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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豺狼吠声寒 ...

  •   晌午,雪越下越大,北戎人一直顶着风雪走到沙漠边缘的胡杨林地才停下来,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安营扎寨。架好帐篷,烧上篝火,支起锅,拾掇完毕,天已经全黑了。大概是因为快到家了,北戎人的心情很好,说说笑笑,有几个还取出胡琴拉着。

      纪秋乘了一日没有减震的板车,颠得腰肢都要断了,裹着大氅在帐篷里假寐,忽然听到一声长长的“嗷”,心弦为之一颤,不由地睁开眼睛。英奇见她圆睁双眼,露出惊惧之色,忙安抚她:“是野狼壕附近的野狼,没事,我们人多,又烧着篝火,它们不敢过来的。”
      纪秋冷冷地说:“那倒也是,你们北戎人原本就比狼还可怕。”

      听到这话,英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要是打他骂他,那怕拿刀戳他,他都不会在意,但是她的话伤及全体族人,却是他无法容忍的。要是换成另一个人,他早拔刀砍了她,只因为是她,他不忍发作,闷声闷气地说:“我们北戎人没有这么坏,你们汉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呢?不说远的,七年前,你们的纪建安一夜杀了我们上谷部近万人。”

      “那是因为你们侵犯我们大周边境,你们杀烧掳掠,你们无恶不作,你们罪有应得。”
      “怎么就是你们大周边境呢?这原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祖先一直在渔阳蓟门关一带放牧,一度建立王国。后来你们汉人武力强盛了,灭了我们的国,又就将我们赶到河西苦寒之地,再后来赶到了北海(贝尔加湖)。我们以蓟门关的蓟为姓氏,就是要牢记出生之地,牢记你们汉人占了我们的土地。”

      “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这千百年来,我们族人一直被你们汉人赶得四处流浪。你们汉人占了我们的土地叫开疆辟土,我们想要夺回土地,便是侵犯你们边境。理全让你们占了,却将错的恶的都泼到我们头上。”
      纪秋怒视着他说:“你就是胡说,我们何时将错的恶的泼到你们头上,难道烧杀掳掠,你们不曾干过,不说从前,就说眼前,可是我亲眼所见。”

      “这可是你们汉人逼的。半个月前,你们汉人说是双方互市,却将我们的牛羊都扣了下来,说是先记在账上明年春天再给,我们族人不肯,你们就将他活活打死。这回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替我们族人报仇。”英奇也说得火起,剑眉斜挑,“你们汉人都说成王败寇,只因为我们一直打不过你们,便要受你们的欺负。倘若有一天,我们赢了……”
      “没那一天。”

      “那可难说,你们汉人都说,天下本无主……”
      “这夜才刚开始,你就做起清秋大梦,不可救药。”
      “……”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见门帘幌动,穆塔钻进帐篷,手里端着的陶碗散发出浓郁药味。英奇知道他来给自己换药,在气头上,不及细想,双手握着衣襟用力一扒,露出肩膀和前胸。纪秋本来怒视着他的,见他忽然扒了衣服,赶紧转过头去。

      穆塔帮英奇解开绷带,指头在伤口周围按了几下,用北戎语说:“还好,已经结痂了。”顿了顿说,“英奇,你忘记了我们北戎人的谚语,愚蠢的男人,才会跟山熊比力气,跟豹子比速度,跟女人争论。”
      “穆塔大哥,我并不想跟她争论,只是她说我们全是无恶不作的坏人,我若不争论一番,就成默认了。”想到在她心目里自己就是一个坏人,英奇的情绪不免有点低落。

      “她是一个汉人,在她眼里,咱们北戎人自然是坏人。等她成了北戎人,自然就不会觉得咱们是坏人了。”穆塔将草药尽数抹在他伤口上,用绷带重新绑好,“越是好马性子越烈,越是雄鹰越难驯服。现在烈马已经套上了笼头,雄鹰戴上了皮眼罩,英奇,你又何必着急?”
      英奇精神一振,说:“穆塔大哥说的没错。”

      穆塔拍拍他的肩膀,拿着药碗出去。英奇随随便便地将衣服拉好,看着纪秋的背影,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坏人,我的父亲是前任摩那部首领蓟多陵,他最是急公好义,族人们都爱戴他,给他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大漠苍鹰’。我的母亲是回鹘公主,曾祖父是前一任北戎汗王,曾祖母和高祖母都出自你们大周宗室,我的身上也流着你们汉人的血。”

      “那又如何?若想证明你不是坏人,倒也不难。”
      英奇眼睛一亮,期盼地看着她。“你说。”
      “放我回去。”
      英奇摇摇头,断然地说:“那不成,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你……做梦。”纪秋又怒又羞。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英奇认真的解释着,“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除了你世间再无一人可做我的妻子。”
      “住口。”纪秋气得眼圈都红了,环顾四周,无称手之物,只得操起那条薄薄的羊皮被子,砸到英奇身上。英奇不躲不闪,受了这毫无力道的一记,等羊皮被子慢慢滑回地上,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掳了你,可是不这么干,我会后悔的一辈子。父亲跟我说过,若是遇到命中的姑娘,会一眼认出来的。当年,我母亲回鹘公主原本是要嫁给吐蕃王室的,送亲路上遇到父亲,父亲一眼认出了她,将她带回贺兰山,他们恩爱了一辈子。”

