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已故真理博物馆》金色的莉莉丝

10、第二天 交锋

　　安简没有开口，静静地盯着鞋尖上融化的雪水。他们是几点钟到这的？怎么菜还不上来？

　　“还是你想告诉我，你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没有任何生存目的了。”楚轩慢吞吞，一字一句地说。

　　安简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当你试图向我隐瞒你和龙隐的关系时，我怀疑过你。”楚轩实事求是地说。“我怀疑的原因并不只是你作为中洲队派遣员的身份，而是你的另一重身份。据我所知近三年来你一直试图和我取得联系，却没有成功。现在，你想要的机会已经得到了，但你却选择放弃。这个选择无法从逻辑上说明。除非你还有任何我没能察觉到的目的，否则无法解释你的行为动机。”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安简脱口而出，但问完就后悔了。

　　“协助你的人虽然电脑技术不错，但他不可能入侵我自编自用的防火墙。这些年你们从龙隐以及我的私人文件系统中盗取到的信息，全部来自防火墙的信息安全防御系统，不具备任何价值。而你们入侵时留下的全部电子脚印都留被防火墙截留了。”楚轩忽然笑了笑，抿了一口番茄汁：“就我所知，你是龙隐一组副组长安卫国的女儿。四岁零二十八天时你被诊断出有先天性免疫功能障碍。你的主治医生判断你无法活过二十一岁。十二岁以前，你都在龙隐接受治疗。十二岁后你被送到康桥心理与精神分析学中心，监护人是中心负责人莉迪亚.简.马丁。十六岁时，你因为再次发病而连续半年陷入病危。康复后，你开始试图和我取得联系。你后来的行动源自对死亡的恐惧，但为什么。”

　　安简紧紧地抿着嘴，一句话不说。

　　“我在问你问题。”楚轩重复道。

　　“什么为什么，我不理解您的意思。”安简说。

　　“你在找我，为什么。”楚轩重复道。“不要让我再问第三遍。”

　　安简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最终定格在了一种纯粹的忍耐上。她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但侍应生打断了她。

　　“对不起。”那人轻声道。“您点的菜。”

　　披萨终于上来了。安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为另外一人切了一块递过去。披萨烤的很好，焦黄的胚子上撒了满满的香肠，培根，蔬菜和起司。但不知为何，楚轩却皱起了眉头。

　　“您不喜欢么？要不要再点一份别的。”安简询问道。

　　“很难看，和菜单上的照片不一样。”楚轩拿起刀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哈？安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敢情他是觉得菜长太丑了？在外吃饭谁还指望做出来的菜和照片一样啊。幸好是家庭式餐厅，要去吃肯德基你还不得被坑死啊——内心源源不断地涌出话语。

　　“服务员……谢谢，请来份芒果提子奶油火焰冰山。水果碎请多一些。我们付双份水果的钱。”安简对服务员说。“大校……我承认您刚才说的事情。这些都是我的过去。但是我想我们都同意，这和现在这件事——和这个‘主神的任务’没有任何关系。”

　　楚轩考虑了片刻点头道：“的确，这与这次任务无关。”

　　“您因为我的隐瞒对我有怀疑，这我完全能理解。主神为我们安排了立场，而这立场将会我们的行为带来资源上的倾斜，这些我也并不是不清楚。但我想说的是，就这件事情而言，所谓的资源不应该单纯用奖励点数和支线剧情计算。”

　　“解释一下。”

　　安简将刚刚买到的空间口袋扔在了桌上。

　　“空间扩展咒语，只要施术者不死，咒术就会永恒存在。这种咒语可以施展在任何一种容器中，甚至只是针尖大小的空洞，都能扩展出数十平米的空间。这种道具在主神那，至少要一个D级支线剧情，在这只要花钱就能买到。而黄金这种东西在主神那就和废铁差不多。”

　　恶魔队军师点了点头道：“继续。”

　　“咒语，大脑封闭术，飞天扫帚，死亡帷幔……这些东西有的甚至连主神那都没有。这个世界蕴含的财富是无限的，只看如何发掘。为什么不和凤凰社和平共处。这远比和食死徒结盟能够获取的更多。”

　　“我并不这么认为。”楚轩道。“你所说的这些，在食死徒取得政权后也能获得。同时我们还能获得改变剧情得来的奖励点数和支线剧情。而与凤凰社合作，我们只能得到前者，后者则会因为阵营问题而损失。因此和食死徒合作是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这——”

　　一大杯盛在高脚杯里的甜品被端了上来，再次打断了她的话。精致的奶油雪山顶上摇曳着细小的火焰，偶尔会喷吐出火星，就好像下面藏着一条火龙。缤纷的水果碎如同彩色的星辰散落在冰沙上。

