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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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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上“你是说真的?”镜子里的人嗤笑一声,拿着眉笔的手丝毫没有慌乱。他只是淡淡抬眼瞥了身旁的人一眼。然后悠悠开口:“玫瑰那个小子变得倾国倾城?”他随意的拨了拨额前的发,“别说我不信,整个花族也不会有人信。你也算大胆,跑到我面前来嚼舌根,就不怕被我责罚?”
铜镜里的另一个白色身影闪了闪,却是弓了弓身子,三根手指一并,目光灼灼地对天发誓:“如有谎言,百年不得胜放。”
“哒。”白皙的手指将细长的眉笔往妆台上一搁。
男子淡眉一挑,掸了掸袖子,轻笑,“也罢,我便随你去看看。水仙啊水仙,呵,你得知道,得罪我,可不是一件好差事。”
水仙一弓身,应道,“是,子栀大人。属下明白。”
子栀淡淡点点头。
水仙退了一步,说:“我这就去叫玫瑰过来。”
子栀一抬手,道:“算了罢,整好我这几日没怎么出去走动,随你一同出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是。”
正好是人间三月的时间,这个月归他管辖,本来正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却出了这档子事情。天庭花族是以容貌来分品级的,花类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丽,难争高下,所以就用人类的审美观来决定花仙的美丑。子栀原为栀子花。是花界十二堂主的唯一男子,如果玫瑰果真变得花容月貌,莫说是他的地位,只怕连这花族间的名声也会不如往日了。
只是这玫瑰……
化成人形的时候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而且花形奇奇怪怪,生母是一个东角花仙,谁知道玫瑰却是个浑身带刺的种,而且长得艳红。为了玫瑰,他的母亲被花瑾大人剃了仙骨,贬下凡尘去了。玫瑰也没少受人冷落,他出外的时候,就听见别人一口一个“野种”的叫他,他却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很是讨人喜欢,当然,除却那不堪入目的容貌。
一步一步的走在长廊上,身后跟着水仙,两旁是花神栽种的满园的花,开的正旺。路上偶尔遇见几个花仙,路过的时候,都福了福身子,喊了一声“子栀大人。”子栀端正着手臂,仪态大方的点了点头。走路悄无声息,身上的佩玉相撞,声音煞是悦耳。
“大人,你看。”水仙凑上来说了一句,手指点了点前方。
子栀的眼光漫不经心的略过,却又将将顿住。
那个一身大红衣裳,坐在满园子花中央,压塌了一大丛花花草草的人,是谁?
脸上一朵玫瑰钿,望过去好似开了一朵艳红的花。那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高调却又美丽至极。
却是那躺在花丛中醉生梦死的人发现了他,莞尔一笑,说:“原来……是子栀啊。”
子栀微微一讶,没有应他。
玫瑰轻笑一声,拿起怀中的帕子遮了一半的脸,说:“大人,你这官位,只怕是保不住了啊。”
子栀把手背在身后,悠悠回他一个笑容,道:“未必吧。”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除了花瑾大人,这也就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倒不是他吝啬得不肯承认,却是这个堂主身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他答应过一个女子,等到他当上了花神,他就回去陪她,陪她一起轮回转世,逍遥过日子。看这番情景,只怕,他是要食言了呀。
子栀刚要开口,却听见玫瑰抬了抬手指,嘴角带笑,道:“大人来了。正好评个公道才是。”
花瑾闻言站住了脚步,茫然一回头,挑眉,“我?“回过身子,往前走近几步,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水仙一敛袍子,对着花瑾行了个礼,“大人安康。”
花瑾点点头,抿抿嘴唇,扬出一个淡漠的笑容,悠然自若的坐在了花坛边上,手指习惯性的摩娑了一下指尖的花神戒。
抬眼,“说罢,莫不是还等着我来猜?”
子栀看见花瑾这幅神态,知道他大约摸是有急事等着去做,看样子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
便斟酌着开口道:“说来惭愧。是子栀失职,来这小小花廊算是出于好奇心罢了。不过。”子栀跪下,镇定的看着花瑾,说:“还请大人责罚。攀比是第一罪,花族间忌讳那些看重容貌胜于一切的人。不诚实是第二罪,当初大人登上神位的时候,就说过最怕别人欺骗大人。虽然这次第对象不是大人,但我心里明白,这终究是一种错误。耽误工作是第三罪,三月本归我管辖,我却挑个空儿来这里闲聊。委实负了大人托于我的重任。我今日来这里,知道了两件事情,第一,玫瑰长得比我容貌好。第二,我相信,他能管好以后的三月,起码,比子栀要好。”
玫瑰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全无先前的悠然自得了。
花瑾看着跪在地上的子栀,又移开了眉眼,脸上如平常一般带着淡淡笑容。
“你想通了?”
