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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用一箸匕 ...

  •   英奇的毡帐离着金顶大帐很近。
      想来北戎人的规矩也跟汉人差不多,王宫周围一圈住着宗室与世家,次一圈是富贾豪绅,最外圈是平民百姓。

      和别人绣着莲花云纹的毡帐不同,英奇的毡帐绣着一只展翅平飞的黑色海东青,尖喙利爪,气势凛然。纪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英奇说:“母亲生我之前,梦到一只很少见的黑色海东青落在金帐上。父亲说,我是天神送来的,所以给我取名叫英奇。”

      “那如果梦到熊,岂不是要叫英熊?”
      “黑熊性子最是爆烈,所以叫英烈,我二哥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在贺兰山上猎到一头成年黑熊,那张熊皮如今成了我二哥的座垫。”英奇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认认真真地说,“你呢,你的名字可有什么来历?”
      “可没有你们来历大,无非是出生在秋天……”纪秋忽然意识到他在套自己的名字,连忙顿住,警惕地英奇。

      英奇笑嘻嘻地看着她,跳下马,朝她伸出手。
      纪秋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下马了。
      “你干吗?放开我。”
      英奇听话地将她放在地上,又拉住她的手。纪秋使劲一甩,却没有甩开,相反他握得更紧,转眸看着她,琉璃般的眼珠闪闪发亮,说:“这是我们北戎的规矩。”

      纪秋怔了怔,问:“什么规矩?”
      英奇笑了笑,不再多说,牵着她往毡帐里走。
      纪秋又挣了几回,终究气力不如他,只好任他牵着,走进毡帐。

      一进毡帐,映入眼帘的是六个头贴地面跪着的女奴。领头那个年龄较长,嘴里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英奇也回了一句,女奴们这才抬起头,先帮英奇和纪秋脱了鞋,然后才站起来,帮他们除掉外套。英奇挥挥手,她们退到角落里,垂首跪着,全无声息,如同木偶人。
      英奇见纪秋好奇地看着女奴,用汉语说:“她们是回鹘人,领头那个叫麻姑,从前服侍我母亲的。”

      西域诸语言里,纪秋能说会听北戎语与吐蕃语,回鹘还在北戎的西边,离着大周甚远,国小民寡,与大周接触也少。
      英奇的毡帐面积甚大,柱子上绘着精美的天马行空图案,地上铺着白骆驼毛织成的毡毯,踩上去柔软又温暖,象是踩在白色云端。正北方位另铺着一张花纹斑斓的虎皮,四周挂满着刀、剑、弓、弩等兵器,旁边的柜子上陈设着缀满宝石的马鞍、马鞭与金色辔头。

      英奇一直拉着纪秋走到虎皮毡子上,又拉着她坐下,这才松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日光透过天窗落下来,他眸子里的那点绿色越发地分明,象是江南春天最绿的那潭水。饶是纪秋再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确实俊美无俦。史书里所说的殊色,大抵也不过如此。只是他笑容着实奇怪,带着一点诡计得逞的沾沾自喜,她不免心生疑窦,难道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入了他的彀?
      “你古古怪怪地笑什么?”

      “我高兴,今日也是我十五岁生日。”
      纪秋隐约觉得这句话里有点问题,待要细想,听得毡帐门口有动静。英奇以目示意麻姑,她起身到门口揭起帘子,片刻,引了一个北戎男人进来。那人手按胸口朝英奇行礼,用北戎语说:“首领命我送烤羊羔和酒水过来。”说罢,冲身后招招手,两名男奴低头抬着一张小几进来,搁在门口,低头退了出去。

      麻姑指挥着两名女奴将小几抬到英奇面前放下,揭开小几上的黄金罩子,然后又退回角落跪着。小几上摆着一个圆形的黄金大盘子,里面盛着一只烤成金黄色首尾俱全香气扑鼻的小羊羔,一个嵌满宝石的黄金酒壶,一个嵌满宝石的黄金酒杯,还有一把嵌满宝石的黄金小刀。
      英奇举起酒壶,在酒杯里倒了八分满,递给纪秋。

      纪秋看他不象刚才那样笑容古怪,脸色十分庄重,放心地接过,喝了一口。她父亲在世时,别无爱好,就好饮酒,她时常陪着小酌,养出一身好酒量。酒是贺兰山一带葡萄酿成的,不仅香气扑鼻,味道也甚醇厚。纪秋记得,当年父亲攻占北戎上谷部后,曾将上谷部首领家里贮藏的几十桶葡萄酒都运回兴平军中,那一段时间,天天都喝这种酒。想起往事,她不免心生感慨,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目光随即落到烤羊羔上,这几日,她都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东西,肚子空空如也,既然存了虚与委蛇的打算,就不想委曲自己。