　　恶魔队军师的眼睛好像……直了。

　　“最上面的火焰是魔法么。”他拿起勺子问。

　　“对，放心，无毒无公害，可以随便吃。”安简道。“但是下勺子的时候小心，可能有——”

　　楚轩一勺子捅了下去。忽然，奶油冰山里喷出了一道鲜红色的火焰。一条活生生的红色小龙从冰山里钻了出来，朝刚才侵犯他领地的人喷了个响亮的鼻息。

　　“——可能会有龙。”安简无奈地看着被喷了一脸果汁的恶魔队军师。

　　周围一圈食客开始鼓掌，有人哈哈大笑。服务员递了条早都准备好了的毛巾上来。

　　“所以，这就是魔法。”总算把身上的果汁擦干净，楚轩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爬到他肩膀上打盹的小龙，神情严肃地说：“很有趣——我的确非常感兴趣。”

　　安简望着那条身体沉重笨拙的小龙，轻声道：“凤凰社的确有食死徒无法提供的东西。在食死徒的管制下，绝不会有哪家餐厅开发得出这样的菜单。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里……在这种无限恐怖的世界里不会有创造性可言。人们只会苟且偷生。世界也会变得动荡不安。如果您和食死徒合作，您今天所见到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楚轩道。“我说过，我们是轮回小队。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影响。”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安简苦涩地说。“这里有活生生的人，他们不仅仅是一串数据。如果您对它的确有兴趣，哪怕只有一点，无论如何请让它保留下来。它是——”我最后的梦。但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楚轩看了她一眼道：“由于我们和食死徒的合作尚未达成，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考虑你的建议。但我有要求。”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推到了安简面前：“这是将我们与凤凰社合作将会造成的边际成本的损失核算表。我已将它转化为了这个世界的物资。如果凤凰社能够提供这些资源的话，我同意你所以提议的合作事宜。”

　　安简接过清单一看脸色就变了，半天才有些结巴地说：“您——您这不是合作，您是想要我们无条件投降！”

　　“‘我们’么。”楚轩准确地抓住了关键词。“恐怕我必须要再次提醒你，这里并不是你的世界。一旦任务完成，你就必须回到主神空间。如果你现在决定倾向凤凰社，回到主神空间后你的结局只有死亡。邓布利多不可能永远做你的保护伞。”

　　安简死死地攥着那份清单，许久后才咬着牙道：“不管邓布利多校长怎么想，这个提议我都不可能接受。我不是代表霍格沃茨谈判。我只是作为霍格沃茨的学生告诉您，有自尊的人都不会接受您的建议。作为受您支配的队员，您可以现在就枪毙我，但您无法侮辱我的尊严。”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就好像她只是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

　　片刻后楚轩终于回应了她：“你进入霍格沃茨的手段虽然简陋，但理念我很赞同。你有决断的能力，也有执行的力量，这些都符合我对成员的要求。但你的劣势同样突出。如果你无法克服天真的弱点，我无法承认你是我的队员。”

　　安简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我不是你的队员又怎么样？”

　　恶魔队军师的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就冷下来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立刻锁定在了她身上，像是审视，又像是威慑。安简不禁心中一颤，强忍着逃走的冲动，右手却扣住了藏□□袖管。她只是不确定，战斗还是自杀，与这个人为敌时选择哪个更明智些。

　　“那么，你就是需要被消除的变数。”楚轩最后这么说。

　　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安简苦笑着靠进椅背上的软垫中，不可思议地感到稍微放松了一点。她不禁为自己的犹豫感到可笑。这就是现实，无法改变的现实。现实中楚轩大校身边只会有两种人：部下或者敌人。敌人从他手下不会走过三招。部下要绝对服从命令。任何一个不服从命令的部下都能轻易变化成敌人。而任何一个敌人一旦表示服从也能转化成部下。服从他是与他沟通时唯一的准则。

　　这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和他平等交流吧。安简想。有谁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从他密不透风的算计中幸存？

　　“如果这样……那您随意，大校。”她平静地说。“您既然看过我的资料，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体本就不允许我活太久。我的病是基因变异造成的。主神无法修复。作为一个哑炮，圣芒戈也帮不了我。我的命运已经确定了。至于您，您只是命运之神为了弥补祂这么多年的不公平，给我送来的最后一个大礼包。因为祂知道，如果我注定会死，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躺病床上，等着谁来合上我的眼睛。”

　　“安小姐，我确定，至少这件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她话音刚落，一把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敌方响起。安简一愣，转身望着身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参观中只剩下了几桌客人。现在那些客人都在望着他们。而在这所有人中，最显眼的是靠在吧台边上，正向她举杯示意的老人，阿不思.邓布利多。

　　“教授——”

