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魔将

5、成长（三） 死亡如此之

　　牛昊然又看见河对岸那个叫阿强的孩子了，对方总是扎着一个冲天辫，脖子里挂着块黄铜锁，和自己一样，多数时候也是一个人待着玩，时而还发出呵呵呵的笑声。牛昊然问过阿娘，是不是那个叫阿强的孩子也没有爹爹，可阿娘说，阿强的爹爹是村里的铁匠，因为村里作农活需要打制铁器，一脸和蔼的铁匠也没人敢得罪，可阿强因为发育比别人慢，说话走路也都比别人晚，可能是村里其他的孩子嫌他动作慢，所以不带他玩吧。
　　牛昊然从没见阿强哭过，一个人趴在河对岸的草丛里可以玩一整天，有时候他的阿娘来找他，抓起来朝屁股上“啪啪”两下也没见他嚎过，照样咧着嘴呵呵傻笑。他阿娘打他的声音，连隔着条河的自己都听到了，那么响，不会不疼吧？怎么他像没事人一样呢？牛昊然想，他最弄不明白的人可能就是阿强了。
　　可是今天的阿强跟往常都不一样，紧闭着双眼，嘴巴微阖，再也没有露出那种憨憨的傻笑，全身湿淋淋的，冲天辫子散乱一团，脖子里的黄铜锁也不见了踪影，倒是小肚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好东西，河对岸的大人们一直在使劲摁着他鼓鼓的肚子，每摁一下，便有一股水从阿强的嘴里冒出来，牛昊然看着平躺着一动不动的阿强，禁不住嘶了口气，那样子他也不疼么？
　　牛昊然想等着看阿强呼痛的时候，他才不信他有那么厉害呢。可等到他鼓鼓的肚子瘪下去好大一块了，阿强还是没哭出来或笑出声，倒是阿强的阿娘猛地扑在阿强身上声嘶力竭的哭着，还喊着“阿强！阿强，我的乖囡，你回来呀！”，赶来的阿娘站在牛昊然身后也捂住嘴哭出了声，牛昊然不解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阿娘摸摸牛昊然的小脑袋，第一次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哽咽地叮嘱他，一个人的时候不可以在河边玩。
　　“为什么？”，牛昊然依然不解。
　　阿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指河对岸，“不然会变得跟阿强一样哦”。
　　“阿强怎么了，我都觉得他很厉害，竟然一点都不怕痛！”
　　“傻孩子，阿强以后再也不会觉得痛啦，他也再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吃饭玩耍了，想见阿娘也见不着了。”
　　“那是为什么？”
　　阿娘低头看了看懵懂的牛昊然，咬咬牙，告诉他“阿强死了”。
　　牛昊然忽然就懂了，就像大人们常说的他的爹爹已经死了一样，以后就再也没有阿强这个人了。
　　忽然紧闭着双眼的阿强变成了脸色灰白的陆子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牛昊然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牛昊然大叫一声“轩儿！”，坐起了身。
　　抬头看看周围，原来是在自家床上，脏乱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里衣，撩起来看看，身上的伤都被细致地涂了药膏，摸摸脸上，青肿的地方也被抹了不知名的药水，清清凉凉的。想必是阿娘和师傅给自己弄的吧。弟弟，弟弟怎么样了？想起刚刚的梦，压抑不住心头的慌乱，牛昊然赤着脚就冲出了屋子，弟弟不可以死！
　　钻过竹篱笆的洞，牛昊然又狂奔进西院。屋子里还亮着烛火，一溜烟闯进里屋，“轩儿！轩儿！”。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来了？”，一脸疲惫的牛婶赶紧拦住火急火燎的牛昊然。
　　“弟弟怎么了？”一脸紧张地看向床上的人，还是惨白的脸，微弱的呼吸，需要定住眼睛才能看见原先丰满的小胸脯在上下起伏，师傅坐在弟弟的脚边，往弟弟受伤的左脚心上一遍遍涂着一种乌黑的药水，药水有一种幽幽的冷香，原先流淌不止的血已经止住了。
　　“昊然乖，你也受了伤，要好好休息”，师傅抬起低垂着的头，好看的眼睛已经肿起来了，脸上的颜色不比躺着的人好到哪里去。
　　“弟弟怎么了？”不理师傅，牛昊然固执地想要去摸摸弟弟的脸，牛婶抱住他，“臭小子，现在阿娘没空教训你，告诉你要照看好弟弟的脚，怎么会弄成这样？”，语音里泛着浓浓的心疼，自从小时候看见他脚底的黑斑后，就一直小心养护，生怕发生今天这种事，不是不知道自家儿子对弟弟的爱护之心，可当看见自小养大的小娃儿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脚底的血止也止不住的时候，眼眶就红了，那是剜肉一样的痛啊！
　　牛昊然闻言捏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却倔强地继续问“阿娘，师傅，弟弟到底怎么了？”。
　　“只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师傅摸了摸陆子轩苍白的脸蛋，却咽下了肚子里的话，今晚是最凶险的，血是止住了，却不知道当年的九转丹还能不能控制住离心的毒性。那年被迫看着眼前刚出生的小婴儿被灌下那碗紫莹莹的毒药时，心都揪了起来，纵使不愿意他的到来，可毕竟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啊！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要在这儿陪着弟弟！”一脸坚毅的牛昊然死活不肯自己回家睡觉，“我要陪着弟弟一起熬过今晚，有我在，弟弟才不会怕！”
　　牛婶无奈地看了陆琛一眼，陆琛摆摆空着的左手，指指床的里面，“把他抱到床上去吧，不要冻坏了”。
　　牛昊然规规矩矩地坐在陆子轩身边，两只手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小手，“轩儿，哥哥在你身边，不要怕，你一定会没事的”。