      敢情这还是家族传统,纪秋觉得再无跟他说话的必要,扯过大氅的兜帽盖住脑袋,往地上一躺。这种有失仪态的事情,从前她是绝不会干的,只是被气糊涂了,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见她又不理睬自己,英奇无奈地抓抓后脑勺。他出身好,长得又异常俊美,族里的少女少妇每每见了他都是秋波暗送,还是头回遇到不当他一回事的姑娘,虽然觉得无奈,心里却别有一种微妙的滋味。

      纪秋躺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动静,不免奇怪,抬起兜帽看了一眼。却见他盘腿坐着,左手支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视线一对上,他立马露齿笑了。昏暗的帐篷顿时因为这笑容亮堂起来了。
      “你盯着我干吗?”
      “我在替你想名字呢。”
      “我有名字,何需你来想。”
      “那你准备告诉我名字了?”英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我就知道。”英奇笑了起来,倒也不失望,“所以我得替你想个名字,否则怎么叫你?”
      这小贼倒底是傻是聪明呢?纪秋有些看不明白,看长相气度,煌煌如日月,皎皎如白雪,如此光风霁月,不似个傻子。可是看举止,实在是有些夹缠不清。且脸皮厚得很,无论自己怒目而视还是轻蔑不屑,他都能对着自己笑出来。看他一眼,他必定顺着杆子还你十眼,种种莫名其妙的亲昵,叫人无法忍受。

      “赫兰。”英奇用北戎语说了一遍,然后改用汉语说,“以后就叫你赫兰了。”
      纪秋冷哼一声,不置是否,拉过兜帽盖住头脸,侧身卧着。帐篷外风声呼呼,她心里也是万念纷杂,是以身体极累,却睡不着。也不知道挨过多少时辰,终于听到外头安静下来,帐篷里蓟英奇的呼吸声也是悠长均匀。她猫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爬到帐篷门口,揭起帘子一角看了一眼。

      篝火边几个北戎人人抱着刀守着,许是因为快到摩那部,这几人甚是放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纪秋不再迟疑,悄悄地爬出帐篷,钻进帐篷与帐篷之间的阴影里,她穿着黑貂大氅,若不细看,很难识别。一直爬到拴马的胡杨树边才站起来,解开拴马的缰绳,牵着它悄悄地往远处走。
      走出几十米,离着营地远了,她才翻身上马,催着马往狼嚎声传来的方向跑去。昨晚蓟英奇提起野狼壕,她一下子记起,曾在父亲中军大帐的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是吐蕃与北戎的交界之处,一直往南便是吐蕃。吐蕃是大周属国,只要逃到那里,便可脱险了。

      跑出胡杨林,便是荒漠,此时风雪已停,东边一轮下弦月洒下清辉,堆着薄雪的荒漠如同仙境。纪秋用力夹马,马撒开四蹄跑着,一时间耳边风声呼呼。跑出十来里,依然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那狼嚎声消失的无影无踪,纪秋心里焦急,抬头看看头上的北斗星,时值深秋,斗柄指着西北,自己逆斗柄而跑,并没有错,想来是还在前方。她继续催马前行,马却磨磨蹭蹭,不安地打着响鼻。

      纪秋正纳闷,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狼嚎响起,跟着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条矫健的狼影,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条狼影,迅速地往这边奔来。马惊骇地嘶叫一声,掉头就跑,状若疯癫。
      纪秋暗叫不妙,马这么发狂跑下去,很快就会脱力,于是连连勒马缰绳,却不能令它镇定下来。果然跑出几里,马前蹄一跪,再也站不起来了。纪秋被摔下马,回头一看,狼群已近在十来丈外。

      这回是在劫难逃了,她吓得面色如土。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拦腰抱起,跟着就落在马鞍上。狼群已奔到她刚才坠马处,扑到瘫软的马身上,顷刻响起了马的惨叫声。
      纪秋闭上眼睛,浑身簌簌发抖,后背冷汗涔涔。
      “没事了,别怕,我这腾雾是千里马,狼追不上的。”英奇揽紧她,低声安慰,“以后可别乱跑了,野狼壕这一片我一个人都不敢来。”

      好一会儿,纪秋才缓过神,发现自己整个人偎依在蓟英奇怀里,她想坐直,却是浑身无力。
      “蓟英奇。”
      “嗯?”英奇眼睛一亮,这是她头回叫自己的名字,真是好听。
      “你应该让狼吃了我。”
      “什么傻话。”
      “你不让它吃了我,你会后悔的。”
      英奇呵呵地笑了起来,将她又揽紧一些,心里如同融化一般,只愿这条路一直走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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