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天 ...

  •   猫头鹰送来的报纸,头版头条满是“邓布利多纵容罪犯”的新闻。

      安简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被关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她的待遇是三餐俱全。这间房间还有自带的洗手间,浴室和二十四小时热水。里面的小套间里还有床铺,生活不成问题。但除了必要的卫生和饮食需求,安简从未离开过这张沙发。她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在沙发垫上蜷成了一个小球。护士每隔两个小时会为她送一次热水。但她们的眼神都是战战兢兢的,或许已经知道她干了什么。

      最后半天,她几乎是在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她时醒时睡,睡着时总在做噩梦。有时是几个面孔模糊的成年人揪着她的领子大叫凶手,有时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哭着问她爸爸妈妈在哪里,以及她很疼,需要帮助。也有时,在最深沉的梦里,她会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赞许她。“做得很好。”他说。“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你身上的确有这支队伍所需要的素质。”

      我不是你!安简在梦里尖叫着。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但是邓布利多的话又突兀的传来——这是你灵魂中残忍的天分……你视暴力如游戏的态度让我感到危险……你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向谁祈祷?安简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连一个祈祷的对象都没有。她是无神论者。小时候,在她还在等待猫头鹰送来录取通知书时,她向霍格沃茨祈祷。长大些,她向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父亲祈祷。直到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她便很少再祈祷了。如果世界上还有神祗愿意聆听她的话,那一定是死神。

      “阴影之神,冬天之神,无处不在的北风之神啊。”安简轻声呢喃着。“请给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再一次打开。安简本来以为又是送水的护士,然而走进来的是傲罗金斯莱.沙克尔。

      “她怎么样了?”安简立刻坐了起来。“那个孩子,她——”

      “脱离危险。”金斯莱说。“邓布利多教授尽了全力。现在他需要休息,让我来送你去参加审判。”

      “审判,哦。”安简摇晃着站了起来,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次:“她没事了?”

      “已经稳定,正在复原。”金斯莱重复道。“走吧。”

      第二次审判来的人更多了,几乎坐满了所有的观众席。法官换了一位黑人,或许是因为去世的三个人都是少数人种的关系。她面容严肃,从安简走进来后就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只要她一错视线她就会飞走一样。

      “嫌疑人自称Andrea Anne,身份……年龄……你于1996年8月17日使用麻格武器摧毁了破釜酒吧及周边部分建筑。况是否属实?”她敲了敲审判锤,开始提问。

      安简站了起来,深吸了口气道:“尊敬的法官阁下,我承认,情况属实。”

      观众席上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被告席。

      “你是在认罪吗?”黑人女法官确认了一次。

      “法官阁下,我的委托人认为——”

      “谢谢你,杰瑞。”安简低声对指派给她的辩护律师说。“不用了。”年轻人面带懊恼地坐了下去。

      “我再重复一次,被告人自认有罪吗?”

      “是的。”安简说着,舒了口气。“我承认上述指控并愿为此承担一切结果。我既坦诚我并未设想过如此结果,也不否认我应当为我的行为导致的结果付出代价。愿陪审团和天上的诸神给予我公正的裁决。”

      黑人女法官敲了敲审判锤:“由于出现特殊情况,本庭宣布休庭十分钟再审。”

      安简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审讯室接受调查,包括是否服用药物,是否接受了个别执法人员提出的交换条件,以及是否收到胁迫。对所有的问题她唯一的回答就是没有。十分钟后她回到审判庭。但被告席旁边站着的不是名叫杰瑞的年轻辩护律师,而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原告席上一名傲罗立刻站了起来:“法官阁下,被告当庭认罪,但又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更换辩护律师。在下认为,被告的行为有欺瞒司法的嫌疑。请法官阁下撤销原告更换辩护人的申请。”

      黑人女法官显然已经无奈,转向了被告席问:“被告律师的意思呢?”

      阿不思.邓布利多笑了笑:“我并不是被告的辩护律师。我只是一个旁听者。现在还有……两分钟开庭。我只想提醒法官大人一件事。被告既不是不列颠魔法界的注册巫师,也不属于不列颠麻格政府管辖。她没有国籍,出生证明和家庭。应该以哪种法律为她定罪?”

      这的确是刚才法官和助理们纠结良久的一件事。黑人女法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被告认罪,本庭将援引1622年对威斯汀诉讼案,将她驱逐并交由麻格政府管辖。以目前的情况看,她应该交归于联合国负责。”

      听众席上不少人愤怒的吼起来。他们认为联合国会包庇同样是麻格的犯人。他们的正义理念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虽然死的也是麻格。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法官大人。”邓布利多教授说着摇了摇头。“麻格的联合国不会接受……恕我直言,这个凭空出现的麻烦。而且这并不是当庭的裁决,只是将责任推卸给了麻格处理。不不,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那么您的意思呢?威森加摩首席大法官,阿不思.邓布利多教授。”黑人女法官叫出了邓布利多在威森加摩的身份,不知道是为了增加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分量还是在给他难堪。邓布利多倒也不介意,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道:“只是一个老人的意见。我建议使用帷幔裁决。”

