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11、做客

　　隔日何依秋正摆弄着院子里的花草，就见大夫人那来了个小丫头，说是府里来了贵客，让二姑娘出去见礼。

　　＂客人是什么时候递的帖子？＂纷叶问道。

　　府里有客来访，若是极少走动的少说也会提前一日递上拜帖，若真是十分相熟的人家也会在路上先使小厮到府上递个帖子告知一声，好让主人家有个准备，少有直接上门的。

　　＂半个时辰前紫梅姐姐就让底下的人准备待客的点心并让人去各处的姑娘那报信，小半个时辰前就见夫人将人迎了进来。＂小丫头梳着双平髻，脆声地回道。

　　纷叶听了脸立马就拉了下来。原来五姑娘与六姑娘已经过去了。

　　她本就为大夫人从来都以侍疾为名不让何依秋去待客愤愤不平，想着这梳妆打扮至少得要花上小一刻钟必得误上许多时辰失礼于人，她更是着恼，瞪了那小丫头一眼，跟进屋为何依秋找那衣裳去了。

　　纷雨手巧，一个垂鬟分肖髻很快就梳好了，何依秋照着镜子看了几眼，满意地笑了起来。

　　等到她到大夫人院子里进了屋时，里面二夫人正说得起兴，＂不是我夸自家的女儿，她那绣工，是顶精细的，就连府里的绣娘也自叹不如。＂

　　何依秋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二夫人，而是三姑娘底下的那四位未过十岁的姑娘，只见她们都梳着垂挂髻，四人按序坐着，个个看着粉雕玉琢十分惹人喜爱。

　　＂来，快来拜见陆大夫人陆三夫人与□□夫人。＂大夫人见她进来，竟是破天荒地伸出了手笑着招呼她过来与人见礼。看她那面上的神情，就如同她对何依秋从来都是如此疼爱一般，看得何依秋心中一阵惊诧，不过又一想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以显其伯母待侄女的慈爱也是有的。

　　她笑了笑，走了上前。

　　见何依秋行了礼后收了表礼，大夫人忙又热络地拉着何依秋在她一旁坐了下来，这使得莫名被她一拉的何依秋又是一阵受宠若惊。

　　三姑娘看着何依秋那笑靥如花的脸，目光狠狠地刮在了她的脸上。上回害得她被大姑娘使人去二夫人那告状使她被二夫人扇了一个耳瓜子这事她还记着呢，如今竟又跑来抢她的风头。她气得攥紧了手，指甲勒得手心全是深深的红色印痕。

　　大姑娘坐在大夫人的左手边，看着自己母亲如刚刚谈论自己一般与那几位夫人说着何依秋的品貌，从德容言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到兴致消遣都说了个遍，正夸着她的孝顺，心中暗暗不悦。

　　一个庶女，竟也值当母亲如此夸赞。

　　不过想想都是何家女儿，外头说起来夸的也是何家的姑娘教养好，她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待看到二夫人的脸色她才恍然大悟，更是笑得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心。

　　二夫人坐在一边生着闷气，大夫人这是在抬举三房坏她的事呢，人家不过随口问了句＂听说府上还有个二姑娘＂，也没说要见或细问，大夫人竟就巴巴地命人去请了。

　　若说正当花季的庶女，她二房就有一个，怎的不见大夫人亲手拉着去对客人细细说赞。

　　见三姑娘正眼红地盯着何依秋看，她又狠狠地瞪了三姑娘一眼。

　　听听，听听，人家二姑娘正在与那几位夫人对答呢，话说得多得体，连那几位夫人听得也笑了。亏自己平日万般宠着竟连个半道回来的野丫头都不如，刚刚对答时竟还吞吞吐吐的半点脸面也不知为自己挣。她越想越是恼火，恨不能立即上前戳上几下三姑娘的脑门，以解心中之气。

