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册》泼漆猫

2、【蒲公英】

　　【蒲公英】上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好生热闹。白国的人们一没事就喜欢逛逛大街，所以这番情景倒也不算特别。

　　路上走过一个不甚特别的女子，衬在这不甚特别的情景，越发不惹眼了。

　　女子穿着一身蓝色衣裳，身高，容貌都很普通，所说的上好看的，也只有那双眼睛了。

　　阳光正好，三月的风带着些微凉，路上的积雪将将散去。

　　那女子走近一家店面，店面四处散乱着一幅一幅的画卷，一片狼藉，却不见人影，站定身子，收了收袖子，女子喊了一声：“店家，店家。”

　　没有人回应她。

　　女子四下看看，又喊出声来：“店家可在？店家……”

　　“哒”突然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女子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男子迷迷糊糊睁着双眼，没好气的给她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嚷嚷什么？我不是在这儿麽？”

　　说罢，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顺手拾起了地上的书册，女子一见书册上的东西，脸一红，不再看他。只因为那书册上写了三个字，“□□”。

　　男子穿着青衣，长相只算的儒雅。可是那双手却是顶顶漂亮的，大抵搞艺术的人都有些苛求完美罢。

　　男子走向柜台，往里面一站，伸了个懒腰，往墙上一靠，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的说道：“欢迎光临本店。本店有百年的历史，代代相传，蕴藏有各种景物类以及事物类画册，还可以观看现场作画，手法精妙绝伦，敬请相信我所说的话所言非虚。”说到这里他突然冲着女子猥琐一笑：“特殊的画册也有。”然后抬手摸摸下巴，然后双手环胸，道：“不过，小姐看上去不像有这方面需要的人哇。”

　　“咳”女子轻咳了一声，一脸尴尬的说：“我来买一幅肖像画。”

　　“哦”男子应了一声，一边翻开账本，一边道：“谁家的？红花楼还是凤鸣楼。哦，你等等，好像你应该要男人的。难不成是小倌的？啧啧，那你的品味到很是特别啊。如果是这样的话……”

　　女子再次无奈的打断了他的口若悬河，道：“是画我的。”

　　男子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她：“小姐看上去不像是穷疯了的样子。”

　　女子微笑：“听闻唐盛公子作画画技高超，我只因将要参加宫廷选秀，需得呈上一幅画去，所以这才来清袖阁买一幅肖像画。”

　　男子叹了口气，道：“小姐可是不识字？门口写着，不画穿衣裳的人，你可看得明白？这里是京都最是□□的青楼一条街，一个要被选秀的女子，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别以为在下好久没出这烟花巷子，便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台子上一放，看着男子，道：“这就是我来这里求画的原因，先生看懂了麽？”

　　男子皱皱眉头，拿过桌子上的十两，道：“十两就想收买我？我的身价可比这贵的多了。”

　　“不眼熟麽？不如看看银子底下。”

　　男子把银子一个翻转，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蒲公英。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就要随风飘扬而去。而那朵蒲公英的下方，正刻了一行小字：“属于蒲公英的命运，未知。唐盛。”

　　“诶，好吧。”男子道。“不过在下凭什么为小姐破例？为这十两银子，还是那有关缘分的无稽之谈？”

　　“在下从不信命，如若不然，我也就不会呆在这里，这个被别人所唾弃所厌恶的地方了。”他又补充道。

　　女子用她那双美丽的眸子，看着唐盛，她突然觉得他嘴角的冷笑就是对他自己的嘲讽，也许，他也从来没有甘愿留在这个小地方过。

　　“公子不信命？我信便是了。”女子盈然一笑：“蒲公英本该自由自在畅游天下，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牢笼里，那就是命。就算是今日的你我相遇，那也是命运里的一步。老天爷为我打算好了一切，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也不准备挣扎。脱落的蒲公英想要高飞，却欠了一阵风，那也是命。如此渺小的我们，如何敢不信命。”

　　女子说话的时候，一如她平常的模样，恬淡的笑着，头上的玉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梳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发髻，但是，在那时候的唐盛眼里，她是特别的，头一个信了命的人？只怕，也许是他自己吧？

　　苦笑着合上了手中的账本，唐盛道：“好吧，我也许不清楚你的话是否是真的。也许不确定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为了你将将说的那番话，我答应你，为你着画。”

　　女子一笑，福了福身子，道：“小女子侗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还会想起当时的场景，初春时候，柳树抽芽，江面上两只船摇摇晃晃的驶向远方。那时候，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幅画。
　　“这样好了么？”侗歌回头问唐盛。

　　唐盛扔掉嘴里的瓜子壳，皱了皱眉头，一副嫌弃的模样：“右边好像还有点低。”

　　侗歌将画轴右边又移上去了一些，回头道：“这样可以了么？”

　　“嗯。”唐盛点了点头，“还行吧。”一挥手，有道：“去给我温一壶酒来。我突然有点想要喝酒。”

　　侗歌点点头，颓然问他：“好吧。不过你答应为我作画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达成啊？这些日子我也算很多事情了吧？画轴得我来挂，你画个东西还非得让我捧着，一捧就是一个时辰，如今竟然连酒都要我温了？”

　　唐盛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抖落了一地的瓜子壳，满脸悠哉的表情，道：“搞清楚诶。如今是你有求于我罢，知不知道如果一旦坏了我的规矩，以后，我都得为这个付出代价的，人人都来找我画，那可怎么办才好？”

　　侗歌僵着一张脸，从台子上拿走了酒壶，道：“你就喝吧，喝醉了省的又唠叨。”

　　唐盛倚在桌子上嘻嘻一笑。

　　想来有个管家还是很幸福的，什么都省的自己做了，看来以后也得雇个管家才行啊。

　　“咚咚咚”