      不少人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是帷幔裁决。安简只是从帷幔两个字猜测这或许和神秘事务司的死亡帷幔[1]有关。

      “帷幔裁决已经废止了将近六个世纪。”黑人女法师说。“那是不公正的裁决。”

      “啊,我想,对于当庭的情形而言,这恐怕是最公正的裁决了。”邓布利多说。“我援引1022年秋对萨拉查.斯莱特林诉讼案,建议对本庭被告使用帷幔裁决,请法官阁下给与公正的判断。谢谢各位,午安。”

      一个案情异常清晰的审理又一次被拖后了三天。当天审判结束后,安简又被送回了原住处。只是这次陪她一起回去的人中多了个医生。因为根据圣芒戈派驻魔法部的两个医生的说法,如果再不想办法处理,她绝对等不到帷幕裁决的那天了。这场奇特的案子已经吸引了魔法界各界人士的关注。如果再来个嫌疑人不治身亡,预言家日报会绝对赚得满钵满盆。而魔法部可就不知道该怎么收摊了。

      安简得的是什么病呢?老毛病,免疫力低下导致系列并发症。看来把免疫力提升到60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成为了正常人,只是说她留在UCC病房的时间缩短了。全身又再次插满了管子,只能安简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从每个螺钉和枕头嘲笑二十世纪的医学水平有多么低劣。她真心希望自己在圣芒戈,或许魔法界的医疗技术还能让她提起一些兴趣。邓布利多表示圣芒戈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制定出适合她的治疗方案。安简表示鉴于她等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再等等也没关系。

      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安简正翻着金斯莱送给她的床头读物,内耳部分有什么滴滴地叫了起来。

      “我是楚轩。”

      “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楚先生。”安简道。

      “帷幕裁决是魔法世界一项基于死亡帷幔的定性裁决。被裁决者将被带到帷幔之前,并保证在一个三十分钟的沙漏漏尽之前站在原地不动。如果此人被帷幔判断为‘恶’,他将被拉入帷幔。如果此人被判断为‘善’,他必须被无罪释放。邓布利多援引的诉斯莱特林案,萨拉查.斯莱特林最后就是被拉入帷幔而死。可见死亡帷幔一旦发动,连他的创造者都无法控制。”

      “所以你是想说维森加摩学会了宗教审判所的把戏[2],还是说请君入瓮这个典故这里也有?”

      “鉴于死亡帷幔的发动机制未知,最安全的选择是阻止这次审判。但你目前完全没在这个方向做过任何努力。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一点。”

      安简笑道:“从什么时候你开始关心我的死活了?”

      “我的职责是保证计划的正常运转,包括指示方向,纠正错误,以及提供关键信息。你若死亡,我的计划将出现巨大的变数。这正是我尽力要避免的。”对方这么回答她。

      “那我只能说,你的消息来晚了。邓布利多送了些书过来。有关于帷幔的,魔法史的,还有关于尼采的。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斯莱特林去掉进帷幔前那句话蛮酷的。‘我的双手或许沾满鲜血,但那只是因为我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干净’。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放我安静一段时间吗?我在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鉴于我明天就要走跳板[3]了,我想至少你可以给我些时间理解海盗船的构造。”

      “……”

      “……好吧,直白点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帮助。”

      之后,耳朵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在白厅直属大夫和圣芒戈医护人员的照料下,魔法部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第三天早上,安简早早就被带到了魔法部神秘事务司位于地底的洞穴里。傲罗司估计是担心再晚一点他们的好运就要用光了。为了公正和公开的原则,魔法部对外宣传司精选了十二位记者,与同二十五名评审团成员一起,早早等在了裁决现场。安简刚一出现,就被他们用闪光灯晃了个头晕眼花。

      这次没有被告席了。房间里最扎眼的东西就是一架挂着黑色窗帘的帷幔。

      “被告,请站到这里来。”还是那天那个黑人女法官,神色严肃地说。

      安简顺从地走了过去。女法官指定她在帷幔前某个位置站定。她挥了挥魔杖,一只小臂长度的沙漏漂浮在了她鼻尖前不远处。

      “计时开始。”书记员中有一人举起了手表。有人立刻瞪大了眼睛,也有人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一点细小的微风从帷幔深处吹了出来。安简感到一阵眩晕,却无法让自己从那里转开视线。那漆黑而纯粹的世界仿佛有无限大的诱惑,让她全身战栗,甚至有些许的兴奋。她一刻不停地,盯着漆黑的帘幕背后晃动的纯黑色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而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片漆黑的世界是活着的。它就像一只漆黑的眼睛,同样也在紧紧地盯着她。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她开始回忆两天前金斯莱送给她当做床头读物的每一本书。那些书谈到的都是死亡帷幔,以及进行中,或者正在永恒进行的那些审判。沙漏沙沙地漏下。而这就是她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除了那些正从帷幔深处涌上来,逐渐包围了她身体的细小的呢喃之声。

      (你是谁?)

      “安简。”她机械般地回答道。

      (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你会与谁握手?)

