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90、昭云之死2

　　“堇儿。”玄烨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无措的我拥入他宽阔的胸膛。
　　与我们相对的是，坤宁宫奢华的床榻和它上面孑然一身的主人。
　　“皇上。”李嬷嬷带着哭腔的声音。
　　“宣太医！”玄烨的手一边紧拥着我的肩背，一边大声的呵斥哭成一团的坤宁宫宫人。
　　钮祜禄昭云的病由来已久，此时又发得极其凶险，太医来了也无济于事，没有多久，皇后崩逝的消息便传到了慈宁宫和寿康宫。
　　这几年，钮祜禄昭云的努力为后宫诸人所认可，尤其是太皇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哭着便从慈宁宫往坤宁宫来了。
　　听到太皇太后要来的消息，玄烨整个人也慌了，但他明白一件事一定要做。”堇儿，这里交给你了。”
　　“表哥……”我的手紧抓着龙袍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松。
　　“你能行的。”他扔下了没有主心骨的我，迎了出去。
　　薛姑姑不知何时已经从景仁宫赶来，接管了坤宁宫的一切事务。她的到来，让心里已经空落落却虚火上升的我，有了一丝难得的平静。她见我没什么大碍，便开始操持一切，首先就是帮大行皇后换衣服，准备沐浴。毕竟，不能让一国的皇后走得不体面。这在依靠草原生活的民族从开始懂得游牧以来，便是最重要的礼仪。我们满人也深深的受此影响。
　　人们正要动手，一个人突然拦住了她。”这是皇后娘娘，你们不能碰她！”人们定睛一看，这个阻拦的人竟然是最关心皇后的李嬷嬷。
　　“皇上有旨，坤宁宫一切交由佟贵妃处理。现在我们要为大行皇后准备身后事。任何人不得阻拦！”薛姑姑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灌进坤宁宫人们的耳朵里。
　　“皇后娘娘就是你们害死的，你们不配为她盛敛！我这就去找太皇太后和太后评理去！”李嬷嬷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木着，直到有人开始搬动大行皇后的遗体，她这才从悲哀之中略略醒过来。她浑身乏力，仿佛自己被什么人抽打过一般，然而已经分不清楚抽打的是皮肉还是心灵。
　　我的情形较她也好不到哪里，只是留着一口气，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来人哪！”薛姑姑看我被吓傻了，生怕李嬷嬷再说出什么来。”把她拉到东耳房，看起来。不要让她胡言乱语。妨碍圣听！”
　　人们微微动作，一如刚才钮祜祿昭云想要打我时那般光景。
　　“你们愣着干什么，难道皇上的命令都是耳旁风吗？如果没有弄好冲撞了太皇太后，你们有多少脑袋都是不够砍的！”薛姑姑疾颜厉色，最先向着她带来的宫人发难。
　　景仁宫的宫人对薛姑姑自然是敬畏有加，命令也是言听计从。有他们带头，坤宁宫的宫女太监，这才赶紧上前，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
　　李嬷嬷不停的咒骂，不停的挣扎。”救命”“冤枉”“混蛋”的喊着，对离得近的人又踢又咬又抓又挠，控都控制不住。
　　宫人们没有办法，只有生生把她和大行皇后分开，有两个人解下腰带把她捆住，整个场景极度混乱。即使捆住她还在来回扭动，破口大骂，掀翻了好几个人。那些话虽难听，但此时我却想不起来了。
　　“把她嘴嘟上！”薛姑姑此时显出了我难以置信的冷静和指挥能力，一如乾清宫里分析战争形势的玄烨表哥。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李嬷嬷嘴堵住，没一会儿，她便晕倒过去。
　　“太医，太医！”我终于说出话来，生怕李嬷嬷死了。
　　太医过来诊治李嬷嬷。”贵妃娘娘请放心，她是因为伤心而昏厥过去。”
　　一场暴风骤雨到此，才算结束了，所有的人都没能幸免。包括我，包括钮祜祿昭云，包括李嬷嬷，薛姑姑，入画，也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显现出狼狈和痛苦，恨不得时间能够快点过去。
　　我强打精神，在薛姑姑的协助下，安排着各种事宜。
　　而玄烨则是到了坤宁宫门前，拦住了太皇太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来，遣走了所有人。”皇祖母已经被我劝走了。我对她说，人死不能复生，要她节哀。”
　　他看起来也是相当之疲惫。“那……”我犹豫了。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把我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太皇太后。
　　“朕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好，请皇祖母和皇额娘都回各自宫里。已经安排你来办昭云的丧事。如果有事情，你可以问内务府负责联系礼部的官员。”玄烨表哥面色复杂的说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吗？“虽然，我觉得不是该说这话的时候。
　　“朕知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就把伤心都留在发丧那一日吧。“他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脸颊，痛惜的表情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怀。“昭云本身病势沉重，你不要太过自己苦着自己。“
