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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漠飞雪急 ...

  •   第二天大早,北戎人拔营,将帐篷铁锅全搬上了板车,抢来的女子也被赶上了三辆板车。有几个昨晚惨遭几番蹂躏,衣衫破碎,拖拉着脚步,蹒跚地走着,其中就有暖雨。纪秋心如刀割,见她上了第一辆板车,便也跟着过去。
      英奇拽住她胳膊问:“你想坐车?别跟她们挤一块儿,我叫人另外给你套一辆马车。”
      纪秋恨恨地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挨着暖雨坐着。却见她面色灰黄,两眼无神,神情恍惚,好象一宿之间老了十岁。衣衫被撕裂了,一张嘴也冻得乌青。纪秋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暖雨缓缓地转动着眼珠看着纪秋,老半天才凝住焦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就通红了,她“哇”地哭出声来:“姑娘,怎么你也被他们捉来了……”
      纪秋轻轻地揽住她,悲伤的说不出话来。
      暖雨泪如雨下,一会儿想起什么,挣脱了纪秋的怀抱。“我这身子腌臜,别污了姑娘。”又想起什么,上下打量着纪秋。纪秋懂她意思,摇了摇头。她松了口气,说:“谢天谢地,老天还算有眼。”
      “不怪老天,只怪我自己。老天已经再三阻拦,我却紧赶紧赶着,往这桩祸事里凑。那怕多陪二叔一天,那怕路上走慢一点……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这哪能怪姑娘?姑娘别想多了,只是一时运背。”
      “你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清楚的很。”说到这里,纪秋心里一阵烦躁,逃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漫无边际的荒漠。
      暖雨看出她的念头,攥紧她的手说:“姑娘别犯懵,这可是沙漠。”
      纪秋何尝不明白,逃跑的念头不切实际,离着大周边界二百来里,又是一览无余的荒漠,能往哪里逃?便是侥幸逃脱北戎人之手,她又不认识路,这无边无际的荒漠早晚会要了她的命。可是一旦入了北戎摩那部,费时三个月绣出来的织金大红嫁衣怕是穿不上了。
      “姑娘不必担心,舅老爷一定会救姑娘的,他手下那么多……”
      纪秋冲她使个眼色,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暖雨顿时想起,自家姑娘是前任兴平军统帅的女儿,现任兴平军统帅的外甥女,而死在这两人手里的北戎人数以万计,若是北戎人知道她的身份……她浑身打个激凌,咬紧嘴唇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
      天色阴沉,北风呼啦啦的刮着,举目远望,天地玄黄,寂寥广阔,蜿蜒而行的一列人马如同蝼蚁一般渺小。一阵风过,纪秋打个寒颤,却忽然精神抖擞了,振奋地说:“暖雨,你看着,总有一天,我会报这个仇,为了你为了贵叔为了所有的人。”

      暖雨连迭点头:“我信姑娘,我一向信姑娘。”
      纪秋对她咧嘴笑着,露出编贝般的白牙,眉间郁积两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这笑容,灿烂的象是黯淡天空里的一道闪电,把一直觑着她的蓟英奇给震住了。他痴痴地想,若是她也能这么对我笑就好了,不要说是上刀山下火海,就是入十八层地狱,我也情愿。
      暖雨见纪秋嘴唇都变成淡紫,解下斗篷。“风太大了,还是姑娘披着吧。”

      纪秋摇头说:“我不冷,我里面的夹袄用了上好的贡棉,这点风吹不坏我……”正好一股风兜过,灌进她嘴巴里,顺着喉咙凉嗖嗖地跑到肚子里,将余下的话给赶了回去。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冷颤,忽然听到头顶响起英奇的声音:“接着。”跟着便有一件黑色貂皮大氅落了下来,恰好盖住自己,一股带着体温的暖意扑面而来。

      纪秋不假思索地抓起大氅,扔出车外。
      车边的英奇忙伸手操住大氅,弯腰将大氅披到纪秋身上。“风大着,你别冻着了。”
      纪秋冷着脸,嫌恶地将大氅又从车的另一侧甩了出去,这一回英奇接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沙地上。巴鲁纵马跑过去,用刀鞘挑起大氅扔给英奇,大笑着说:“我的兄弟,女人如野马,得用皮鞭来驯服。”
      与他亲近的一帮北戎人发现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英奇从来没有被人奚落过,脸涨通红,又因为情窦初开得不到回应而倍感委屈。一声不吭地接住大氅,抖去上面的黄沙,仍然弯腰盖到纪秋身上。纪秋伸手欲甩,英奇一把按住她肩膀,用了些力。纪秋抽不出大氅,怒斥一声:“拿开你的手。”
      “可以,但你不能再扔了,你若答应,我就拿开。这沙漠的风跟刀子一样,你是禁不住的。”
      纪秋略微犹豫,扫了一眼四周,见巴鲁一帮人都看好戏般看着这边。若是再闹将下去,蓟英奇恼羞成怒,还不知道生出什么事端。但不管什么事端,终究是自己这厢吃亏。何况穿了他的大氅,暖和自己冻着了他,并无坏处。“我穿着就是了,把手拿开,离我远点。”

