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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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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牡丹:生命、期待、淡淡的爱
公子长乐篇。
一群大雁整整齐齐的飞过,衬的这天空一望无垠。
这蓝色,是最美丽的绝望。
一阵风悠悠吹过,略过屋角的飞檐,那飞檐下的铃铛轻轻摇晃,铃铛下面的小小牌子也随风转了几个圈,仿若要脱离这人间飞奔而去,却在一阵风过后又归于平静,寂静的呆在原地。木牌上面写了几个小小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水平不怎么出众。细看之下,却似乎又有几分感伤,几分惆怅,那木牌上写着:只是当时以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当初不懂,如今懂了,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后悔,还来的及麽?
巷子里刚刚才下过小雨,路上湿哒哒的,街上行人甚少。这里是东街的巷子,翻过这座墙就是一家青楼,名叫过云烟。
浮生里偷乐,可不就是过眼云烟么?
巷子里的男子挑唇一笑,打着一把油纸伞走过这一条长长的巷子,耳边充斥着巷子那边的淫声艳语,莞尔娇笑。
男子暂且停了下来,把油纸伞一收,抖落一身雨水。
却突然看见墙上那一角布料,艳红艳红的仿佛鲜血一样。
再往上看一些,原来是一个穿着华衣的女子,白色的衣衫上画着大片大片艳红的牡丹。这样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放在色彩如此单调的巷子里委实有些不合适。何况她长得如此倾国倾城?一头的黑发散落在白底的衣衫上,衬的她成了非人世间的存在。
她坐在东墙上端,赤着一双脚,露出白嫩嫩的皮肤来。红色的衣衫将将盖住她的脚踝。两只脚轻轻摇晃,衣角随风轻轻摇摆。
女子低下头来,漫不经心的瞥过他,道:“识相的话就离开这里。”
男子皱皱眉头,抱了抱拳:“在下无意唐突姑娘。只是恰见墙头的衣裳才心生好奇罢了,在下这便离开。”
男子把油纸伞握在手里。抬腿想走,却突然顿住,他听见他自己问了出口:“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就这么问了出口。
女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听见她说:“我在等秋牡丹开花。”
“啊?”他一阵诧异,“秋牡丹?”
女子道:“是啊,秋牡丹开花的时候灿烂无比,她开在你们全都看不见的地方。到了这个季节,有那么一个地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秋牡丹,粉的白的还有其他颜色的,走的近了,还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味道。那里有水榭楼台,弯弯曲曲的阁道。那里,就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男子被她话中所描绘的美景给震撼了。好似书中那种仙境的感觉,山水田园,来一杯美酒,佐一壶流年,人生如斯,岂不妙哉?
莞尔一笑,男子漫不经心拨了拨腰间貔貅玉坠,兀自道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姑娘到底在等什么。莫不是真的在等秋牡丹开花?”
女子只是撇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男子讪讪摸摸鼻子,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便转移话题道:“等到了花开又如何?”
女子身子一僵,飘摇的裙裾带出了她绵长的沉默。
她极目的地方,处处莺歌燕舞,只有这一个角落偏生荒凉。
她低语:“等到了……又如何?”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了。
等罢,这也不是她头一回等了,可是在等些什么,等到了又如何,她都说不明白。只是等了太久,如今反而成了习惯。
女子有些生气的看了男子一眼:“你快离开。莫再到这里来了。”
男子闻言一愣,却还是悠悠闲闲的倒着步子离开了这个地方,东街的一条小巷子。
在转角处他冲女子挥了挥手,喊道:“小姓顾,单名一个影,字长乐,姑娘可以唤我做顾长乐。”
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远远的女子似乎看见他满面笑容的模样,就这么渐渐的消失在拐角处。带走了巷子里唯一多出来的那份热闹。
“顾……长……乐……”女子念叨出声来。巷子里的风将她的发丝吹起,却遮不住女子嘴角的一抹微微的笑容。
却听的那边的过云烟里姑娘们调笑着喊着“长乐公子”。
女子低眉,那一抹笑容就这么消失不见。她能怪谁呢?她始终都没有权利怪别人的。她活该这么孤单的过一辈子。
一声凉凉的叹息被吹散在风里。
又是一个夏日,寂寞如斯。
坐在墙头,女子日复一日的闻着墙头传来的脂粉味道,夹杂着早秋的气味,她好似闻见满满的高粱酒香,淡淡的花香,听见人们举杯庆贺丰收的声音。
秋天啊秋天,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季度,以至于已令人开始忘怀痛苦而痴痴的沉醉了,不能自拔。
这大概又是因缘际会罢。那一天,似乎是一个惠风和畅的天,她百无聊赖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开在墙角的一根小草。却突然被人叫住,“小姐在等谁?”
