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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碎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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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杜旅宁和俞晓江早在杨慕次到这所学校报到的时候就应该到了,只是中途有任务耽搁了。而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秋,全国的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除了训练,杨慕次一连几日坐在宿舍的窗台上,不言不语,时而遥望蓝天,时而紧闭双目,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家一致觉得他变了,从前那个桀骜不驯,张扬跋扈的少年一下子变得沉稳,即使他的眼光依旧锐利,可眼底的那一抹沉痛却令人怎么也忽略不了。除了训练场上偶尔还会开口,平时他就独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宿舍里的几个朋友连吃了几个闭门羹后也不敢再上前同他搭话。
天空依旧蔚蓝,明媚的阳光却驱散不了他内心的阴霾。杨慕次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与记忆中吻合得丝毫不差的训练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因为这也预示着他曾经经历的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他死在七年后,重生在七年前。
他该死的还要再一次经历那些只要想想都觉得戳心灌髓的痛。
清风徐徐,拂在脸上恰似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慰他的灵魂,可杨慕次却感觉自己更加烦躁,这样下去,他会压抑死的!他猛地站起来,无论如何,他要回上海。他必须回去。否则,他不敢想若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回上海的决心非常坚定,莫名的令心情轻松了不少。他一路飞奔来到杜旅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杨慕次停下脚步,心头悄悄爬上一丝不确定。自杜旅宁接手他们这个班后,一切事宜都由他全权决定,所以他要请假,必须要得到杜旅宁的批准,而这几天杜旅宁正在彻查他的底细,为了革命,他明白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任性。可……大哥荣初的音容笑貌却在眼前晃来晃去,任他如何驱赶,就是不曾褪去分毫。他想,这一次,为了大哥,也为了自己,他得自私一次。
定下心神敲门进去,杜旅宁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他似乎并不惊讶,杨慕次甚至觉得他就是在等自己。
“老师,我想请假。”
杜旅宁的眼中依稀划过点笑意:“多久。”
杨慕次低下头,犹豫着说:“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他以为杜旅宁势必要生气地训斥他一番,孰料竟爽快地批准了,他一时愣在原地。
杜旅宁嘴角带笑:“很惊讶我会同意?”
他的确很惊讶,轻轻点头,目光坦然。
杜旅宁看着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神色不卑不亢的学员,脑海中猛然划过前两天俞晓江交上来的关于杨慕次的背景调查报告——
上海金融界杨氏企业的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爷,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必自不在话下。然而,事实却是杨慕次自小便不被父母重视,懂事起就被放在寄宿学校里面,年纪轻轻便远赴海外留学日本,就读于日本东京大学金融管理系,而这一去4年的时间,直到学成,4年里他不曾回国一次,回国后也没有如外界所猜测的接手家族生意,而是就业在了一家英国的银行。
从小生活在军营里的杜旅宁并不大了解富家子的生活究竟如何,但这几日他看着杨慕次,觉着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生活经历,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奢侈纨绔的娇纵脾性,相反他眼光锐利,行为敏捷,做事情的手段是这批学员里最合自己脾气的,只是毕竟年轻气盛,训练场上的杨慕次如一头桀骜不驯的独狼,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城府也还不够,一有心事全写在了脸上,倘若能稍加沉淀历练,前途将会是一片光明。
杜旅宁凝眉:“这几日你的表现比起成绩册上记录的可差得远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家里若有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去看看。作为未来的党国军人,阿次,你可别让我失望。”