　　他的反应，让我内心充满感动，却总有那么一点不对的地方，我怎么也说不上来。“奴才遵命。”
　　帝妃二人“商量好对策“，才宣见了坤宁宫一干人等。
　　“你们今日起，要听从佟贵妃的调遣，不得有误！今天的事情，也不得出去乱说。敢吐露半个字的，朕绝不轻饶。”玄烨表哥深出了一口气，他再次露出针对吴应熊之时的恐怖样子。
　　“喳。”
　　不知为何，坤宁宫里所有的人这时候终于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究竟是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人在自己的眼泪中来到世界，在别人的眼泪中离去。而这眼泪，对于不同的“别人“，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其实人们不知道，眼泪也有自己的意识。它能够感觉到，有些眼泪是因为真的伤感，有的为了向皇帝表达忠心，有些是因为失去了势力，这一切的种种，我不能一一了解。
　　我唯一知道的，便是遏必隆夫人的眼泪，此时的确是为了逝去的女儿。她老泪纵横，几度哭昏，看得周围所有人心都碎了。不知为何，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看着昭云的棺椁和我身边发呆的玄烨，我们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其实昭云真的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为了家族的荣誉，幼年便离开父母，嫁入宫门。为了获罪的父亲，几经奔走，看人脸色受人挤兑。为了皇家的体面，处处费心劳力，生怕落后于人。这就是钮祜祿昭云，可是，这短短的二十几年，究竟哪些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些，我的眼泪也不自觉的落了下来。不知道玄烨此时作何感想，他的感伤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娘娘节哀。”薛姑姑搀着我从地上站起。我才注意到跪拜已经结束，而我身背后的妃嫔，因为我的缘故还都齐刷刷的跪着。
　　我站起，她们才也按照位分，陆续站起。
　　“行了，你们也都累了，除了需要守灵的人，今日跪拜就到此吧。”玄烨吩咐道。
　　“奴才遵旨。”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自己宫里走。
　　“娘娘？咱们……”薛姑姑看看我。
　　“去慈宁宫。”不论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我该做的一切。
　　路上，为了缓解紧张，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薛姑姑说话。”遏必隆夫人还真是伤心。”
　　“是啊，毕竟从出生之后就带在身边的。”薛姑姑走的轻而缓，但每一步却都能让我感到踏实。
　　“啊？”我的脑子已经想不到太多了，只是本能的觉得有些奇怪。
　　“娘娘很少探问别人的事情，自然不知道。其实，钮祜祿皇后不是嫡出，而是庶出。她的亲娘就是旁边的那位侧福晋舒舒觉罗氏。”薛姑姑平日里虽然总在指导我的言行，但甚少与人闲扯他人，也可能是近来变数太多，让她也开始喜欢和我聊一聊这些事情。
　　“原来如此，可那位侧福晋似乎没有那么伤心。”我想起刚才的情形，舒舒觉罗氏也位列其中，本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孩子从小的时候便跟着养娘，最后，亲娘也不及养娘亲了。”薛姑姑也跟我一起回望皇后梓宫所在的方向。
　　“真的吗？作为母亲没有人不挂念自己的孩子啊。”我觉得薛姑姑的话太过极端了。
　　“想必最初还是想的，可是老祖宗的规矩，孩子要交给奶娘带，正室想要必须得给。久而久之，就失了联系，多了隔阂。”说到这里，薛姑姑讳莫如深。
　　“薛姑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了抬高身价，钮祜祿昭云从来没有向其他人泄漏过自己的身世，就连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奴才也是庶出，总是不自觉的搜罗了这些消息。才会有感而发，贵妃娘娘不要怪罪。”薛姑姑一愣，但她还是痛快的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我觉得自己似乎总在让别人伤心尴尬。
　　“不过，跟着正室也有好处，女儿在家，本来就不受重视。在加上庶出，就更加悲惨了。奴才的亲妹妹就跟着亲娘，小的时候受了不少冷遇。现在又经常被妹夫打，过得甚是辛苦啊。”薛姑姑发现我又开始多想，便赶紧把话题往旁边绕。
　　“女子的命运怎么就这样苦呢？”我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奴才该死，不该和娘娘说这些。”薛姑姑突然跪在了我的面前。”污了您的耳朵。”
　　“别这样，也是我多嘴要问。而且薛姑姑您总能如良师益友一般的帮我。马上就要到慈宁宫了，赶紧过去吧，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轻轻的拍拍她的肩。
　　“奴才遵命。”薛姑姑在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里满是包含着复杂感情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