　　“安小姐。”他身边一位穿着绿色天鹅绒袍子的女巫站了起来，脸绷得就像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天空。“我再重复一遍，学校规定的门禁时间是晚上7点20分，之后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回到公共休息室。因为你，格兰芬多扣30分。”

　　“麦格教授……”安简简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在她对面，楚轩忽然站了起来。在安简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已经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您这是做什么？！”安简一愣。“您这是在威胁谁？”

　　“我恐怕，你的这位朋友是在威胁我，安小姐。”邓布利多缓缓地走到了过来。“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楚轩先生。”

　　安简看了看邓布利多，又转头盯了一眼抵住她的枪口，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问题。为了让这里的傲罗们清楚，我为何在假期的夜晚请姆查尔[1]要求他们加班，我来解释一下吧。”邓布利多不紧不慢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安小姐，你想我提到过你这位朋友对你的要求。如果我没记错而我引用：‘与阿不思.邓布利多建立联络，定期汇报霍格沃茨的动向，’并且在关键时刻协助其他队员完成你们被指定的目标——也是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对吗？”

　　他说的是“凤凰社”。安简想，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得不说，你的理解错了，安小姐。这并不是你这位朋友真正的目的。”邓布利多耸了耸肩膀说。“虽然很遗憾，但霍格沃茨的学生来自全不列颠境内的每个巫师家庭。每天上百封猫头鹰邮件被送往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霍格沃茨的日常生活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至于我的日程更是对公众完全公开。你可以在魔法部的公众留言板上查到我对公众开放的会面时间。换言之，只要他具有良好的耐心和收集能力，你的朋友可以从任何地方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他并不需要——有些冒犯——在我身边安插一个间谍。”

　　“那是……为了什么？”从见到楚轩开始，安简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虚。“你为什么让我……”

　　“为了现在。”邓布利多说。“为了利用你来威胁我。”

　　威胁？安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威胁邓布利多？

　　威胁邓布利多……

　　一个念头爆炸似的在她头脑中砰地裂开。她不禁捂住了嘴唇。

　　“……你并不是让我来传消息的。”安简全身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你要的是邓布利多教授，以及霍格沃茨对我的——你——你竟敢利用这个——”

　　“这并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楚轩缓缓开口。“但你要记住，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安简于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太可怕了。她不禁在心中喃喃道。只是一个简单的命令，她就不仅变成了他的间谍，也成了他的人质。此时此刻她的每句话，甚至每个表情，都会加重凤凰社对她的顾虑。凤凰社的人，只要他们是凤凰社的成员，就绝不会任由她死在眼前这个人手里，无论是在这里，还是未来回到主神空间。所以他们只能接受他的要挟，无论有多么不合理。

　　如果她被凤凰社认同，她就会成为他攻击他们的武器。如果她不被承认，她就会成为他合用的武器。他今天来不是来提醒她完成任务的。他是来检验她的态度，以及考察他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利用她这个“多余的人”。

　　“教授……”

　　邓布利多神色凝重的望着她，似乎也对眼前的局面感到为难。但餐厅中已经有人站起来了，似乎随时准备攻击。那是金斯莱.沙克尔。

　　“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么，邓布利多。”楚轩持枪的手始终斜举着，指向安简的头部。“我的要求你已经收到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刚才那个果然不是向我提出的要求。安简想。难道连刚才的对话都是算计么？他在刺激她，让她展露出内心真正的想法。她对霍格沃茨的态度越坚定，他能够从中换取的利益越多。畜生！她不禁在心里骂。但是辱骂无济于事。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只会让他得逞——让这个人——）

　　安简忽然抬起了右手，袖口中的枪口倒转，指向自己的心脏扣下了扳机。但是对手似乎早都察觉到了她的目的。他单手举着枪，左手却极其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阵剧痛传来，手腕竟然被他生生掐断，软软地垂了下来。手枪也滑落到地上。

　　用力按住受伤的手腕，安简瞪大了眼睛，向对方投去了不可置信的一睹。

　　【这和我们说的不一样。】

　　除了金斯莱以外，有不少傲罗也站了起来，然而却有另外一些人微微皱紧了眉头。

　　【你说过，这只是单纯的威胁，你没说过这是苦肉计。】

　　即兴剧的一系列要求在脑海中闪过，安简飞快地在心中组织剧本，将全身沉浸到自编自导自演的状态中去。

　　【蹙眉，咬紧嘴唇，如同受了委屈般泫然欲泣的表情，还有声音——颤抖着，不可置信的声音，却也要有些撒娇的意味。一个刁蛮，任性的十九岁女孩，在重压，疼痛和被背叛了的念头控制下终于无法伪装，露出了原本脆弱的一面。】

　　【你说我只需要在他们面前演出戏。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小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但是……更敏锐些的人也听得到。

　　前傲罗疯眼汉穆迪终于站了起来。

　　【第二天交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