      一听她应承,英奇转怒为喜,飞快地缩回手。“这是贺兰山特产的黑貂,皮实毛密,最是暖和。”
      纪秋不再搭理他。
      英奇也没指望她回应,她能答应穿着黑貂大氅,他心里已经极高兴了。“我去穆塔大哥那里了,你有事叫我一声呀。”说罢,拍拍马屁股得儿得儿地跑开了,一头小辫子在半空中一甩一甩。
      暖雨见他走远,推推纪秋:“姑娘,咱们换换吧,别让男人的腌臜衣服污了姑娘。”

      纪秋点点头,正转头互换衣服,转念一想,万一蓟英奇见了不高兴,岂不是又要生出一番事端,如今在他人屋檐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摇摇头说:“一件衣服污不到我,换来换去,冻着反而不好。”
      蓟英奇比她高半个头,这件黑貂大氅遮住她全身有余,诚如蓟英奇所说,皮实毛密,一身温温的暖意。纪秋昨晚没睡好,方才因为太冷一直也睡不着,这会儿大氅挡住了风,板车又一晃一晃,她便犯了困,片刻,睡了过去。

      醒来时,觉得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睁眼一看,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花,星星点点的,在风中飘舞着。雪花落到黑貂大氅上,片刻便消失了,连个水渍都没有。再看旁边暖雨身上披的斗篷,虽也没有积雪,却有淡淡的水渍。纪秋心想,这小贼的大氅竟然比自己的火狐斗篷还暖和。不免好奇,他将大氅给了自己,自己穿什么呢?

      目光找了找,他就在斜前方,跟穆塔并列走着,身上披着一件旧旧的皱皱的羊皮袍子,十分宽大,与他煌煌气度极不相宜。不过他丝毫不在意,也不知道跟穆塔在说什么,神采飞扬地大笑着。纪秋心想,这小贼固然可恶,对自己却有几分痴劲,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蓟英奇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一眼。

      纪秋飞快地转过头,片刻,听到马蹄声得儿得儿地接近,跟着就听蓟英奇问:“你刚才在找我吗?是不是有事?”
      纪秋方才还想着要利用他一下,但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从小倒大都是别人紧赶着巴结她,不用开口不用费心,便有无数稀罕之物送到眼前。所以虽有利用他的想法,却还没有利用他的手段。再说她倨傲惯了,揣测不来别人的心思。听他询问,只勉强克制着不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是不是还冷呀?”

      纪秋摇摇头说:“你的大氅确实暖和。”
      英奇顿时喜上眉梢,说:“是呀,贺兰山什么都多,就是黑貂少得很,又狡猾,我在山里蹲了一个月,才将它们诱出来的。那山里还有几头白狐,改天我去捉了它们,给你做衣裳。”
      听到最后一句,纪秋的脸顿时又黑了。

      英奇察言观色,收了欢喜,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喜欢呀?那就不捉了。”
      “你坐着闷不闷,要不骑一会儿马吧?”
      “你不想骑马吗?那就算了。”
      “这雪下得可真讨厌,要不今晚就能回族里了,这下子得明天早上才能到了。你看到那个山峰没,我家就在那山下。”

      纪秋看了一眼天边,灰濛濛的一边,什么也没有。
      英奇见状,弯腰看了看,说:“你这里太低了,看不到,上马来,就能看到了,那就是贺兰山。是我们北戎人的圣山,山上什么都有,风光也美。过几日便是我们北戎人冬猎的日子,到时候我带你一起。”

      听他每句话都提及自己,又是一块儿玩又要做衣裳给自己,纪秋越听越胸闷,利用的念想早扔到一边,克制的嫌恶也冒了出来,冷冷地说:“文姬说你们戎狄人俗少义理,果然没错,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英奇认真地思索片刻,说:“男女有差别,这个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好比男人力气大女人力气小。不过男女有别,跟人俗少义理有什么关系,我却不懂了。还有文姬是谁?她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北戎人?”

      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纪秋顿时觉得自己蠢了,跟一个北戎人谈礼仪廉耻,岂不是对牛弹琴?当即闭紧嘴巴,再也不吭一声。英奇见她的脸比天气还要冷,不敢再聊下去了,说:“这雪要下大了,我去跟穆塔大哥商量一下,到哪里扎营。你有事就叫我一声。”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英奇无趣地拍着马走了。

      纪秋看着前方,地面刚冒出一个山尖,在飘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不太正切。这就是贺兰山呀!从前在兴平军营时,常听父亲提起,说是那里山高谷秀,养出来的马风驰电挚,她心向往之,还央求父亲将来带自己去……不曾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境况下到了心中的向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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