　　直至大夫人与陆家几位夫人很快转了话头再一次说起了老太爷的病来，二夫人心口憋着的一口气才算又顺了些。

　　待送走了陆家三位去大法寺进香顺道过府一叙的夫人后，大夫人领着众人往回走。

　　陆家老太爷与何老太爷虽是至交，何家平反也亏得陆家在其中周旋，可平反后何家搬到这处仅有的近郊兰园，两家老太太没了后何家又败落，节礼虽是年年必送，两家女眷却少有往来。

　　陆氏一族虽不如何氏，但也是传承了近两百年的世家大族，在京都也是根基不浅。

　　更何况陆老太爷这一门，他的亲妹妹是先帝妃嫔，因抚养当今圣上长成，虽碍于先帝元后只被尊为太妃却与圣上情同母子。如今太后已是仙逝，宫中以她最尊。

　　老太爷曾官拜太子少保、从三品右副都御使，圣上登基后被封顺宁侯。如今有一孙女在那宫中正是得宠，一年前刚从嫔位晋升为妃。那从一进门就端着架子不怎么言语的□□太太正是那娘娘的生母。

　　大老爷在詹事府任四品少詹事，四老爷在礼部任二品尚书，便是连那长房嫡长子，年岁不过二十，已是任钦天监六品秋官正。

　　如今京中众人提起陆家，谁不礼让三分。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二夫人一眼，想着二夫人早前见自己与陆家三位夫人夸赞大姑娘时故意抢着话头极力夸赞三姑娘，被她打断几次依旧不见消停的模样，她又笑了。果然是不知深浅的蠢货，竟想拿个庶女去与陆家结亲。

　　陆家如今年岁相当的几位哥儿皆是嫡子，会稀罕她的一个庶女？

　　若是从前的何家，嫁个嫡女过去与陆家结亲倒也门当户对，如今已是败落想要结亲却是高攀不起。自家女儿十年前已是定了人家，这些也就不再去想。至于那些庶女，无论何家显赫与否想要肖想陆家嫡子嫡孙，却是不自量力。

　　自己也是一时被她的嘴脸气坏了才会故意与她为难，借着陆大夫人的话头叫来了这一直被她不喜的二姑娘杜撰着将她一通好夸。好在这也算是个堵住了二夫人的嘴的好法子，让那二夫人消停了下来。

　　哎，这老二媳妇，嫁进何府十几年来依旧不知长进，当着外人的面也要来与她斗也不怕丢了何家的脸。明明从来讨不得好，十几年来却依旧死性不改。

　　说来，如今还是老三媳妇让人省心。

　　听纷琴报来的话，老三媳妇倒是有心要将这二姑娘许给她娘家侄子。

　　只是这些她都没有放在心上，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就是了。

　　当家的夫人，理当事无巨细对这府中一切了如指掌，细枝末节的既是对她无害，也就不去在意了。

　　这个家明面上看着虽还富贵，其实公中早已亏空不少，靠着吃那祖宗留下的老本也撑不了多久了。

　　回头还得与那蠢妇好好说说，断了她那念头才好，免得日后惹出了什么事来让那陆家笑话。

　　何依秋陪笑着送走了几位贵客，看着三姑娘想去扶二夫人却被二夫人甩开后追了出去，才离开了大夫人的院子。

　　＂大夫人连转了几次话头，陆大夫人与陆三夫人也打了两次岔，偏偏又被二夫人像没事人一样的又绕了回去，那三姑娘也像是知晓二夫人的打算似的，答话时羞羞答答的，看得□□夫人都轻皱起了眉头。＂回去的路上纷雨边说边看着她家姑娘，＂听说连边上伺候的都看出了众位夫人的不喜，偏偏二夫人依旧说得欢实。＂这些是二夫人的错事，她在大房打听倒也不难。

　　何依秋听着纷雨的话细细回想着刚刚的事，琢磨了一番，才明白大夫人这是在拿她当筏子堵二夫人的嘴。

　　她停住脚步攀下枝头上的一朵夏花，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事不关己地道，＂二夫人不一定就真没看出来，兴许只是假装不知罢了，你也说了陆家如今显赫，想要攀上不舍些脸面，如何能行。只是她太过心急用错了法子。＂