　　“轩儿，等你好了，哥哥就带你去抓野鸡，让师傅做成扇子，我们一人一把扇着玩好不好？”
　　“轩儿，哥哥再也不带你去那个什么神仙才能去的地方了，那里害你伤成这样，哥哥是骗你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
　　“轩儿，你快醒醒，哥哥现在是花脸猫哦，你看了肯定会笑的”。
　　这一夜，陆琛没有休息，牛婶也没有休息，屋子里静悄悄地只有牛昊然不断地轻语声。等到鸡啼三声的时候，再也屏不住的牛昊然，身子一歪，在陆子轩身边睡了过去，两只手却依然紧紧握着陆子轩渐渐有了温度的手。
　　“牛牛哥，牛牛哥”，微弱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一声一声地叫着，牛昊然努力睁开困倦的双眼，看见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的弟弟正睁着眼睛看自己。
　　“轩儿！”，原本迟钝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轩儿，好轩儿，你终于醒了？”
　　“牛牛哥，痛！”，小人儿皱皱眉，又要哭。
　　“哪儿痛？乖，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吹吹”
　　“脚，脚痛”，说罢，陆子轩想要动动自己的左脚示意给牛昊然看，却怎么都动不了，憋了半天的哭意终于宣泄出来，“呜呜，脚坏啦，呜呜，动不了了，痛痛”。
　　牛昊然连忙手忙脚乱地趴到陆子轩脚跟边，鼓着张嘴努力地吹气，这是小哥俩自小玩到大的游戏，牛婶教他们要是哪里碰痛了，只要帮对方吹吹，痛痛就吹跑啦！于是，牛昊然被牛婶揍了，陆子轩要帮他吹吹，陆子轩被撞到头了，牛昊然也要帮他吹吹，好像被吹了之后，就真的不痛了。
　　陆子轩看牛昊然吹红了一张脸还弯着腰鼓着脸给自己吹脚，渐渐就止了哭泣，虽然这次无论牛牛哥怎么吹，脚都还是好痛，可是不愿意看见牛牛哥那么辛苦的样子，也不愿意告诉牛牛哥吹吹痛痛就跑了的游戏不灵啦，牛牛哥会伤心的。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陆子轩张了张嘴，“昊然哥哥”。
　　“轩儿，你叫我什么？”，一脸诧异的牛昊然转过脸来。
　　“昊然哥哥”。
　　“你……”，牛昊然恍然想到了在山上被人嘲笑的那一幕，弟弟定是不愿因为自己对他的称呼再被人嘲笑了，才刚清醒过来的弟弟，竟然为了这个，愿意不怕麻烦地叫自己“昊然哥哥”，好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牛昊然又险险地红了眼眶，抬起袖子擦擦眼睛，却发现弟弟又闭上了眼睛，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又不敢去摇弟弟，只好再次哇啦啦放开嗓子喊，“师傅，弟弟不行了”，“阿娘！阿娘，你们快来啊！”。
　　布帘子一下子被掀开了，端着一碗药汁的陆琛慌慌忙忙地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待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床边一看，才明白陆子轩又昏睡过去了，拍拍一边紧张兮兮的牛昊然，“昊然乖，弟弟没事了，他是累了，又睡着了，等他再醒来，就能陪你说话了”。
　　听见师傅这么说，又冒出来的泪花才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时，阿娘手里提着个篮子也走了进来。
　　“阿琛，昨天一晚累坏了吧，嫂子炖了只鸡，赶紧来吃点，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嫂子，阿琛应该感谢你才是，要不是你，我不知道昨天还能不能熬过去”，陆琛的俊脸满是疲倦，眼里布满红丝，单薄的身体一看就知道又是在硬撑。
　　牛婶也不多话，这时候互相客气那是纯粹浪费体力和精力，拽着陆琛就往椅子上放，又麻利地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陶罐，两只碗，满满地盛了一碗鸡汤，夹了只鸡腿往陆琛面前推，“赶紧吃，趁热乎，我放了支去年你给我的老山参，补着呢！”。
　　然后又倒出一碗鸡汤，夹了另一只鸡腿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一把抱起牛昊然，“臭小子，也来喝一碗，累坏了吧？看你以后还淘气不淘气”。
　　牛昊然乖乖地坐在师傅身边一起呼噜呼噜地喝鸡汤，从昨天回到家开始，他就没吃过东西，又担惊受怕了一晚上，闻到鸡汤香的时候，他的小肚子就咕噜咕噜叫啦！
　　“阿娘，你也吃！”抬起油乎乎的小脸看牛婶。
　　“臭小子，阿娘早吃过啦！”牛婶坐在陆子轩的床边轻轻抚摸他嫩白的小脸蛋，这孩子，长得这么俊，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哦！
　　“阿娘，我不吃了，留给弟弟吃好么？”
　　“去去去，吃你的，弟弟我给他留了好吃的呢”
　　陆琛乘牛婶不注意，夹起自己碗里的鸡腿放到牛昊然的碗里，作势让他不要出声，牛昊然眨了眨眼睛，看到师傅无声地说“师傅吃不下，你多吃点”，便乖乖点了点头，却也不去动那只鸡腿，等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那只，喝光了鸡汤，才拍拍饱饱的肚皮，响亮地说“师傅，我饱啦，肚皮要撑破了，阿娘说过，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你自己的鸡腿也要自己吃哦”，然后一骨碌从椅子上爬下来，又爬上床，再次坐到陆子轩身边。
　　“轩儿，你要快点醒过来哦，哥哥刚刚吃了好大一只鸡腿，又嫩又香，你再不醒过来，好东西就都要被哥哥吃掉啦”。
　　陆琛羞红了一张俊脸，低着头闷声不吭，在牛婶谴责的目光下，乖乖啃掉了那只被夹来夹去的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