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好》莫苏沁

8、维护（2）

　　趁着婚礼敬酒快要结束了的时候，季皓辰特意挡在梁安安面前，让他们与前面的人隔了些许距离。梁安安本来就喝的有点晕乎，她看了眼手里空掉的高脚玻璃杯，砸吧砸吧嘴。前面的人已经离他们有点远了，可是季皓辰却堵住她的路不让她走，她心下奇怪，拉了拉面前季皓辰的衣服，小声地说了句，“季皓辰，你拦住我的路了啊。”

　　因为喝多的缘故，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把小刷子在季皓辰的心上刷过，只觉得痒痒的却怎么都挠不到。他侧过身来，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细致匀净如羊脂般泛着层粉红，他看得有些出神，本来想说的话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喝多了，先去歇会儿吧。”

　　梁安安感到他的气息扑在自己的眼睛上，眨了眨眼睛，眼里全是疑惑不解，这样温柔的样子完全不像季皓辰的作风啊，“我是喝多了做梦还是你喝多了说胡话呢？”

　　季皓辰一口酒卡在喉咙里，辛辣的酒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他捂着胸口咳了好久，梁安安慌乱地帮他拍背，却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梁安安，刚才让你不要当伴娘，你热心肠硬是当了伴娘，现在酒喝多了让你去休息，你还说我喝多了，你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恩？！”季皓辰紧紧攥着她的手，言语激动间攥得她生疼。

　　梁安安被他这么一弄，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可是她也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既然话都说出来了，干脆就问问清楚。“对了，刚才不是你拉我去当伴娘的吗，怎么半当中又阻止我？”

　　季皓辰倒是被她这么一句话给问愣了，讪讪地放开手，背过身去嘟囔一句，“这不是怕你睹人伤心嘛。”

　　他嘟囔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梁安安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里蔓延开来。“谢谢你。”她的声音低低的，反而有种腻得化不开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夏天握在手心里化开了的糖，一点点地缠绕着他的思绪。他向来不是那么喜欢甜的感觉，如今却也不觉得讨厌。

　　梁安安望着面前人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来婚礼之前她曾经独处了好一阵子，天色由明转暗，暮春与初夏接驳之夜，时间如爬行一般沉寂、迟缓，兀自流淌透明的痕迹。微雨绵绵，那些记忆浮光掠影般一一闪现的时候，她心底朦朦胧胧潜藏的情绪却已经消弭殆尽，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庆幸。

　　其实现在想起来姚文彦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区别，顶多也就是因为两家之间的世交关系而对她多加照顾而已，而自己却把这份照顾错当成了爱。青春期少女总会有想要遇到一个白马王子的梦，更何况这个王子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触及，她怎么会拒绝呢。

　　她又怎么能拒绝。

　　所以步步深陷，却不敢说出口，直到现在别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的难过是因为那样的暗恋结束了，心里的梦碎了。也许可以说是，她美好的、青春的少女时期再也不复返了。

　　“小四，你们怎么在这里，你姐都敬到前面去了。”程若凡本来是打算去找张瑶谈谈心的，半道上看到季皓辰和梁安安站在那里，原先也只是多问了一句，但是当她看到梁安安的时候却眼前一亮。

　　这身伴娘小礼服是她设计里最花心思的一件，倒不是说有太多的东西装饰，只是用了清薄软的衣料纯粹裁剪而成，舍去蕾丝水钻，只用了些许雪纺做成手工花朵在面料上零碎地交叠着，随着浑身的气流会轻轻颤抖。原先秦苒试穿的时候就已经让她很满意了，可是梁安安比起秦苒来更加高挑一些，穿起来之后把原先的垂顺感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衬得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

　　“安安，有没有兴趣当骏新的模特啊？最近这一系列设计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呢。”程若凡笑道。

　　“我说小姨你会不会太欺负梁安安了，你算是她的长辈，她要是去当了你的模特还怎么随便开价？”季皓辰挑眉，顺手拦了一下要给梁安安添酒的侍应，“给她换一杯柠檬蜂蜜水，诶，不对，再往里倒点苏打水弄得像酒一样。”说完他瞄了眼因为程若凡的邀约很是惊讶的梁安安，拿了她的杯子递给侍应，“等会儿他们肯定会灌你，你要是喝多了丢人我面子可过不去。”

　　程若凡只笑不语，只怕刚才沈妍的担心有些过早了。郎无情妾无意的情况的确是强迫不得，可是看上去这位郎君可有点意思。

　　什么丢不丢人的，以前在他边上丢人的多了，也没见他面子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她可没怎么见过这小子多关心过除家人以外的人了，还弄什么柠檬蜂蜜水，还得加点苏打水，倒是麻烦了别人成全自己的小心思了。之前听小沁说他喜欢的是秦苒，现在嘛不一定了。

　　“阿姨，今天我也只是帮忙而已。我想这衣服你应该是帮原先的人设计的，想必她穿起来应该会更好看的。”梁安安摆了摆手，笑着婉拒了程若凡的提议，恰巧看见季疏影对她招手让她过去，忙和程若凡道了别就急匆匆地往季疏影那边去了。

　　季皓辰往边上走了一步拿回他让侍应准备的柠檬蜂蜜苏打水，正想回来递给梁安安却发现她早就走了，而自己居然连个“再见”都没收到，不由得气结。他一口气把手中的柠檬蜂蜜苏打水喝了个干干净净，连里面的柠檬碎都吃了，过了会却被柠檬酸的牙都快掉了，面部纠结的样子让程若凡乐不可支。

