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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道是无晴却有晴 既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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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纯阳宫已三月余,华山之巅依然是终年冰雪,惊鸿的心境早已不若下山前那般平静宁淡。那夜他本可胜过照影,却在最后关头转手移偏了剑,剑锋擦着她发尾而过——他终是不忍伤她,得到的便是她的剑毫不留情地钉入他肩胛,止水剑立时脱手。于是他输了,她离开,他一直凝视着她的背影,而她,未曾回头。
一切就像一场大梦,不过区区数月,他与她相识,结交,动情,最后诀别——她曾笑言他修道之人最是冷情,现在看来,冷情的反倒是她。
情之一字,实难勘破。
李忘生看着立在身侧面无表情的爱徒,暗自摇了摇头。惊鸿惯来沉默,可这次下山归来,他竟是一句多话也不愿说,原本无波无澜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层晦涩阴影,右肩更是遭受重创。他竟也没有包扎处理,一路带伤回来,若不是万花谷杏林圣手谷之岚此刻正在纯阳宫小住,他怕是以后都无法握剑。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只有紫虚子祁进在谷之岚为惊鸿治伤时盯着他思索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声“孽缘”。
纯阳宫已经闭宫,不许外人出入,惊鸿知道安禄山已然起兵谋反。他听闻师叔祁进言藏剑山庄在少庄主叶风起的劝说下暂时按捺未动,东都之狼天策府已在洛阳血战,千年古刹少林寺与蜀中唐门和纯阳宫一般中立,万花谷弟子纷纷入世行医救济,而七秀坊……
“那叶坊主当真女中豪杰,一把火烧了七秀坊,退路也不留,率一众弟子北上潼关,抵御反贼。”
照影……
这个他死死埋在心底数月的名字一下子又蹦了出来。她定然也同叶芷青一道了,潼关离纯阳宫倒是不远,若是愿意他该去见她一面,看看她是否安好。又或者可以保护她,劝服她远离战火……罢了。惊鸿嘲讽一笑,她大约是不愿见到他的吧,扬州城郊的绝情一剑,她所言的道不同不相与谋,在她心中他已然是一个不顾忠义只保己身的人,她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可是惊鸿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他只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好好的,他只是觉得这李唐江山不值得她豁出性命,她为何不明白呢?
返回纯阳宫前他曾去藏剑山庄拜访。叶风起见他的伤势大吃一惊,想带他去看大夫处理伤口,却被他伤痛的神色震住。他道明了事情始末,轻问叶风起他到底何处做错。叶风起只是惋惜道:“并无过错,只是你二人之间,始终隔着太多。”他也知道了叶风起这段日子与他们生分不止是怕扰了他们,也是因为想和照影划清距离——七秀坊态度明确,藏剑山庄却不行,叶风起身为藏剑少庄主若是与七秀相交过甚,定会将藏剑处于和七秀捆绑的局面,他不能陷藏剑于如此被动之地。
是啊,正道十大门派中的藏剑山庄都是明哲保身了,为什么单单一个他不可以?
惊鸿当真恼了照影,即使心里想着念着,也再没下山去找过她。她既绝情,他又何苦自讨没趣。
此时纯阳六子正在殿中议事,惊鸿立于李忘生身侧出神,殿门却猛然被人推开,众人目光向门口移去,见谷之岚神色匆匆地站在门口:“进哥,我要下山去!”
祁进眸色暗了暗,谷之岚见他神情,解释道:“我刚收到万花同门传书,七秀坊弟子在潼关附近遭遇伏击,伤亡惨重,情况危急,我曾受楚秀萧白胭大恩,此番七秀坊遇劫我定要前去相助。”
祁进转眸看向李忘生,见他缓缓点头,上前拉过谷之岚:“我与你同去。”语气带着些无奈和纵容。祁进又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惊鸿,见后者脸色苍白嘴唇轻颤,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叹道:“惊鸿,你与师叔同去帮忙。”
惊鸿甚至没有请师尊李忘生之意,就直直随祁进、谷之岚一同赶赴潼关。
他们到达之时七秀众弟子已勉强退敌,正匿在一处山谷中。原本近百女子从扬州北上,除外出去各派联络的数名弟子外,经此一役竟只剩包括寥寥二十来人。惊鸿高悬着心走近众人,七秀弟子个个皆浑身是伤。他突然有些情怯,害怕听闻照影已经遭遇不测。他怔愣地伫立在原地,直到谷之岚一声高喊:“惊鸿,莫要呆愣着,过来帮忙!”
他走上前去,见谷之岚面前侧卧着的少女背上深深浅浅的全是伤口,有的已然深可见骨。少女长发覆面,呼吸有些断断续续,早全无意识,若是没有谷之岚在,想来定已丧命。谷之岚替她处理好背后伤口,又让惊鸿抱着少女,好为她身前伤口上药。惊鸿轻手抱起少女只觉得触感一阵熟悉,他不受控制地轻拂开少女面上长发,目光触及那双蹙眉紧闭的双眸时心下大恸。
“……照影……”
不过数月不见,他放在心尖上的灵慧洒脱的少女如今已经伤痕累累,性命垂危。惊鸿双目倏然一红,抱着照影的手不由得用力握紧,却听得怀中少女轻哼一声似是痛极,他慌忙放松了手。谷之岚抬头瞟了他一眼,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向祁进使了个眼色。祁进点了点头,待谷之岚为照影上好药后淡声道:“惊鸿,这姑娘伤势沉重,在此处恐多有不便,纯阳宫距此处不远,你将她带回纯阳宫好生安置。”
惊鸿讶异地瞪大双眼,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待祁进向叶芷青解释后抱着照影返身回往华山。
照影,终究我还是将你带回纯阳宫了。惊鸿默默低头吻上照影的额头,再抬首时眼中已是决绝神色——这定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既然如此,他不会再让她卷入这腥风血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