女子低头去看,原来是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身着素衣,身材纤瘦。面具露出他半个面容来。面具是为银色,顺着他的眉际绕过鼻子蜿蜒到嘴角。
她茫然的看着他,他却是笑了,微微侧过身,悠悠然道:“莫不是在等在下?”
好一个登徒子。她嗤笑,却没有回话,只是依旧伸长了手去够那离她有些距离的小草。
“今日可是七夕,姑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他问。
她仍是没有回答他。
他叹了一口气,把墙头一边的小草折下来递给她。女子接过,仍是默默不语,看着手中的草一副呆呆的模样。
男子讪讪摸摸腰间的貔貅,沉默一会儿,却是笑了。
没有人生下来就该是悲春伤秋的,也许他们只是缺了一个能带给他们快乐的人。
想罢,男子一把抓住女子的衣衫,女子身子一个不稳,跌进了男子的怀抱。
不等女子挣扎,他便开了口:“什么时候等都是等,等不到就等不到了罢,大不了在下以后陪着你等便是了。一刻,在下陪。一月,在下陪。一年,在下陪。一辈子,在下也陪。这总可以作数了罢?”
女子不解地抬眼看他。
他淡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抱了满怀的花香。他说:“走罢。”
七夕的日子里街上总会人满为患,过云烟的生意也清淡起来。
待到他们走到开始人烟稠密处,就听见人们喧哗的声音。
“先生,我来算算姻缘。”原来是个女子。
先生掐掐手指,眯着眼睛看她:“小姐是个富贵命,本来旺夫运十足,也不该一朵桃花都无,只是被小人遮月,与人相克,这才成了这般。”
女子看的聚精会神,却被一只手遮住了视线。
抬头去看,却看见那半张露出来的面容,以及微微灯光下他面具映出来的柔和的光。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哎,算了,我们去别处吧。”他一转头,拉着她就要走,却听得那个老人家手一指,指的方向不偏不倚就是带面具的男子的方向。
老人家说:“你的姻缘就在那儿。京都第一公子,齐鹤。”
“齐鹤?齐鹤!”
坐着的女子曾一下站了起来,顺着老人家的手指看了过来,瞧见男子的背影,激动的喊:“齐鹤,我在这儿!”