      英奇又将黄金小刀递给她。
      从前纪秋在兴平军中吃烤全羊也是拿着小刀割肉吃的,所以非常自然地接过刀柄,割了一片肉塞进嘴边,细嚼慢咽地吃完,忽然觉得不对,问:“怎么就一个酒杯一把刀呀?”
      英奇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又拿过她手里的小刀割了一片肉塞进自己的嘴巴。
      纪秋呆了呆,双颊腾地红了。共饮一杯酒,共用一箸匕,这是至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情。她虽然不懂北戎礼仪,却也觉得非比寻常。是以,英奇再递酒杯给她,她连迭摇头,不肯再接。

      英奇也不勉强,叫女奴去柜子里取出金杯和金碗搁在她面前,他用刀割了肉再搁在碗里。
      纪秋脑海里念头一个紧接着一个,终究敌不过饥肠辘辘,又想着自己是汉人,不受北戎礼仪的管束,死不认帐即可。于是,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蓟英奇只当她顺从了,十分高兴,不停地割了羊羔最鲜嫩部位的肉放在她碗里。
      吃完饭,英奇寻思着,自己若是呆在毡帐里,纪秋定心怀警惕,不肯好好休息。于是站起来说:“我去二哥帐里说事,你休息会儿。”

      纪秋巴不得他离开,连迭点头。
      等英奇一走,女奴们上前撤了小几,搬出一个屏风挡在她面前,跟着又抬了一个盛满热水的澡盆子进来。纪秋平时在家,每日必香汤沐浴,这三日穿行荒漠之中,黄沙拂面,自觉浑身腌臜。见到浴盆,心里一喜。但是想到蓟英奇可能随时会回来,那喜悦又没了。把那些打算侍候的女奴们赶了出去,她匆匆脱了衣服,匆匆洗完,穿上女奴们备好的白色细布袍子,只觉得浑身舒畅了不少。

      女奴们进来撤了澡盆子,然后在地上铺上被褥。
      纪秋瞧她们有条不絮,分明是英奇早就交待好的,心想,看不出来他的心还挺细的。
      她也着实倦了,躺进被褥,只一会儿便昏天暗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使劲推她,她就醒过来了,费了些时间认出推她的是麻姑。

      麻姑扶她起来到旁边坐下,一个女奴捧在一个铜镜跪在她面前,一个女奴捧了一件白色红色莲花纹的羊皮袍子跪在旁边,一个女奴捧着首饰和头冠跪在她身侧,还有一个女奴跪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很快地头发编成辫子盘了起来,戴上造型奇怪的首饰和头冠,跟着她们又服侍她穿上白色羊皮袍子。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个盛装打扮的少女,虽然是自己,纪秋却觉得很陌生。
      “这到底是要干吗?”

      麻姑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句话,见纪秋睁大眼睛满脸不解用手势比划着。
      纪秋什么也没看明白,心里十分懊恼,当年父亲手下也有不少精通回鹘语的能人,自己怎么就没想着学呢。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敢不经通报登堂入室的只有这毡帐的主人了。

      女奴们立刻退出去,跪接蓟英奇。纪秋听到他用回鹘语问了一句话,然后就往这厢走来了。很快,他绕过屏风,站在纪秋面前。他好象也沐浴过了,一头黑发重新编了辫子,油黑发亮,身上穿着同款式的白色绣红色莲花纹羊皮袍子,手里拿着一只马鞭。
      英奇看到她眼睛一亮,在她面前盘腿坐下说:“你穿成这样子真是好看。”

      纪秋警惕地问:“是不是有事?”
      “嗯,今日是我十五生日,二哥要在大帐里为我举行成人礼,族里的人都参加。”
      “你要我参加你的成人礼?”
      英奇笑盈盈地点着头。

      “我不去。”纪秋断然地说。
      英奇笑容微敛,问:“为什么?”
      “你的成人礼与我有何干系?”
      “怎么没有干系,你是我的妻子。”
      “你别胡说八道,我不是你妻子。”
      “你入了我的毡帐,和我同饮一杯酒,同用一箸匕,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妻子呢?”

      “我是汉人,你们北戎人这套与我没有用,我们汉人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也不难,你告诉我,你是哪里人氏父母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按你们汉人习俗提亲就是了。”
      纪秋灵机一动,随便说个偏远的地方让他派人去,一来一回花上数月,那时候舅舅已派人接她回去了。“我是川中巴州人士,父亲叫安大博。”

      英奇的笑容彻底没了,盯着她眼睛说:“我宁肯你不告诉我名字,也不愿意你胡编乱造一个。”
      纪秋很想说“不是胡编乱造的”,但被他眼睛盯着,竟然说不出口。她又是脸薄之人,生平头一遭说谎便被人识破,顿时讪讪地红了脸。
      英奇原是诈她的,见她红脸,知道果然是假的。“你们汉人都说入乡随俗,按我们北戎的习俗,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今日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你岂能缺席?”

      若是出席,那不等于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纪秋急了,她才不要嫁给一个北戎蛮子。家里的那件大红嫁衣,费了十个绣娘三个多月织成,流光溢彩,比天上的彩霞还要漂亮,那才是她要穿的嫁衣。倘若不能穿上,生亦何欢?她顾不得虚与委蛇,把心一横,说:“我不是你妻子,我也不去,你便是杀了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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