　　纷雨想了想果然如此。

　　何依秋又闻了一下花香松手放回了枝叶，继续缓步前行。

　　只要与她无害的事，她也就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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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大姑娘三姑娘与她们都走了，听说正在铜华亭那儿斗诗呢，姑娘不去看看？＂纷叶左右看了看，见人走得零零散散的最后只剩她家姑娘还在这儿看戏，忍不住小声地道。

　　何依秋回头左右一看，确实只剩她们主仆三人。不过她对四处走走看人斗诗没甚兴致，对着纷叶道，＂你去问问，看完戏后去哪找二夫人。若是不远，再去看看都有谁做了什么好诗。＂

　　纷叶听了她的吩咐高兴不已，领命去了。

　　纷雨本想留住她，又想到她是三夫人放在二姑娘身边的耳目平日里也不大听她的，也就作罢由着她去了。

　　这是一处高台上搭起来的看台，用纱幔围了，供各家姑娘在这看戏。太太夫人们的看台则在更靠戏台正前方些，并不在一处。

　　今日二品工部尚书齐尚书的嫡子娶亲，齐尚书与三老爷从前是挚友，一个月前便发了喜帖上门。

　　大夫人因前两日诊出了喜脉胎儿不稳需得静养出不得门，便由二夫人带着大姑娘二姑娘与三姑娘一道过府来贺。其他四位因年岁尚小又是庶出，想着如今何家再比不得从前，大夫人怕她们闯出祸来就没让二夫人带着。

　　人走茶凉，从前老老太爷在世三老爷在职时，何府门庭若市，门生故吏，往来不息，如今老老太爷故去何家十几年来朝中无人为官，早已被京中多数人家遗忘。齐府能尽着礼数早早地发了喜帖齐尚书又亲自过府相邀，倒是显得难能可贵。

　　何依秋倒是没想到她也能出府做客，昨日大夫人使人带话时她还挺讶异的。

　　不过后来纷叶说了，这是三夫人的意思，说是何依秋年岁大了，三夫人又常年卧病，请大夫人日后多领着她各处走走。

　　＂美哉，美哉。＂何依秋循声望去，便见一相貌寻常极为高挑的男子正站在供人进出之处对着她摇头晃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痴痴地看着她。

　　西边看台皆是女眷，男子看台则在东边，这人也不知为何出现在这。

　　她嚯的一下站了起身，喊起了一直在看台边随侍的婢女。

　　可是没人。

　　那一直随时侍候在看台边上的两名婢女一个也不见。

　　周围两个看台的人看戏正看得热闹，这府里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锣鼓声，戏曲声，混在一处隔了个看台竟就没人听见她的喊声。

　　那男子抬步正想往里走，他依旧只是痴痴地看着何依秋，再没有其它的神情。

　　何依秋看着他那神情，心里发怵，她大声喝道，＂站住。＂

　　男子愣了愣，随即再也不管不顾嬉笑着跑了进去向她扑去。

　　＂姑娘快跑。＂纷雨惊叫了一声。

　　何依秋见了他那吓人的架势拉起纷雨就冲着正对着戏台的那一边跑去。那边的纱幔与左右两边相比，不同之处在于它并没有围到地面，而是像那供人进出的地方一样只掩住了上方，下方是空着的。为的是遮挡不小心误入西边看台的男客视野，人在外边走着若不弯腰被上方纱缦所挡是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的，里面的人坐着却可以透过下方空着之处清楚地看戏。

　　跑到近前才发现这边不供人进出，也没砌起石阶，要下到地面足有大半人高。

　　这样的高度在娇养着的小姐们看来那是高得很，在何依秋这从前在山上跳惯了的人看来，爬上来不容易跳下去却是不难。

　　她轻巧地往下一跳，落地之时脚下却还是一阵疼痛，心想确实是高了些。

　　稳住了差点摔倒在地的纷雨，还没来得及去那隔壁看台，那男子已是在看台上对着她躁怒地不知在说着什么正想往下跳，好在两个健妇不知何时上了看台在后面半恭谨半使劲地将那男子拉了回去，左边看台也有人往这边来了。

