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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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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圣贝尔坦节的夜里,地点是属于魔法界的加尔蒙特山。这座山坐落在高地的深处,没有被标记在麻格的地图内,只有几条余脉通往爱丁堡城外。而几处最高峰是只有特别的交通工具才能到达。
飞天扫帚降落在尼古拉斯随信附的地图上指定的一点。到达后才知道,这里竟然是个有上亿年历史的大陨石坑。只是坑里盛满了雨水,形成了一片湖泊。湖边长着茂盛的马尾松和桦树。湖滩上满是泥炭沼,黑黢黢的一大片。只有一块地方是坚硬的土地。那是向湖心深处延伸的小岛,不只是天然还是人工的。那里现在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岛的尖端靠近湖中心的地方架起了篝火,人们正围坐在湖边。
湖边围坐着的都是女人。她们看到萧正越都有些惊讶,有的立刻用大胆的目光打量起他。安简心中立刻有些不快,攥紧了手里一直抓着的袖子。终于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人站了起来问:“你的通行证。”
安简将尼古拉斯寄来的信递了上去。女人有些惊讶,打量了她一番道:“你不该停在这里。你的路在前方。”她说着,指着弥漫着雾气的湖心。
难道要走到那去?安简望着湖中有些迟疑。不过她立刻想起邓布利多的话:这是最后的考验。
看这女人的态度,她绝对不会让她用飞天扫帚,只能把湖冻上走过去。安简抽出了魔杖。但那女人立刻按住了她的手。“走过去。”她贴近她面前,低声道。“走过去。”
可那都是水啊。安简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看了一眼萧正越,却发现对方也在望着她。篝火掩映下他蔚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温和的笑意,竟有几分像邓布利多。但一转眼,他却又恢复了常态,拍了拍她的头说:“这位姐姐都说了,要咱们走过去。那咱们就走吧,马上仪式就要开始了。”
安简于是走到了湖水边上。黑黢黢的湖水泛着寒气。远处迷雾中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她试着踩了踩湖面,期待着上面可能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咒语。但她却只是一脚踩进了水里。
“这是炼金术士的聚会,别忘了你学过的东西。”萧正越道。
安简于是回忆起她和尼古拉斯以及佩内罗共度的那些日子。片刻后,她将手探入了水中,闭上了眼睛。
自从上次发动了月相增压之后,她的精神力便大不如以前了,连最基本的大脑封闭术都时有时无。这应该就是主神提醒过的精神枯萎。可与精神力相反,她的五感比以往敏锐了太多。而且她越来越适应那种五感外放的状态。仿佛是朦胧间打开了一道门,她隐约能透过门缝窥见一个未知的世界。
就像现在这样,她将手浸入水中,水波荡漾起的细纹在湖中回荡,扭曲,折射。她立刻发现就在一步远外的地方,湖水中有块石头,刚好可以容许一个人站在上面。这块石头边上还有另外几块,像一座小桥一直延伸到湖心。石头藏在水下所以看不到。但只要她脱了鞋袜,就能完全不沾湿衣服踏上去。
“祝你好运。愿女神保佑你。”女人看到她已经发现了湖水的秘密,便俯下身亲吻了她的额头。
安简踏上了第一块石头,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往湖中心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看岸上,发现萧正越还没有动。她朝他摆了摆手道:“要不要我回去?”
“她似乎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年长的女人用安简不可能听见的声音说。萧正越表示无所谓,执起女人的右手吻了吻她的手背。“但我认得您,不,应当说久仰大名。”女人也报以微笑,站到了一边。萧正越便擦过她朝着湖中心走去。他并没有踩任何石头,只是踏着湖中的波浪走到安简身边。后者张大了嘴巴望着她,半天挤出一句:“这,这算是凌波微步么?”
萧正越不禁笑道:“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做罢了。”
安简摇了摇头表示不信,继续低头寻找水里的石头。两人这样并肩走了半里地,终于到达了湖心。一步以内再也没有通往更深处的石头。只有冰冷的风在湖水上掀起波纹。
身处迷雾和湖水的包围中,安简不禁有些害怕。这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岸,甚至看不到来的路。漆黑的湖水让她有种可怕的被吞没的感觉,就像在茫然无际的海中,完全不见陆地时的慌张。鼻子满是湖水潮湿的气味。仿佛通向地狱的湖水里隐约摇晃着宽大的水草,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幽暗。那水草像是活的。甚至整座湖就像是一张面孔模糊的脸,正在窥探着她,伺机将她吞进肚子里。
“阿越。”她的声音不禁带了点颤抖。“好像没路了啊。”
身边却没有回应。安简猛的回头张望,发现原本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萧正越竟然不见了。一股可怕的战栗立刻席卷全身。她匆忙转身想要离开,慌张中却找不到第二块石头。脚下的岩石只有她肩膀宽。只要稍微摇晃一下,她就会掉进湖里。这让她全身僵硬,甚至不敢多移动一块肌肉。
(马弗拉.利瓦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下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引导者。但独角兽也没有回应。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引导者从未存在过。
安简不自觉地大口喘着气,握紧了手里的魔杖,戒惧地望着四周。
夜深了,雾越来越浓,僵直的身体被冻得冰冷。安简甚至怀疑自己马上就要发烧了。如果这是场考验,那么如果她现在发烧了的话,能不能就此退出?她并不想要成为炼金术士。她也不想变成能在水上走路的人。她只想要身体健康,有爱人在身边陪伴。现在她想要的都得到了。她为什么还要冒险跑到这儿来?