这一声阿次,令杨慕次一阵恍惚。一直以来,相比起杨羽桦,杜旅宁更像是他的父亲,严厉的教导,但又从不吝啬夸赞,而杨羽桦则只是什么都满足他,然后把他赶得远远的,他从前不懂,现在想来满心尽是苦涩。
“老师……”
杜旅宁摆摆手:“去吧。”
杨慕次神色肃然行了礼才从杜旅宁的办公室退出来。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买到了第二天一早回上海的火车票。整个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出门时却发现竟绵绵地下起了细雨,绢丝般的细线轻轻飘落下来,听不见淅淅的响声,一眼望去整个杭城都像是笼罩在一层轻薄的烟雾里,缠绵湿漉。
拥挤的月台上杨慕次一手提着把乌黑的油布伞,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前行缓慢的人流里等待检票上车。
前一日,当辛丽丽得知他要回上海时曾不满的嘟囔:“老师可真偏心,学校分明规定学期间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一律不得请假,老师竟然还给了你这个特权,阿次同学,看来我们这位老师很看重你啊。”
杨慕次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火车票,心中对杜旅宁的感念更深了几分。记忆里,他为了能更好的潜伏,自进校起一连几年都不曾回家,纵然年末学校曾放过几天假期,可他也还是待在学校的宿舍里,也是因此和杜旅宁有了更好的接触,而这其中自然不乏不愿面对那双冷冰冰的父母的心情。
雨还在不停地下,杨慕次找到自己的车厢,进去后便坐在窗前发呆。墨色的双眸深不见底,映出被雨水打花了的透明度一般的窗玻璃,火车隆隆起动,窗外的景色隐隐绰绰像风一般从眼前一掠而过。
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皆管不上了,哪怕他记得杨慕初曾留学英国,这段时间兴许根本就不在国内。但他还是想能早一点找到大哥,哪怕去确定他真的在那里也是好的。
上海这个在外人眼中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喧嚣繁华得连空气中都充满了名利诱惑的大都市,看在杨慕次眼里却觉得和别的城市并没什么不同,大街上随处可见都是为了生计忙碌奔波的普通老百姓,这里不是天堂,贫穷与饥饿,该有的一样不比其它地方少,甚至比别的城市更残酷,单是火车站门口便蹲了许多拉客的黄包车夫,一见有人从车站里出来,就得乐颠乐颠地跑上去拉生意,谁要是落了后,就会赚不到钱,没有钱生活也就过不下去。
杨慕次慢条斯理地从车站里出来时,就有一个个子瘦瘦的汉子跑上前问他要去哪儿。他半仰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想了一会儿,喃喃报了个地址。
车子拉着他走街穿巷,行了大半日,终于在一栋英伦式的大宅子前停下。整栋楼房以橙黄色为基调,半开放式的庭院,院里是修葺一新的灌木丛,其间绽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杨慕次站在院子里,身上的皮大衣被脱下挽在臂弯中,行李箱搁在身旁的地上。
杨慕次的心里忽有些惴惴,也为自己唐突深觉不妥。莫非要他拉着荣初告诉他,他是他的弟弟,是七年后重生回来的,现在来找他是为了共续兄弟情缘的。恐怕荣初会毫不犹豫把他乱棍打出来吧,毕竟太突然了,突然冒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自称是自己的弟弟,想必任谁也接受不了吧。他叹口气,正想先离开找家旅店住下,身后有汽笛声渐近。
他僵住,不敢转身。直到身后响起一个不确定的声音:“阿初?”简短的两个字,千回百转绕进他心底,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眼前不停地闪过洗车轰然爆炸前她嫣然的笑容,如午夜悄然盛开的昙花,那样美,又那样迅速的凋零。
汽车就停在杨慕次身后不远。副驾驶上下来的人拉开后座的车门。后座下来的女子身上披了件淡粉色的呢子大衣,微曲的长发梳成马尾扎在脑后,她徐徐走上前,看着一动不动的杨慕次,眼中有惊喜也有疑惑。
她在他身边站定:“阿初?你怎么回来了?我大哥呢?”
杨慕次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不禁愣住了。眼前娉婷而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七年前的荣华,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和记忆不同,此时的她青涩稚嫩,还像个大学生,眼神纯粹的满满都是笑意,她的笑容总是特别的温暖,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荣,”华字还压在舌下,他猛地一惊,继而笑了笑,“大小姐。”
她点点头:“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快进去吧。对了,我大哥呢,有没有一起回来?”
杨慕次提上行李,慢慢地跟在荣华身后,摇了摇头,想到她看不见,忙轻声道:“没有,大少爷他……”他正思忖着该如何搪塞,两人已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佣人们看到他俩,忙招呼:
“大小姐。”
“初少爷。”
“初少爷从英国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