　　长祈侯夫人焦急地上了看台，口里不住地唤着＂我的儿，我的儿。＂

　　众人跟着上了看台，围着长祈侯母子看着热闹。

　　齐府的八少奶奶早听说了长祈侯府的公子不见了的事，方才正在让人去打听找着了没有，就听说这边出了事忙赶了过来。

　　＂你怎的自己跑这来了？男客那头可是正四处寻你。＂长祈侯夫人看着儿子心疼地道。

　　＂美哉，美哉。＂男子说着左右张望，目光在见到何依秋时对着她咧嘴笑了。

　　齐八少奶奶见这长祈侯府的傻子在这姑娘们的看台上时已是心知不妙。

　　府里今日唱大戏男客也全在园子里头，虽分隔开了看台也嘱咐了众姑娘男客歇息走动的东侧园子莫要近前，可今日人多眼杂，有些地方要去也只有一条道儿可走，保不准公子姑娘们不会撞到一处。见那些姑娘一个个的坐不住跑出去作诗四处玩儿心中本是不满，然而此时倒是巴不得这里头真的一个姑娘都没有了。

　　＂这边是谁在伺候？人呢？＂齐八少奶奶语气严厉地问，她这才头一回帮着管事呢，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奴，奴婢在。＂

　　＂是奴婢。＂

　　两个丫鬟先后跪了下来，面上全是害怕。

　　＂说，是怎么一回事。＂齐八少奶奶压住了心中的火问道。

　　＂回八少奶奶，这看台当时走得只剩那位姑娘，＂其中一着素衣的婢女道，说到这，她看了何依秋一眼，＂奴婢见沏茶的水没了，人又，又少，想着快去快回，便与梨儿提了大壶去大膳房里合力取了水回来，谁知回来便见，便见那位公子正，正向那位姑娘，扑，扑了过去。＂

　　她断断续续地道，一边的另一婢女听着也跟着点头附和。

　　众人听了全都倒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何依秋，又再看一眼正坐在长祈侯夫人一旁正痴痴地看着何依秋的长祈侯府的傻子。

　　她们早就听说这长祈侯府的傻子见了府里喜爱的婢女总会扑上前去抱住，且力大无穷轻易不肯松开。

　　这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被傻子拦着抓了衣袖冒犯了还可当那人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一笑而过不会有人去拿那女子的名节说事。可这姑娘若真在这只有主仆两人在的地方被抱住了，那可就了不得了。

　　这既是见人就抱，就该锁在府里不让他出来才是，想着那些少妇们都不经意地往人堆里挤了挤。

　　有那好事的已是在那打听何依秋的来历。

　　长祈侯夫人眼里的泪都下来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从来不让他出门，近来看他好了些，头一回让他父亲兄长带着，竟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说着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何依秋，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何依秋对着她屈膝行了个礼后已是开了口，＂夫人您不必觉着困扰，公子进来时小女想着男女大防已是从那头离开了这看台。＂说着她指了指正对着戏台的那一面。

　　长祈侯夫人见她刚刚静默，此时又如此坦荡地说出那样的话，想了想，她过来时这女子确实是在那看台正下方的。

　　边上众人见她衣裳齐整，神情自若，又想着确实是在看台正下方见到她，也就都信了她一大半。

　　＂夫人，小女并不曾被公子伤着，夫人不必忧心。＂说着她又笑着去问那两婢女，＂你们真见到那公子走近了我？＂

　　＂奴婢当时吓坏了，跑去喊人去了。＂

　　＂奴婢也是。＂

　　＂那就是后来的事都没见着了？＂何依秋问。

　　＂是。＂

　　＂是。＂

　　二婢女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