湖水微微泛起波浪。安简怀疑那下面有传说中的食人鱼怪,或许是水怪也说不定。霍格沃茨的黑湖里满是可怕的人鱼。而这里又离尼斯湖没有多远了——至少地下水脉是相通的。
我要回去。她这么对自己说。傻瓜才继续站在这里。这算是什么?我要回去。
她左朝下手一翻,取出了飞天扫帚。
就在飞天扫帚入手那一刻,她稍微低了低头,看到了自己湖中的影子。一瞬间她定住了。因为那影子朝她笑了一下。那是种胜券在握的笑,仿佛看透她心中一切秘密。那影子问:只是这样吗?
什么只是这样?她问自己的影子。
你只是这样而已吗?她自己的声音问。你知道你来做什么。圣贝尔坦节,你不是喝黄油啤酒来的。你有想要的东西。炼金术,月亮炼金术的传统,你渴望得到这些。因为你并不甘于只是拥有健康,婚姻和平静的生活。你在渴望着什么。而你比任何人更清楚你的欲望究竟指向何处。
我已经克服了我的欲望。她对影子说。我不再被五感的杂音干扰。我的意志可以让我从□□的渴望中清醒过来。正因如此,我的大脑封闭术才彻底成就——我能控制我自己。
通过纵欲么。影子嘲笑着问她。
那绝不是纵欲。除了爱,那没有其他任何理由。安简否认道。
影子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湖面上,显得异常可怖。那只是欲望。影子说。爱是你对这个世界说的最大的谎。你并不是因为爱才走到这里。你对你的生活并不满足。你寻找的是力量,满足你欲望的方式。你的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可笑。你的爱本应成为力量之源,你却只是把它当做安慰剂。
安简不知这种指控从何而来。可她却只能颤抖着站在湖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道光从水面上亮了起来,那是通往对面陆地上的路。现在安简终于把这座湖看清了。它并没有想象中大。在光的照射下,她能清晰的看到对岸。而萧正越正站在岸上等着他。不过他似乎没有看到光,也没有看到她。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湖面。
“阿越……”她喃喃地开口,一道久违的热流从喉咙窜过。她忽然觉得有点渴了。
体验你的欲望吧。你从未控制过它,是它在引诱你,欺骗你,最终让你折服于它,而不是折服于爱。不要欺骗你自己了。你看那里的人,替换成任何一人,你的渴望可有半点消解?
无数影子从她面前划过。有些她认得,有些只是最深沉梦境中的妄想。混乱的思绪纷至杳来。脑袋正被什么东西强行敲开,从里面掏出一件又一件卑微的秘密。所有不曾释放的情感,不被接纳的爱和不被满足的欲望都从内心翻腾上来。人影像走马灯般掠过,有些甚至都完全没有印象,却有着恶魔般的吸引力。
你究竟爱上的是爱情还是欲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影子继续说。你的爱是目的而不是答案。爱只是满足你空虚□□的诱饵。你尚未看清祂真正的样子。回去吧,你没有资格进入爱之国。
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而来,仿佛要将她掀翻,或者扔到天上。她努力站稳脚跟,脑海中刹那间划过一个意识。这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和在死亡帷幔前的感觉异常相似。
然后另一句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已驾轻就熟。
(当你凝望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安简在暴风中站稳。她迅速闭上了眼睛。
拉力并没有消失。因为即使闭上眼睛,她还是能看到那片湖泊。但这至少不是在凝视真正的深渊。她对自己这么说。她努力让自己去回忆霍格沃茨。城堡边上同样有大片湖水。每到夏天的时候,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如同梦的倒影。大鱿鱼在湖面上惬意的游来游去。学生在湖边三三两两的消遣暑假前最后的时光。
但湖边的景色却渐渐被扭曲。玩耍的学生不见了,明媚的下午逐渐被黄昏替代。城堡巨大的剪影低垂在草坪上。只有一个人还停留在视线中。他和城堡的颜色混在了一起,能看清的只有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何时五感全部失控,她甚至能感到他走路时带起的微风。手臂擦过裤线的动作是成千上万次训练的结果,如此随意而精准,仿佛融化进了骨头里。他身上满是干净的气味,非常淡,只是肥皂的香气。妄念仿佛蒸腾到了极致。她全身战栗着,反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如果世界上没有我,你会无比孤独。)
毁掉挂坠盒时,汤姆.里德尔的灵魂化作的楚轩对她开口了。那句话像锥子一样扎透了她的身躯。他的话是对的。她从来都是孤独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孤独的对抗死亡,孤独的对抗欲望,孤独的对抗孤独。在孤独中人会变得卑微,会渴求任何可能存在的回应。然而不同的星球上的人之间没有火花。