　　“来了。”唐盛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就着一撮胡子，气势有些不怒自威。

　　“找谁？”唐盛问他。

　　男人把手背过身后，微微侧过身子：“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做侗歌的女子？”

　　唐盛一愣，这人究竟是……

　　迟疑了一下，唐盛说：“先生找她做什么？”

　　适逢侗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问唐盛：“来了什么人？”

　　唐盛正要回答，门却被一下子退了开来，那个男子冲了进来，怒气冲冲的走到侗歌面前，一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侗歌被打的踉跄了步子，脸上迅速浮现一个手印。她抬眼望着那个人，眼里不是震惊，也没有愤怒，似乎只是麻木而已。

　　“贱人，来青楼街和男人厮混，果然和你娘一个德行。一个地地道道的娼女。现在，我们断绝父女关系，你就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安安稳稳当你的□□吧！省的丢了刘家的面子！”说罢，中年男人拂袖而去。重重的摔了清袖阁的门。

　　“呵”侗歌却是笑了，捂着脸庞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很好笑是不是？我娘是个□□啊！我真是高兴啊，如今我也不用央求你了，反正我现在只是一介平民而已，比你还不如！也遑论什么选秀了！真是可笑的天方夜谭！”

　　唐盛把她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的说：“在我的面前，你无需伪装坚强。”

　　话音将落，唐盛的衣衫就开始有些湿意了。侗歌呜咽地抱着唐盛的腰，哭了整整一天。

　　唐盛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也没再开口说话。

　　也许如果……，只可惜，没有如果。

　　第二天。

　　唐盛坐在躺椅上，躺椅一摇一摇，他的世界也一摇一摇。他看见满屋子的挂画，有些是自己画的，有些是自己买来的。

　　他也许是很喜欢自由，但是，他也喜欢画画。只是，没想到……

　　唐盛淡淡一笑，躺椅停止了摇晃，他的世界也静止了，却凄凉的可怕。

　　“我帮你去见皇上。”唐盛看着前面研磨的女子，一手拿着袖子，一手来回晃动，不停的研磨。

　　侗歌看了他一眼：“算了罢，我现在身份不同了，自然也不好遐想那些事情了。”

　　唐盛一笑：“他后日要来白山涉猎。正好我认识那里的人，大不了我与他说一声，让你偷偷溜进去就是了。不碍事的。”

　　侗歌一脸惊喜的放下砚台，走到唐盛跟前来，“你说的是真的？”

　　唐盛别开脸不去看她，道：“是啊，我骗你做什么？”

　　侗歌开心的四处蹦哒，一边蹦哒一边喊“唐盛大好人啊。”

　　唐盛苦笑，看着侗歌高兴的模样，已然说不出话来。

　　侗歌停了下来说：“那你给我画的画呢？你还没开始画呢吧？”

　　唐盛莞尔，用他那白皙好看的手指指了指角落，道：“你随便拿一张，里面有一幅是你的画，你若是挑中了的话，那画就送给你了。”

　　侗歌看着角落里那一堆画轴，怎么看都不下二十张，就这么让她挑？

　　“你不是开玩笑吧？”侗歌不敢相信的问。

　　唐盛道：“你相信我，你我有缘，一定会挑中的。好歹试试看。”

　　侗歌迟疑着从里面抽出一副来，打了开来，随着画轴的打开，一点一点露出蓝色的衣角，腰间的佩玉，及腰的青丝，头上的灵动的玉簪。

　　“啊！”侗歌激动的把那副画搂紧。“我竟然挑中了。”

　　唐盛看上去似乎也有些意外，道：“是啊……你竟然挑中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久皇上就要来了。

　　到那一天，唐盛带着一身华丽的侗歌去了白山，和守门的打了个招呼，就把侗歌放了进去。

　　侗歌进去之后，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再见。”她说。

　　唐盛也回了她一个笑容，笑容里依旧参杂着他们初见时候那种痞气的感觉，可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唐盛从白山的陡坡上爬了上去，弄得遍体鳞伤，他一直爱护的双手被石子割的看不出原样。坡很陡很陡，很高很高，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他不让守门的放他进去呢？

　　因为……他把清袖阁卖了，才收买了那个守门人，他哪里认识什么人啊？他初见她的时候就说过，他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烟花巷子了，也对，要不然，怎么会一遇到外人就沉沦了呢？他把那些银票递出去的时候，就在想，这就是他努力了七年的成果，也是他想要想要像蒲公英一样自由的梦破灭的地方。

　　唐盛登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一点蓝色投进一点明黄的怀抱。

　　也好，他的努力算是没有白费。唐盛躺在山上奄奄一息的想着。

　　“公子不信命？我信便是了。”

　　“蒲公英本该自由自在畅游天下，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牢笼里，那就是命。就算是今日的你我相遇，那也是命运里的一步。老天爷为我打算好了一切，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也不准备挣扎。脱落的蒲公英想要高飞，却欠了一阵风，那也是命。如此渺小的我们，如何敢不信命。”

　　“你拿着东西不要乱动啊！”

　　唐盛那些画笔勾画着什么，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仔细一看，原来，画中是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裳，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头上的玉簪灵动的胡乱摇晃。

　　他说：你相信我，你我有缘，一定会挑中的。好歹试试看。

　　怎么会挑不中呢？那里面的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啊……

　　清袖阁门前挂着的那个牌子“不画穿衣者”，如果，当初他拒绝了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个结果了？只可惜，如此渺小的我们，不敢不信命。生命里，没有如果。

　　唐盛浅浅一笑，合上了眸子。

　　再见，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