      “朋友。”

      (你正在和谁同行?)

      安简顿了一下。“魔鬼。”

      (魔鬼的名字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终于昂起头,直视着帷幕深处漆黑不见光的时间。

      “深渊。”

      细小的低喃似乎有些乱了,不断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是否有罪?)帷幔接着问道。

      安简顿了顿,朗声道:“是的,我有罪。”

      帷幔深处再次传来了窃窃私语。一个清晰的声音逼问道:(坦诚你的罪!)

      一道拉力忽然从帷幔里传来。安简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没有站稳。此时她才意识到,它正在试图将她拖进帷幕里漆黑的深渊中。

      “这就是你的裁决么?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在我认罪之前就执行死刑?”安简尽量低地躬下身,尽可能的增加地表的摩擦。但她却有种感觉,这拉扯的力道并不受物理原理约束。她死死地盯着帷幔深处:“即使你认为我有罪,你至少应当听我临刑前的告解。”

      拉力没有增大也没有减小。帷幔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我的确有罪。”安简轻声说。“我有罪是因为在我面对你之前,我已经和魔鬼同行了很久。我并不在乎死亡,不在乎疼痛,我可以犯罪,也可以忍受一切惩罚。我可以被灵魂中的善意折磨,也可以下地狱。我只在乎我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暴力永远不是一个选择。暴力是一种倾向,是你灵魂中残忍的天分。你让我感到非常危险……因为你视暴力为游戏的态度,以及你不以其为恶的心态……)

      “我不在乎我自己,也不在乎其它所有人,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的灵魂和我的□□一样早已经无可救药。我没有发表过作品,也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当我死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我的痕迹。对我这样的人,什么样的惩罚都无法造成伤害。但是邓布利多教授……”

      她叹了一声:“所以我坦诚我有罪。我有罪,并不是因为我对这一切有悔恨,而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悔恨的能力。”

      力量正在慢慢被抽走。黑暗越来越近了,渐渐地已经来到了眼前。刚才情感的释放之后,安简只觉得全身一阵轻松。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她还能睁着眼睛,只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而已。她咬着牙对抗着深渊散发出来的巨大魔力。它甚至有种诱惑力,在现在显得格外知名。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4]。

      十几个小时前读到过的句子突兀地蹦进了他的脑海,砰的在脑中炸开,就像开裂的烟花。安简猛地一激灵,潜意识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但意识和理性却都还无法理解。

      (那么我该怎么做?)安简无声地恳求着。

      (……祈祷。)

      (祈祷?我没有信仰的神明,也没有引以为傲的祖先。我只是世界上的一粒尘埃,又有谁会听我的祈祷?)

      安简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那股吸力令人难以置信地小了些。

      祈祷吗?她想。如果人和深渊将保持着永恒的相互凝视,那么祈祷又能带来什么?

      ——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5]。

      “你也在看着我么?”她轻声道。“因为我看着你,所以你也在看着我么?”

      (祈祷……向着希望。)

      “我不相信祈祷,也不相信神明,更不相信无条件的拯救。虽然我过去相信……但是现实早已经给我上过这堂课了。”

      邓布利多蔚蓝色的眼睛凭空浮现在漆黑帷幔的深处。虽然这有一点,但那束温和的目光的确在一瞬间照亮了深渊。某个句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漆黑的红叶山上,一位温和的老人握着她的手,指着天上稀疏的星辰轻声对她说——

      (黑暗里只要有一颗星星就不再是黑暗……而是星空。从人类诞生之初开始,每当绝望的时候,都会昂起头,看着这片星空。所以人类才能穿越五千年的黑暗延续至今。星星……意味着希望。)

      不,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希望。猫头鹰永不会来。世界上没有魔法。数百年后,全知全能的科学家才能发明出治疗基因缺陷的药物。在那之前,所有被神明遗弃了的人就只能化作人类科学进步的阶梯……可明知如此,他们却夺走了普通人面对死亡时最后的武器。那些古老的训诫,神秘莫测的知识,英雄们的史诗,以及注视着世界的神明,都先于垂死的人变成了文明墓地里冰冷的墓碑。

      “……霍格沃茨……”

      (希望,安小姐,看着希望。)

      “这里是霍格沃茨。”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伦城街道的某个酒吧背后有一扇通往秘密世界的大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就在九站台和十站台之间。霍格沃茨特快会在需要的时间出发。而那座城堡已经伫立了一千年。

      或许在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里,墓地里已经立起了墓碑。但在这里,它还活着,甚至还能发出声音。

      (祈祷。)

      “……如果我还能得到宽恕。”

      (如果你祈祷。)

      安简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帷幔深处挪开。她闭上眼睛,交握起了双手。

      “霍格沃茨,万能的魔法学校,真爱,奉献与牺牲的化身,请宽恕我。”

      巨大的拉力渐渐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安简睁开眼睛,发现沙漏的沙子已经全部落到了瓶子底部。

      “安小姐,鉴于死亡帷幔未对你造成任何影响,本庭就此宣布审理结果。”黑人女法官说。“无罪释放。”

      【第六天有罪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