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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莲心何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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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阿初啊。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大少爷呢?”
杨慕次应声抬头。楼梯上的女人雍容华贵,虽然面带微笑,可这笑容却十分刺眼,任怎样的打扮也掩饰不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精明与算计。
走在前面的荣华停住脚步,仰头唤了声:“妈。”
杨慕次迅速反应过来,做出恭敬神态:“三太太。”顿了顿又道,“我回来办点事情,过两天就走,大少爷在英国,暂时还不会回来。”
他说这话时,荣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探究一览无余,他心里一咯噔,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态度出了问题,聪明如荣华,她该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他不是荣初了吧。
早有机灵的佣人上前提了他的行李拿去楼上,他不动声色站在原地,暗自留心观察,大致判断出荣初的房间位置。
“阿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不用伺候大少爷了?嗯,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楼梯上的女人居高临下看着杨慕次,嘴角带一抹讥讽的笑,停了停还待再说,被荣华打断。
“妈,阿初既然都回来了,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回头,“阿初,想必你也累了,先上楼去歇着吧。”
杨慕次笑笑:“嗯,”走了两步,“对了,干娘在家么?我想先去看看她。”
丫鬟莫绿忙道:“阿初少爷,四太太刚吃了药睡下了。”
杨慕次一愣:“是么?”
楼上的女人逮着机会嗤笑一声,声音不重不轻,恰好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四姨太倒是捡了个便宜又孝顺的儿子。”
“妈!”荣华明显感觉到那一瞬间杨慕次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而明显的,楼上的女人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即使这么多年荣初从没有说过什么,但荣华知道,他骨子里的傲气一点也不比他们哪一个人少,他心无旁骛地伺候她哥,认真刻苦地学习医学,他的家国概念比她还要强烈,对那些流言蜚语丝毫不放在心上,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但一直到出国前,他给她的印象是打落牙齿也会和血吞的人,而今日,他的变化,诧异之余,还夹杂着一丝欣喜。
杨慕次的耳边回想起侦缉处时李沁红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荣初在荣家的地位不高,可以说就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奴。”
家奴。
当时血淋淋的真相揭开的时候,他觉得他这一生竟都活在了阴暗的谎言里,孰不知这里头最苦的人其实是荣初。比起荣初他简直幸运了不知多少。望着荣家,望着眼前这些面色各异的佣人,杨慕次觉得心疼,心疼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多年的大哥。
“阿初,阿初?你在想什么呢?”荣华觉得今天的荣初很奇怪,“你在发什么愣啊?”
“没,没有。“杨慕次回过神来,轻轻摇摇头,视线掠过楼梯,荣华的母亲已不站在那儿。大厅里除了他和荣华其他的佣人也都各干各的事情去了。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办?他不知道杨慕莲的房间在哪儿。
荣华注视着他,不掩疑惑道:“阿初,你今天很奇怪啊。”
“是吗?”杨慕次笑起来,摊了摊手,半真半假道,“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所以有些生疏?”
荣华一怔,失笑道:“你还真是一针见血啊。”
他只是抿嘴笑笑,“那么请问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那我就上楼了。”
荣华点点头,当杨慕次走过她身边,荣华的目光被杨慕次臂弯里的黑皮衣吸引:“你什么时候连穿衣风格也改变了?”杨慕次一惊,停下来,却听荣华继续道,“不过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杨慕次回头扬眉一笑:“谢谢。”
这二十年来,杨慕莲从没有哪一日能摆脱那个恶梦。梦里还是那个没有月的深夜,一座庭院,一棵梨树,梨树下的一双男女有着和父母一样的容颜,他们拿着铁锹,正在掩埋什么东西。她凝目望过去,惊骇中,梦便醒了。
自那以后她怕极了黑夜,房间里的窗帘没有一刻是拉上的,有时更是整夜整夜点着灯也不能入眠,纵然累极了也只能借助药物才会有片刻的安宁。杨慕莲抚着胸口,那里汹涌着与日俱增的惊恐与仇恨。她重重地喘息,许久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一转头却看见坐在床前满含泪水的杨慕次。
噌——
心中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断裂,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杨慕次,哽咽着声音一迭声地唤:“阿初,阿初。”她紧闭着眼睛,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顺着纤长的羽睫滑落。她想若他喊出那声干妈,她一定会忍不住冲动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包括他的身世。
但杨慕次轻飘飘从喉咙里逼出的两个字却将她的这个念头打散于无形,尽管在她的哭声中那两个字低不可辨,但杨慕莲确信,她是真的听到了,他叫她姐姐,那两个字,他真真切切叫的是:“姐姐。”
和荣华闲谈了两句便回房的杨慕次终究是不能安心,凭着他多年来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他成功潜进杨慕莲的房间。从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就发现,杨慕莲的睡眠很浅,很容易惊醒,双眉不安地蹙着,柔弱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是内心极度不安的表现,他尽可能放轻了脚步,才在床前坐下没多久,她就像被梦魇住了,呼吸时而急促,时而长久停顿,他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手足无措,好在杨慕莲猛地惊醒了。
岁月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毫不吝啬的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她本该是清丽绝伦,万众瞩目的杨家大小姐,可是为了生存,为了弟弟,她甘心下嫁到荣家做第四房妾室,一路的艰辛实不足为人道。看着她惊惧的目光,单薄的双肩不停地颤抖,不知不觉中杨慕次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掀了掀嘴唇,终是吐不出半个字眼。伸出手去想要拥她,她略略平复下来,一转眼已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惊喜深深地刺痛着杨慕次的心,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他。喃喃地唤着荣初的名字。他很少和人如此亲密,尤其是女子,稍一错愕,才想起回拥杨慕莲,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她浑身一震,将他放开,怔怔地,难以置信地凝望他。
她以为,这是她的梦,梦里的阿初终于知道其实她是他的姐姐。
“阿初。”她失神地轻抚他的脸颊,是了,只有在梦里,她才能是他的姐姐。
他抬手握住她的:“姐姐,我是阿次。”停顿片刻,“阿次,杨慕次。”
阿次!杨慕莲重心一失,险些向后摔去,杨慕次眼疾手快将她扶了扶,她重新伸手,“阿次。我的阿次。”指腹轻轻拂过他眉尖,他与阿初那样像,他们是孪生子,小时候便是一模一样,她以为长大了兴许会有所不同,却原来还是一模一样的。因为良心的谴责,她从不敢做这样的梦,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她最小的弟弟,她没能来得及救的弟弟,她不知道那两个狠毒的人会如何对待他,她害怕。如今他好好的来到她梦里,这是不是说明,一直以来他都有好好的活着。
“阿次。”她紧紧抱住他,耳畔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含泪轻笑,真好啊,她的两个弟弟皆以长大成人,坚实的胸膛足以给人依靠。
杭州中央警官学校
杜旅宁只是作为特别训练班的特聘导师来对杨慕次、刘云普、辛丽丽等十三个从训练班里挑选出来的学生做为期三个月的特别训练。这十三个学员里尤以杨慕次最为出众,他的离去令他们好似失去了主心骨,纷纷私下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连训练的时候也比平时怠慢了不少,虽然有俞晓江从旁调和,但杜旅宁还是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和杨慕次同宿舍的另外三个学员,筋疲力尽的靠坐在阳台上,齐齐仰头望着蓝天,心中共同祈祷着杨慕次你快点回来。
俞晓江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她,打开门一进来,瞧见这副场景,不禁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