子栀冲着花瑾磕头,道:“请大人成全。”
水仙扑腾一声也跪在了地上,头抵着地面,“望大人看在子栀堂主鞠躬尽瘁的份上,答应他吧。”
花瑾说:“处罚分四种,花期限制,天雷轰顶,剔除仙骨和毁去容貌。你就这么确定你的运气如此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我求情,我还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人的请求。所以,哪怕你因此丧命也心甘情愿?”
子栀说:“心甘情愿。”子栀缓缓又磕了个头,“大人与我的恩情到此为止。我的事情大人知道的明明白白。或许从前我不懂,我不愿意让别人为我等。哪里知道她终生未嫁,今生转世投胎又是个薄命的种。鳏寡孤独,样样俱全,如今,如果她等了一辈子的我也不要她了,她大概又是一辈子的伤神罢。我,再也不愿负她。她等了我太久,这一世,换我守她。”
玫瑰在原地扭捏了半晌,也跪了下来,说:“大人,要不然,就是剔除仙骨罢。”
子栀抬头,温柔的对着玫瑰一笑,“谢谢。”
花瑾长叹一口气,转了转指间花神戒,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望着无垠的天空微微摇了摇头,道:“肤浅啊肤浅,你们这些花仙真是自以为是,尝过感情的滋味便以为自己是情场老手,到了时候,还不是被人耍的团团转。真是……可怜见的。”花瑾一转身,手指摩娑一下下巴,道:“自毁容貌。”他笑,“没错,就这个了。自领罚去吧。”
“大人,使不得啊!”水仙战战兢兢地拉住花瑾的绣袍,“花族的容貌有多重要你最清楚不过了!大人,三思啊!”
玫瑰也僵硬着身子,看着花瑾的眼神隐隐有一些不理解和责怪。
花瑾皱皱眉头,道:“要不然,受几道天雷吧?”
倒是子栀脸色未变,磕头领命,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却好似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谢大人成全。”
要么下凡与她在一起,要么从容赴死。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结局。他毕竟只是万千花族中的小小一只。漫漫天庭路,只会越走越孤独。倒不如黄泉喝一碗孟婆汤,虽然他有舍不得忘记的东西,但是,再如何,他也曾受过花瑾大人的恩惠,虽然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现在的大人,有时候明明是笑着的,没由来的,他觉得他心里的难受大约不比他们少吧。大人总是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究竟为何对自己那么狠?让自己活的那么累。
花瑾斜斜睨了一眼子栀,回道:“若是这样也好。就这样吧。我还有事情。先走了,啊对了,子栀你所管辖的三月就交给玫瑰罢,你受刑前先指点一下他吧,省得丢了小命,浪费你培花育种的手法,可就不妙了。”
说罢微微一笑,扶了袖子就转身而去了。片刻就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子栀暗笑一声,决绝如斯,果然是花瑾大人啊水仙蹙着眉头,问子栀:“堂主,你为什么把自己逼到绝境?退一步海阔天空,大人看样子是想要给你机会的,谁知道你却当了真。要不然,我们去求求大人收回成命罢。总不能真的让你受天雷罢。古往今来,活着从上面走下来的人还没几个呢。”
子栀站起身来,把水仙扶了起来。
玫瑰兀自低着脑袋呆在原地,直到耳边佩玉鸣鸾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
一抬眼,就看见少年冲他笑,伸出的手悠然摊开,玫瑰看见他身后盛开的百花,衬着他的笑容,那一刻,他突然读懂了他眼底那分笑意。
玫瑰说:“对不起……若不是我……”
子栀长叹一口气,打断了玫瑰的话:“人命,无所谓尽头,我只是觉得累了,想要换一种方式生活。说起来,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还得谢谢你呢。”
水仙不敢置信的看着子栀,说:“你决定了?不后悔?”
子栀淡淡点点头。道:“绝不后悔。”
水仙定定看着子栀,终是合上了眸子。轻启薄唇,道:“我算是败给你了。”
玫瑰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仙看着子栀,说:“你还记得是谁与你说的那女子一生命苦麽?”
子栀道:“我当年不是让你去地府瞧瞧麽?还是你亲自告诉我的,你忘了?”
水仙看了看子栀,又低下头来:“你大概知道吧,我一直都想当堂主甚至是花神,所以……当年你派我下凡的时候,我……骗了你,其实她现在身居要职,地位高上,身边也不缺什么,所以,你真的确定要去为一个已经忘了你并且生活的如此幸福的人白白受着天雷麽?她等了你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的苦,你这么做不仅是在逼自己,也是在逼她。何苦呢?”
