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魔将

4、成长（二） 突如其来的

　　活脱脱一个小郑屠夫的郑大牛，学着村里说书先生说得那些英雄好汉的样子，高高挽起袖管，叉着两条粗壮的腿，圆圆的肚子一鼓，双手一插，头一抬，“哟，原来是有娘生没爹教的小二牛啊！”，这架势十足十像极了说书先生故事里拦路打劫的强盗，所谓英雄气概一丝皆无。
　　“牛牛哥，小二牛是谁？”一脸铁色的牛昊然身后突然窜出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圆圆的小嫩脸，一个秀气而挺直的鼻子，两只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看郑大牛和他两个跟班，又仰头望望挺立在他面前身体绷得直直的牛昊然。
　　“牛牛哥？哈哈哈哈，笑死人啦，原来小二牛还叫牛牛哥啊，还神仙呢，你在这里，那晦气就触得神仙远远避开啦”，郑大牛还没发话，左身后的牛小福就捧着肚子笑了起来，他一笑，另外两人也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尤其是郑大牛，一只手还直指着牛昊然，一脸轻视的样子。
　　牛昊然有点忍不住了，他绕着他们走，不代表自己就怕他们，只是不想因为在外面打架被阿娘关起来而已，等有了陆子轩这个小尾巴，他更是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弟弟被不小心打伤了，可是现在，他们一嘲笑自己没爹，二还嘲笑陆子轩给自己的昵称，才三岁的陆子轩说话一直奶声奶气，有些发音比较复杂的，干脆嫌麻烦不说，等陆琛给他们两都取了名字后，牛婶因为觉得牛昊然这个名字相当大气，所以无论什么事情找他都会大声招呼“牛昊然！”，“昊然”两个字要长大了嘴巴才能发出来，“牛”字只要嘴巴张开一条缝就能发出来啦，于是“牛昊然”三个字就被他简化为两个牛字了，一开始，牛昊然也纠正过陆子轩，牛牛，多难听呀，自己又不是大水牛，可陆子轩也有固执的时候，“牛牛哥，牛牛哥”叫个不停，慢慢地，牛昊然也就默认了，而且觉着自己赐给了陆子轩一个只有他才能叫得名字还挺得意，有点说书先生说得那些什么皇什么帝赏赐了什么宝贝给人的感觉。
　　就在牛昊然还在犹豫是冲上去开打还是拉着弟弟忍一忍的时候，一个小身影已经从他身后冲到了郑大牛面前，抡起小拳头就往人身上砸，“叫你笑话牛牛哥，不准欺负牛牛哥”，那嗓门又大又亮，显然是气到极点了，再怎么不明白也知道这三个人在笑话牛牛哥啦，平常只要牛婶一不克制住当着他的面打了牛昊然一下子，小小的陆子轩就会立马亮起高亢而昂亮的嗓音表示不满，何况这三个陌生人。气急了的陆子轩冲到人家面前，也不管人家比自己高出了大半个身子的身体，一拳一拳逮哪儿打哪儿。
　　牛昊然赶紧跑上前要将弟弟拽回来，郑大牛是什么人哪，能让一个小屁孩给打了？可还没拉到人呢，就见郑大牛抬起右脚把陆子轩踹了个底朝天，陆子轩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还好之前那些尖利的石子和石头棱角都被牛昊然处理过，不然流点血是必然的了。可看到陆子轩散乱了头发的狼狈样，牛昊然还是急得眼睛都红了，当下再也克制不住，大吼一声就扑倒了还兀自得意洋洋的郑大牛，双拳开工，噼里啪啦就往人脸上招呼。自小力气就不小的牛昊然发起狠来揍人是很痛的，郑大牛被扑了个不留意，完全被压倒在下面，从没吃过亏的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赶紧把他拉开，奶奶的，敢打我”，旁边的牛大川和牛小福兄弟看着像发狂的牛昊然有点害怕，可又不敢忤逆自己的老大，正在这时，爬起来的陆子轩又冲了过来，两人脑筋一转，架住了奔到身前的陆子轩，按住不断扭动的身子，一边威胁一边大叫“小二牛，再不停下来，我们揍你弟弟！“，陆子轩急得哇哇乱叫，拼了命的挣扎，他是要去帮牛牛哥的，怎么可以拖牛牛哥的后腿，四肢不断使力要挣开压着他的两人，摁着他下半身的牛小福赶紧拽住他两只小鞋子，不让人逃脱，哪成想，刚抓住就被挣扎着的小脚踹了个屁股墩，因为鞋子抓得太用力了，被他脱了下来，好巧不巧，他们三人混战的地方就是牛昊然用竹枝遮住的石头棱角，那么大的动静，竹枝早被划拉到不知哪儿去了，没了鞋子的小脚因为使力，重重地踩了下来，一脚就踩在了那个尖石上。
　　“呜哇！”，一声尖利的哭音响彻天空，也叫醒了还在和郑大牛翻着跟斗搏斗的牛昊然，一抬头，发现牛大川压着陆子轩的上半身，牛小福一屁股坐在陆子轩的脚后跟，两人都呆愣愣地盯着陆子轩的小脚，而陆子轩正哇啦哇啦地大哭。赶紧推开身上的郑大牛要去看个究竟，就这么一愣神却被郑大牛钻了个空子，握着两肉拳就往人身上揍，刚才搏斗的时候从来都是打架赢家的郑大牛一点便宜都没沾到，你一拳我一拳像是商量好了互揍似的，现在好容易逮到机会扳回来了，怎么能不往死里揍？正打得起劲的郑大牛忽然发现自己被人拉住了，定睛一看，嘿，自己的两跟班不晓得帮自己，竟然还帮着外人拉住了自己，反了！却见牛大川牛小福两个都白着一张脸，嗫嚅着跟他讲“老大，不好了，流血了，咱赶紧走”，流血不是正常么，谁打架不流血啊，“不是，好多好多血，脚，脚留了好多好多血”，顺着牛小福指的方向看去，小小的陆子轩躺在地上已经哭得小脸煞白了，左脚边一条细细的血流不断流淌开来。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再怎么装狠斗殴，都是见不得真正的流血的，牛逼轰轰的郑大牛也被吓得不行，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往外撤，另两个人也赶紧跟上跑了出去。
