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爱你》薇枫

3、第三章

　　褚宁二人从墓园走出来，已过了正午，墓园的停车场，除了褚煜澄的车，已经没有了其他车的影子，就那么孤零零的暴露在阳光之下。

　　褚煜澄有些惊讶，“你没有开车来么？”

　　“哦，有国外过来参加葬礼的友人要赶飞机，我让秘书开我的车送他去机场了。”

　　“那...你怎么回去？”

　　“你不介意，我搭个顺风车吧？”

　　褚煜澄忽然沉默，宁御这个人...要是自己不在这里，他怎么回去？这可不是可以搭顺风车的地方...

　　看褚煜澄不说话，宁御忍不住问，“你不会真的忍心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岭吧？”

　　“如果，我不想让你搭车呢？”褚煜澄只是很想知道，他顾及别人的同时，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宁御有些无语，虽说两个人现在基本上算是陌生人的状态，但是好歹两家算是世交，儿时也见过面，不至于真的这么狠心吧。

　　“如果...你不愿意载我一程，我...我只好在这里等秘书再来接我...”

　　褚煜澄叹了口气，“上车吧，别再折腾你的秘书了...”说完，先一步打开车门，迈腿坐了进去。

　　郊外山间的路并不好走，但秋天的景色却十分的美，金黄的落叶铺在道路两旁，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车内出奇的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褚煜澄开着车，目视前方，全神贯注，而宁御则侧着头，假装看着窗外的景色，实则透过玻璃上那浅浅的模糊的影像，观察着褚煜澄。他和他印象中那四五岁的孩子，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仍旧是习惯性的保持着安静，仍旧是不太接近人群，仍旧不会为了什么去讨好别人，可他的快乐似乎不见了，也许是今天这种场合不适合表现过多的情绪，只是，为什么他总感觉，身边的这个人，筑起了层层壁垒，仿佛拒绝别人靠近了呢？

　　等宁御回过神来，车里流淌着悠扬的音乐，宁御转过头来，看着正在开车的褚煜澄，不知什么时候，他打开了车上音响，那熟悉的旋律，是莫扎特的钢琴曲，仿佛记忆又回到第一次去褚家做客的那天。

　　个子小小的褚煜澄，吃力的搬着凳子，放到一个矮柜旁，再努力的爬上凳子，颤颤巍巍的蹬直双腿，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尖，只为了去按小音箱的按钮，即使音乐刚一播放出来，他就因为没有站稳而从小凳子上跌了下来。而那时小音箱播放出来的旋律和此刻车内环绕的音乐，竟然重合在了一起。

　　“你还是很喜欢莫扎特，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褚煜澄有些惊讶，他以为宁御之前说小时候见过自己只是客套，没想到，他还知道自己喜欢钢琴曲...而自己...有很多年没有碰过钢琴，以至于自己都有些忘了，自己的童年，也曾花费大把的时间，在练琴中度过...

　　“只是轻音乐罢了，你看这高速路上堵车，总要有些东西分散下注意力，不然会起急的。”

　　“我第一次去你家做客，你给我放的就是这首曲子，你还给我弹小星星来着。”说完，宁御还哼起那简单的旋律，“do do so so la la so, fa fa mi mi re re do”那是褚煜澄学会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呵呵，是么我，我都不记得了”自己什么时候还做过这样的事情...蠢死了...只是钢琴...

　　自从家里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母亲就把家里的钢琴送人了，说本意是想让自己显得优雅、绅士，没想到却让自己学会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于是，自己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一下，恍然间被人提起自己初学钢琴时候的热情满满，那段翻天覆地般煎熬的回忆，也跟着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你现在还弹琴么？”

　　“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怎么了？”

　　“当年你说，等你学会这首曲子，要第一个弹给我听来着。”宁御指指音响，那首莫扎特的回旋曲早就被设置成了循环播放，不间断的唤醒着褚煜澄的心。

　　“呵呵，小时候的话也当真么？我，早就不弹了。”

　　车内狭小的空间，又瞬间恢复到了安静的状态，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首两个人都烂熟于心的旋律还在一遍一遍的播放。

　　二十多年过去了，宁御回想当年他跟着母亲匆匆跑去国外生活，没有来得及和他的任何一个朋友说再见，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在他记忆里能够留下的，只有那个叫澄澄的弟弟，他小时候总是待不住，和邻居家的孩子每天疯跑疯闹，不得一刻的安宁，破坏力超强，但只有到褚伯伯家，他可以坐在一旁看着澄澄，吃力的一个键一个键弹着简单的曲子，看着他打开音响，两个人窝在小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听一下午的古典乐。不要说他的父母，直到现在，他自己都觉得那很不可思议，和一个人相处，不自觉的就可以安静下来，而不觉得有任何的不自在。在国外这段时间，每当回想起童年，很多事情都不够清晰了，包括澄澄的样子，但是，那一对天真的澄澈的眼睛，一如他的名字，却深刻的刻在了心上。

　　宁御心里清楚，如今，两个人都从天真的孩子，变成了经历世事的成年人，这中间发生的种种，早已经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戒备和距离，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即使最初也许有些腼腆和陌生，但也很容易感受到善意和亲切，两个孩子总是很容易就变成无话不说的好伙伴。但此刻，他面前的这个褚煜澄，带着冰冷的面具和防备的刺，看上去平平淡淡，却每一句话都把人推得更远。他的躲闪，让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眸，无法去揣测，他的内心是否还是那般澄澈，可自己，总是那般期望着，期望着...虽然自己也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宁伯伯走了，你...你会继承他的公司？”褚煜澄忽然开口，宁御也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话题，有些欣喜，也有些疑惑，使得他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看到宁御的沉默，褚煜澄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暗暗责怪自己的多嘴，人家都没表示愿意和自己聊下去，自己干嘛要主动打破安静的局面。就算刚才他提起钢琴的话题，让自己的心莫名的抽动了一下，可是那又怎样，那不表示这个人可以亲近，也不表示他真的愿意让自己了解...也许只是一时的客套，也许只是假意的寒暄，更有可能是堵车的无聊.....两个人童年时的那点“交情”...和陌生人无异。

　　“当我没问...”

　　看着褚煜澄刚刚放下了防备，因为自己的疏忽，又竖起了刺，宁御在内心深处自责了一下，不顾褚煜澄的反应，自顾自的开了口。

　　“我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我自然还是要接下他的公司，虽然我和他关系一直不好，但是，这中间有我母亲和他的恩怨，有我和我父亲间的误解，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我...我不太想去计较那些是是非非，都过去了吧。”

　　褚煜澄没有理自己，仍旧目视前方，宁御只好继续说下去，“再说，父亲走的那么突然，公司总要有人站出来，不然会乱套的。”

　　看到褚煜澄给了自己一个不慎信任的表情，宁御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是草包，不会把公司弄垮的，我在国外读企管硕士的学位也不是白读的。”

　　“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那是宁伯伯的心血，你.......你珍惜就好。”

　　车流依旧缓慢的向前挪动，阳光透过车窗，让这个封闭的空间，流动着温暖的气流，宁御就这么说着话，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当话唠的潜质，说说在国外的生活、说说上学时候的趣闻、不经意几句提及童年那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褚煜澄很少搭话，偶尔点点头，偶尔还一个眼神，偶尔被宁御一个笑话逼出一个不经意的笑容。

　　融洽，褚煜澄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