　　“小四，是嘴巴比较酸还是被人忽视的心更酸？”程若凡调侃他。

　　季皓辰嘴巴酸劲没过，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酸！这是愤怒！

　　不过隐隐约约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忽视而愤怒呢。还没细想，程若凡往他嘴里塞了片冰凉甜蜜的西瓜，一下子就缓解了他嘴里的酸意，他嚼了嚼顺带他脑子里的念头一并咽了下去。

　　***
　　梁安安跟着季疏影来了偏厅，看到沈筠坐在那里，连忙上前，“老师，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她跟着沈筠学了十多年的书法，最近事太多忙的不可开交都没有怎么机会去看他，不曾料想倒在这里碰见了。

　　沈筠本来只是碍于面子来送份礼，想着放下就走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自己两个弟子，心情大好就在偏厅多留了一阵。他看依然乖巧地和他自己打招呼的梁安安，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你看我身体像不好的吗，这次幸好我来送礼，要不然还见不到你和君烁，挺好挺好，也就暂时不理季铠让我烦心的事儿了。小影，你怎么不把君烁一起带来，也让安安这小姑娘见见她的大师兄。”

　　季疏影淡淡一笑，把边上的茶递给沈筠，“外公，你可别捣乱了，安安被君……”说到这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有一丝的减退，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接着说了下去，“早就见过了，只是邢先生太严肃，安安被吓到倒是真的。”

　　沈筠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外孙女的反常，他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把茶盏搁下，“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小影，等我走了你再和他们说，别让他们专门送我了。安安啊，有时间来我这里看看，我刚得了几幅好东西，小影可都眼馋。”

　　“好嘞。”梁安安欢快地应了声，和季疏影两人把沈筠送了出去。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是伴娘，现在在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季疏影听了她的担忧，轻笑着说，“没事的，这个时候婚礼也快结束了，没什么可忙的。”

　　“师姐，你每次都安慰我，唉，也没办法了，最多就是被季皓辰那家伙说几句而已。”梁安安叹了口气，却在同时想到了上次她们在医院门口遇见季皓辰，他叫师姐……姐姐？可是师姐好像是独生女啊，哪里来的弟弟？

　　季疏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秀眉微皱，转过身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回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是眼眶微红，她勉强地挤出笑脸，“安安，我有事先走了，那边路有点暗你回去小心点。”她说完，只是深深地呼了口气，像是承担着多么重的东西一样。

　　望着季疏影离开的背影，梁安安不禁多想了些，季家的人好像都有些秘密，师姐是这样，季皓辰也是这样。

　　不过她转念一想，谁没有秘密呢。这么想了，她也就不再纠结在这上面了，反正她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何必深究。

　　梁安安提了提差点勾在边上的裙摆，往宴会厅方向走了回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女孩子撞了一下，自己还未开口就已经被她一阵数落。她看上去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只是面对自己的时候眉眼间满是厌恶，倒是弄得梁安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就是那个抢了我当伴娘机会的女的啊，你是什么来头啊？”

　　明显是满腔的不满和嫉妒，梁安安觉得有些好笑，她好声好气地和面前的女孩子解释，“小姐，当伴娘这事不是我主动要求的，没有什么来头不来头的，如果让你当不成伴娘我很抱歉，但是我也只是帮忙而已。”

　　没想到她的话居然让那个女孩子更加心气不顺，眉头一拧，扬起手来就想打她一巴掌。

　　“程妙，你可真长本事了。”季皓辰的声音突然响起，程妙一愣，手停在半当中没有落下来。季皓辰几步就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梁安安，冷哼一声，“怎么，刚没钓上金龟婿就找别人出气？”

　　“表哥，这裙子可是姑姑设计里我最喜欢的一条，怎么能让她来穿，她既不是表姐的好友也不是我们家的亲戚，她凭什么？”程妙本就因为邢君烁的冷言冷语心情不好，现在逮到一个出气筒还不赶紧开火。

　　季皓辰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表哥表姐，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自信，什么叫我们家的亲戚，这些都是季家的亲戚，你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过是姓程而已，不然你连这里都来不了，还想着当什么伴娘，开玩笑吧你。”

　　程妙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指着他“你”了好一阵子都没说出话来，哼了一声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地快步离开了。

　　梁安安瞅了眼气呼呼离开的程妙，感叹自己又被迫得罪了一个人，想着她刚才娇横的样子摇了摇头，应该是个被宠坏的娇小姐，“她也没做什么，你说的话有点太狠了。”

　　“谁叫你傻站着等着别人来打你啊，你又不是遭迫害的灰姑娘，她又不是你恶毒的后姐，要真是你也一巴掌打回去不就是了。”季皓辰本来看着她被程妙这么欺负就已经心里不爽了，偏偏她还帮着程妙说话，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我要是灰姑娘，你现在才像我恶毒的后妈呢。”梁安安莫名其妙地被训了一通，有点想不通。她可觉得自己没什么错，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听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顺便被别人用打巴掌吓唬了一下罢了，倒是季皓辰这么咬牙切齿万分嫌弃的样子更像是来迫害她的。

　　季皓辰听了这话嘴角细微地一扬，他敛住笑意肃起一张脸，“梁安安，跟你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你这样被人欺负，既然是我先开始欺负你的，半途中就不准别人掺和。”

　　梁安安在心里把他的话琢磨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眨巴眨巴眼睛，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看了好久好久，漂亮的眼睛如同森林里露珠汇成的池水隐含着所有的不解。

　　听清楚了吗，梁安安。

　　我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