齐鹤一撇嘴,没有说话。拉着女子的手一顿。
回头,看见坐上的老头不停的给他使眼色。齐鹤转身扶住女子的肩膀。“在这里,等我回来。”他说。
于是齐鹤便走去了摊位那里。
而她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却见的那女子说不了两句话便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说了些什么。齐鹤则微笑着站在一旁,不时的回应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子淡淡一笑,退了一步,随即被人群给冲散了去。
齐鹤漫不经心的一瞥人群,却看不见那抹红色的身影。
“真是不好意思啊,夏姑娘。在下有事,要先行一步,只能下次相遇在请小姐吃顿饭赔礼了。”
女子娇羞道:“无事,公子忙自己的就好。”
齐鹤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缓缓退下。
“如何,老夫说的可还准确?只盼小姐成了齐夫人之后不要忘记在下才好。”
小姐被齐夫人二字惹出了笑容,往桌子上扔了五十两银票。“算你会说话,我要是成了齐夫人,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老人家呵呵一笑,把银票往怀里揣。道:“那是,那是。”
他眼角瞥见飞奔而去的背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与此同时。
红衣女子在人群中穿梭。遥遥看见对面人山人海的架势以及那映彻池塘的红光。
美得不像人间景色,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个开满了秋牡丹的地方,连天碧色,秋风送爽。一个,她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
双手合十,对着河边的河灯微微一拜。
嘴巴里念叨了什么,睁开眼睛,伸手把已经点燃的河灯推远了去。
他回头看着岸边的一身湿漉漉披着白色衣衫的女子。
挑眉,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如何会掉到河里去的?”
她坐在河岸上披头散发的缩成一团。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银色面具染发淡淡的悠光,看着池塘里的荷塘悠悠远去。目光停驻良久。
齐鹤说:“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她良久没有说话,却在沉默了许久后犹豫着开口。
“一世长安。”
齐鹤抬头有些吃惊的望着她:“谁?”
“什么谁?”
“你许的愿望啊,谁一世长安?”
女子把下巴磕在膝盖上,把衣衫拢了拢:“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他。只不过,每一年,这个秋牡丹快要开花的季节,他都会来看我。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
齐鹤诧异:“你方才在墙头上是在等他?”
她说:“嗯。”
他问:“等他,你觉得值得麽?”
她笑:“等他,无所谓值得不值得,我早已经把等待当做了一种习惯。”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说。
目光放在了极远的地方。
那一天的夜晚,一个城镇的萧条。
满河的河灯,悠悠洋洋的夹杂着浅浅的溪流声飘向远方。
红,弥漫了一整个世界。
虚度的日子里,犹记得后来的某一个清晨。
她从梦中醒来,又遇见这样一个人。
他打着一把油纸伞,走起路来很是好看,笑容也很是温暖。银色面具透出缓缓柔光。
她问他:“公子去哪里?”
他笑答:“公子去脚下这地方。”
她问他:“公子来作甚?”
他笑答:“公子来陪你一辈子。”
他搭了个梯子,爬到上头来,腆着一张笑脸:“公子陪你一辈子,可好?”
她凝视他良久:“我会忘记的。到最后,什么都会忘掉。”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表情却从来没有认真如斯过。
他在不远处的飞檐上挂了一个木牌。木牌上连了一根红绳。
“这样呢?”
上面画了一些她跟本不认识的画。
“那是什么?”她点着木牌,用手指戳了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端着木牌,对着她笑道。
然后,墙头的草渐渐衰黄。
然后,梯子上的划痕渐渐明显。
然后,一笔一划都写不尽的流年逝去。
毛笔字勾勒的笔尾将将停下时候,她一抬眼,就迎来一个特别如斯的日子。
秋牡丹要开花了。
那一天的阳光明媚。
她头一次自已下了墙头,却是等一个陌生人。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等待花开?等到了花开又如何?”
不期然的,她回过头来,看见阳光底下,那人温柔的笑意。
“小姓顾,单名一个影,字长乐,姑娘可以唤我做顾长乐。”
“顾……长……乐……”女子念叨出声来。巷子里的风将她的发丝吹起,却遮不住女子嘴角的一抹微微的笑容。
原来……她等了那么久的人,早已经出现。
小番外:七夕夜。
一个蓄着长胡子的老人家把前面的男子一把拉住。
男子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
“好了好了,以后可别再突然的不配合了。”
“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不叫骗,顶多劫富济贫,你扮个什么第一公子的,也不算什么大罪过啊。”
“是,我明白了,爷爷。”
男子拿下脸上的面具,调皮一笑。
“小姓顾,单名一个影,字长乐,姑娘可以唤我做顾长乐。”
请唤我,顾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