂了开来，何依秋在那上面洒了把灶灰后总算是止住了血。

　　她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那些灶灰真有用处，她只知若非被逼得没有法子，她是不会做这种把灰洒到伤口上的事的。在她看来这对伤口是不利的，可她手脚被绑动弹一下不易也只能用这道听途说的法子将他死马当活马医了。这总比眼睁睁地看着他血流而死她却什么也不做要强些。

　　昨日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三年前相助过她的男子。

　　他面上轮廓依旧，只不过如今长得更高了些，五官也更深刻了些，看着也更英姿洒脱了些。

　　那时她在齐府眼底盈满笑意地看了他一眼后也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前行并没有与他招呼。

　　当时虽还不知他是陆家公子，却也觉着如他这样的富家子弟是不会记得一个因他一时兴起而帮过的穷苦人家丫头的。

　　况且记住了又如何？人家也不缺她的那一句谢。巴巴地凑上前去若是让人以为她别有用心倒是麻烦。这些高门大户里头的人，想事总爱多绕几个弯。有些交情，却是高攀不起的。

　　自己心中记着他的恩情就是了，说了出来她也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