子栀愣住了,良久没有说话,沉吟许久,又猛一抬起头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问:“她幸福么?”
水仙回他:“你觉得呢?她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的?”
子栀自嘲的敛下眉头,道:“说的也是。”扶着廊的柱子,站定身子,身上的玉佩泠然。他看着对面的美丽风景,仿佛可以看见那遥远的她,幸福地笑,幸福的生活。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一无所有,执着的追随他,越过一座座山川,弄得灰头土脸。他无可奈何地问她为何而来的时候,她嘿嘿一笑,讪讪道:“我想你了。”
总有那么一个时候,你会异常想念一个人,无条件的想要翻山越岭去见到他,见到的时候才发现满腹惆怅都化为了喜悦。看见他安好,看见他依旧是她初识的那样,走起路来飘飘然,又伴随着玉石相撞的悦耳声音。每日里有个少女守在门口坐等佩玉鸣鸾声音的日子,如今已经遥不可及。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权利,地位,名声。她真的很幸福吧?大概,真的很幸福。
“咯吱”门被轻轻打了开来。
门外进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眼角一朵艳红的玫瑰。
门内的人蹲着身子打理手底下那些花朵。一身明黄的衣裳,面容秀美。
抬头,一见来人,她翩翩然轻笑,道:“你来了。”
玫瑰应了她一声。女子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花朵。
玫瑰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不自在的转了转腰间刚得来的堂主玉佩道:“他死了。”
女子手下一顿,抬头,“谁?”
“子栀。”玫瑰叹了口气,“直到最后,他还是太当真了。竟然真的去受了天雷。”
女子身子一僵,手中的剪刀掉在了地上,落地的声音清脆的恰若那人走起路来的声音,悦耳至极。
玫瑰说:“听人说,他在上刑台之前说了一句话,‘如果无法忘记,倒不如好好记住。’”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剪刀,“怎么不用用东角血露,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
东角花仙很想要笑,却发现她已脱力了,呆呆的躺倒在地上,压塌了她所精心呵护的花朵。
泪水就这么突兀的落了下来。
别人不清楚,玫瑰还能不清楚?
所谓东角血露,只是个传说罢了,如果真的有用,她又何必到这个份上。
玫瑰没再看她一眼,轻蔑一笑,踏着步子离开了。
合上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她举起了剪刀,笑着将剪刀刺向了心口。
玫瑰收回要推开门得手,决然一笑,回身,离开。这不过百步的路,却比一生还要漫长。
不过,天庭上的人全死了也好,世界才清净了。
他近来一直在想子栀说的那番话:“如果无法忘记,倒不如好好记住。”
怎么会忘记呢?那些日子里的东西,早已铭刻在了心里。
那时候,所有的东角花仙都会瞧不起他,除了她,伸出手来,把他从深渊里救了出来。
那时候的她,扎着两个冲天辫,年纪不比他大上多少。他想,这个女孩子真是太调皮了,那个……如果将来她都老了还嫁不出去的话,他娶她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啊。
谁知道,后来,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那个人,叫做子栀,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堂主,却仍是腰间挂了一串玉佩,走路慢慢腾腾的,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问:“你为何喜欢他?”她答:“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他沉默。
在连续毁了几面镜子的情况下,他家里没有任何可以映出面容的东西了。
后来,他还是沉默。
再后来,他看见她费劲心力的培养东角血露的品种,一次又一次的实验,每日里苍白着脸,面无血色。
然后,他回家,拿出木盆,拿着借来的钿笔,对着水面缓缓梳妆,一笔一画,渐渐勾勒出一朵绝色妖艳的花朵。
他笑,“这回,你总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吧。”
你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下看你。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眼里的风景。
太久了,久的他都快忘了。
洒了一地的玫瑰花瓣,玫瑰踏着花瓣飘飘然而去。谁都不能践踏他的自尊,谁让他是玫瑰呢?
即使外表再如何高不可攀,内心却脆弱至此。
如果不能忘记,不如好好记住。
城东楼阁里,一阵风略过,翻了几页书册,屋中的少女上前正待合上窗户。
却突然听见满满的佩玉相击悦耳的声音。她竟是不自觉的落了泪,惊诧的抬手抹去泪水。
抬头看见窗外那一轮半圆的月亮,少女沉吟半晌。
伸手合上了窗扉。
空余清风摇曳着将落的树叶。
不知不觉,竟已入了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