　　被揍得猪头一样的牛昊然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了，三两下就跑到陆子轩身边查看伤情，糟糕，阿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让陆子轩离了脚的鞋子被随意扔在了地上，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脏脏的泥土上，更要命的是左脚底心一直在汩汩地留着血，从不知天高地厚的牛昊然吓坏了，陆子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脸色苍白，满面泪水。咬咬牙，一把扶起陆子轩，抱在怀里先轻轻拍拍“轩儿不怕不怕，坏人走了，哥哥背你回家”，“痛痛！呜呜，好痛！”，从未受到过委屈的陆子轩被他这么一抱，本来低下去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却再也没有了炮仗一般的洪亮！
　　牛昊然不再多话，得赶紧把弟弟背回家让师傅治伤。才六岁的身板，其实也不见得比三岁的陆子轩高大多少，陆子轩自小被大家宠着护着，小小的身体肉是多多的，虽然才到牛昊然腰眼那儿，份量却不轻，牛昊然好不容易把他背到身上，再要背着他一路下山奔回家就难了。可是伏在背上的人儿哭泣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再呼痛了，吓得牛昊然气都不敢大喘，回家挨揍是肯定的了，可是弟弟千万不能有事啊，看着被鲜血浸淫的小脚，心里一抽一抽的痛，咬紧牙关，憋紫了面孔，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
　　“师傅！师傅！救命啊！”还在屋里替人诊脉的陆琛刚放开搭在人家腕上的手，拿起毛笔准备开药方，就听见牛昊然仓惶地大叫，然后是呜啦呜啦的大哭声，推开门一看吓了一大跳，只见牛昊然扑倒在自家院门口，一张看不出是黑还是红的脸冲着屋里又哭又叫，身上还背了个小人，小人声息全无。再也顾不得坐着的病人，连忙奔出了屋子，抱起小的，扶起大的， “昊然，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好看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师傅，赶紧救救弟弟！哇哇~”，再也止不住心头恐慌的牛昊然一手指着陆子轩还在流血的左脚，一边大哭，伤心的泪水冲得脸上一道黑一道红的，陆琛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牛昊然，再低头一看陆子轩的脚，立马吓得脸色大变，“快去叫你娘过来”，言罢抱着陆子轩就进了屋。
　　也不管身上多痛多累，牛昊然又一转身哭回东院去找自己的阿娘，怎么办，怎么办，弟弟会不会死？
　　牛婶本来是在起居室里给两孩子做衣服的，因为隔着两道门，对屋外的情况不甚清楚，可牛昊然的嗓门比起陆子轩来虽然差了一截，那也是不小的音量，只听见自己儿子凄惨的叫声一声一声传来，一丝丝不安立马生了起来，这死孩子不会闯祸了吧，刚放下手边的活计，推开门要出去看个究竟，就被屋外一道力量冲了个踉跄，“阿娘，阿娘，呜呜，弟弟要死了，呜呜，快去救救弟弟！”，一看牛昊然红肿的脸蛋，心道一声不好，定是陆子轩出事了，赶紧冲出门直奔西院。
　　进了西院，见还有求诊的病人在，知道陆琛今天是不会有心情看诊了，一般上门来求诊的病人都是些小毛小病，于是利落而客气地请人家先回家后就掀开了帘子进了里屋。
　　牛昊然不一会儿也跑进了西院，却站在帘子面前不敢进去，泪水自回到了家就没停过，一直都坚信男孩子不能哭，哭了就是小姑娘的他，即使被阿娘打得屁股开花都没真正掉过泪珠子，充其量也只是为了骗取阿娘的同情心哇啦哇啦空叫过，这会儿却是怎么忍都忍不住一行一行的泪水了。扑倒在家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弟弟的呼吸已近微弱了，弟弟的血顺着脚丫子一路就那么滴回了家，师傅抱着他进屋子的时候，弟弟的脸已经白得像冬天的雪花了，恐慌夹着害怕，还有一丝丝的心痛，让小小年纪的牛昊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身上还痛着，脸上也疼着，可怎么都不比认为弟弟要死了的念头还要难过。那是一种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一件宝物要被生生抢走的恐惧，就连比当初被人说自己的阿爹已经死了，自己是个没爹的孩子都要伤心。弟弟是自己的，有了弟弟，自己才不再是一个人，他会陪着自己笑，陪着自己到处淘，还会和自己一起分享好吃的，可现在弟弟却为了自己受了伤，弟弟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只要弟弟没事，以后阿娘让自己给进贡在堂屋的菩萨磕头时，一定不再捣乱了，一定乖乖地磕头，而且要重重地磕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竖起耳朵听里屋的动静，阿娘每隔一会儿便传出一声惊呼，还伴着丝丝的颤音，而师傅自进去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过。满脑子只有弟弟的牛昊然，再也止不住席卷而来的恐慌和身体的倦痛，蹲在门口倚着门框蜷着身子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