许多人说,上天夺走了她的健康,所以给与灵性做为补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上天是一次性给了她两个惩罚。她既无法从身体层面和这个世界和谐相处,也无法在精神上与他人产生共鸣。在最深沉的寂寞中,她发疯的啃食的只是自己的灵魂。所以她沉入了黑暗,因为已无力再看着光。
安简紧紧地扣着五指,却无法克制将手伸向他脖子的欲望。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所以我才会在恶魔队。)她绝望地笑着想。(因为主神知道一切。)
记忆最深处的记忆终于冲破重围爬了上来,像一具濒死的尸体,从背后抓住了她。安简想起了那些明亮温暖的火光。她才是她想要的东西。火虽然会伤害他人,但那又怎么样。黑暗中的人会抓住一切光源。
火焰从指尖开始蔓延的感觉她至今都记得。只要一点小火苗,一座房子就会变成一支美丽的大蜡烛。风的气息将火带向空中。焚尽一切的烈焰会澄清这个不宽容,不敢接纳的世界。只有毁灭,爱才会诞生。
尖叫着的孩子,绝望的人群,咆哮的警察……有什么关系。你们可知道这个世界从没有过真正的公平。你们站在着,四肢健全,被家人环绕,为了正在受苦的亲人哭泣。但你们可曾见过最漆黑的梦境。那里是空无一人的禁区。唯一还活着的证据来自啃食自己身体的痛楚。
安简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五指。
(但是你……)
【我是完全基因改造的产物。我父亲在设计我时,剔除了普通人类具有的一些激素分泌功能。因此这个身体无法产生通常意义上的恐惧。我不具备一切与触觉,嗅觉和味觉相关的体验……】
那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比起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深渊,活着本身岂不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所以,同在地狱中的你,有没有听到过我的声音?)
明知道那是妄念,却不由自主的想要询问。哪怕只是一个回应也好,只要不是自己的回声。
黑暗中,那个影子朝她点了点头。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开口说话了。干涩的声音从嗓子中传了出来,仿佛圣坛前的告解。
“我杀过人。”她艰难地说。“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完全无辜。我能够脱罪是因为我原本已没多少时间,以及我的精神被鉴定为无责任能力。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享受那个过程。”
“因为没有获得惩罚,所以我做了第二次,第三次……虽然再也没有人死,但那是早晚的事。我不害怕惩罚。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到期即付的承诺。以何种方式我并不在乎。”
“我是真正的恶魔。”安简最后说,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我的灵魂早已经是一片漆黑。我本以为即使是最明亮的光也无法拯救我。但是——但是——”
白胡子老人眼中那道满是智慧的湛蓝色光芒可以看穿一切。最深沉的梦境,最卑微的欲念,最无可救药的灵魂。所以他说她有残忍的天分。同样的话他还用来形容过另外一个人……
“但是……”
(不要怜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安小姐,怜悯生者,尤其是那些虽然活着,却从未被爱过的人。)
一点温暖的触感从胸口传来。声音回荡在脑海里,那是邓布利多的声音。
手慢慢松开了。所有的影子都退回到了黑暗中。周围一片漆黑,连雾都看不见了。吞噬人心的黑暗包裹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喘息。又是熟悉的黑暗,她奋力想要挣脱的黑暗。所以她才需要——
火。
温暖的,明亮的光芒,传说中希望和梦的象征,在她手中却只能化作死亡的阴影。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黑暗的化身,死亡的化身。所以不被接纳,也不会被爱。
(但是佛陀在人生中最后的时间里留下了一部经文。他花了一生为菩萨,比丘,善男子善女子讲经,却在人生的最后为无佛性的一阐提讲经。他入涅槃前的演法,就是在把火光送进黑水里。)
火也是格兰芬多的象征,温暖的,狂放的,柔和地。那是公共休息室壁炉里跳动的光芒。那些守在壁炉边上的夜晚,她感受过那种暖意。
(世间最伟大的慈悲,隐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
身体热了起来。她下意识抓住了肩膀上的衣物,却发现它竟然传出了温暖的触感。她转过头,发现鲜红色的斗篷竟然透出点点光芒。仿佛有什么正在每一根丝线中静静的燃烧。
(是火浣纱。)
指尖触到织物的那一刻,一点火光从中窜了出来。
【第六天小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