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心落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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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江河上，是日本人在上海设立的最大的茶室。
空气里阵阵茶香萦绕，其间混合着血的味道，或浓或淡，随清风飘送到杨慕次的鼻端。他扔下从徐玉真手里抢下的武士刀，面前两三步处，正是他认贼做母了二十多年的中田樱子。就在刚刚，她被他一剑划破喉咙，徒睁着双眼，所有的不甘与愤恨都在眼底凝固。
大仇得报，杨慕次却一阵恍惚。
蓦然回身，数发子弹打进胸膛，茶室外骄阳明媚，他忽然想起那一年，那一天，他躺在特训营的操场上，抬臂挡了挡头顶刺目的阳光，睁眼却看见那个笑容，如阳春三月将融未融的细雪，清凉中带着丝丝温暖，一直暖到他内心最深的地方。
拱桥上，四个日本武士往这边冲过来，还有对大哥忠心耿耿的刘阿四也焦急地往这边赶过来。他挣扎着没有倒下，薄唇微微扬起，殷红的血丝从唇角溢出来。
他毅然取下随身携带的手雷，烈焰在他周围轰地炸开，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托举到半空，烈焰之上是蔚蓝的天空。
“队长，队长？”
“杨慕次？”耳侧依稀是嘈杂的说话声，发昏的头脑一点点清醒过来，只觉浑身酸痛得厉害。即使双目紧闭依然能感觉到照射在眼皮上的那片刺眼的白光。
他还活着？
还是，已经到了鬼门关？
“还有气就立刻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尾调冷冰冰的，是他在特训营时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个声音就在他身旁，白光也随之被遮挡。
不是他不想睁眼，实在是眼皮好像被胶水贴住了，不听他使唤。
“队长，你别闹了，老师要过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透露出几分焦急。
“队长脸色看着不太好。”
杨慕次一睁眼却彻底怔住了，眼前的女子一身军装，清秀的面容不沾半点尘世的浮华，她如出水的青莲，婉然静立在喧嚣的红尘俗世中。清浅的笑容如同阳春三月中正要融化的细雪，一点冰凉，一点温暖，纯粹而又明净。
这是唯一一次，他见她这样笑，这个冷静而又睿智的女人，在他睁眼的一瞬间，笑了。
彼时，他是学员，她是教官。
特训营！
杨慕次心头一凛，身子一纵，猛地就要弹跳起来，意外的是竟然一跃就成功了，他低头摸了摸完好的胸膛，那些枪伤竟似从来不存在一般。他来不及惊讶，抬头环顾，这周围一草一木，正是他最为熟悉的特训营校场。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慕次？你在干什么？”身旁的女子淡淡开口，一副清恬的嗓音温婉细致。
杨慕次脱口道：“晓江，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一转，只见不远处杜旅宁背着手，正朝他们缓缓走来，比起临行前吩咐他和俞晓江继续潜伏时模样看上去年轻了很多，倒是与记忆中在特训营时差不多。他看着杜旅宁愣神，却没注意到身旁女子在听到他的称呼时抬起的眼中掠过的惊讶神色。
那边传来集合的哨声，见杨慕次还在愣神，俞晓江正色提醒：“集合了。”
他木木然点头，被一帮昔日的同窗推搡着朝哨声跑过去，心里却是疑窦重重。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是他在特训营受训的第六个月，他们一组十六个人在一百多名受训员里经过重重筛选挑选出来，交由国民特聘教师杜旅宁手中进行接下来的训练。而今天，杜旅宁及其副手俞晓江到任。
这些他不是早已经历过的么？特训营的生活固然艰苦异常，但却是杨慕次这一生中最为轻松快乐的时光。如果他记忆中的那些人，大哥、荣华、甚至李沁红都是真的，那么现在又算怎么回事？他分明拉响了手雷，就算不死估计也残废了吧，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好好的？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竟然又回到了八年前？
或者，那些记忆中的只是他做的一个梦？那这个梦未免太逼真，太现实了。他恨不能现在就回去上海，去荣家找大哥问个明白。又或者，回家去质问杨羽桦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微微抬眼，俞晓江站在杜旅宁身旁，杜旅宁目光冷淡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口中正说着什么。杨慕次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如果一切都要按照记忆的轨迹重来，有着那些记忆的他，还能轻松的渡过这三年的特训生涯吗？
杨慕次的心头，一阵茫然。
陷在记忆里的杨慕次没有注意到，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有些东西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那年他们训练完躺在操场上，一睁眼看到俞晓江时，她微笑着对他说：“杨慕次，表现很不错。”
他喘着气，怔愣于这个陌生女子脸上的笑容，竟忘了起身。她朝他伸手，是长官特有的口吻：“怎么了？这点训练就支撑不住了么？”
他猛地弹跳起来，右手掌心朝下有力的抬起，举至眉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更是铿锵有力：“学员杨慕次谢长官夸奖。”
那一天，浮云白日，阳光悄悄在他二人脚下扯出两个颀长黑影。他向她敬礼，神色坚定，她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胜利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落忘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