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4、佟家有女初长成

　　在孩子还没意识到时间的时候，总是不断的催促时间，希望它能够快些过去。好知道究竟长大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那时也是这样想的。每年最开心的日子，莫过于和几个同龄的孩子比个儿头，再就是穿上花盆底去阿玛额娘身边晃。
　　二月的北京，春泥渐软，正是桃花红李花白的时候。城外的一块空地，一匹马正撒开欢的跑着。
　　一个男人愁眉紧锁，正紧紧的盯着马上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女孩，看得惊险的时候，赶紧双手围拢嘴边大声的喊着。“大小姐，抓紧缰绳，不要跑的太远！”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孩子，则受了骑手的感染，激动的不时挥手。“大小姐！大小姐！好厉害！”
　　没一会儿，马儿又从远处跑了回来，骑手的身影逐渐清晰。她身着浅紫色裤褂，外罩宝蓝缎子马甲，头上则是包着一方浅红色头巾。快马如风，没一会儿，活跃的紫色便来到二人身边，虽然已逐渐减速，但还是绕着二人转了两圈才算是停稳。
　　那紧紧盯着“大小姐”的人，从她手上接过缰绳，安抚了安抚马匹，让她搭着自己的手下了马。“大小姐，您骑得太快了，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表姐夫，你担心的太过了。大小姐的骑术是你亲自教的，怎么会有事儿。”旁边着绿衣的女孩子说道，然后便转向紫衣骑手。“大小姐你骑得真好！”
　　那男子白了绿衣女子一眼。“大小姐怎么能跟你一样冒失。”
　　两个女孩儿互看了对方一眼，都露出精灵般的一笑。
　　见到清秀的面庞上微微见汗，绿衣女子赶紧递过来帕子。“大小姐，累了吧。”
　　“有一点。”我看看旁边为我担心了好半天的人。“好了，静轩别生气了，下次我骑慢点便是了。”
　　看了那灵动的双眸正在冲自己撒娇的眨着，唉，好在没什么事发生。这时候，护卫的眉头才得以舒展。

　　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吴静轩从我在蹒跚学步开始，便是我的保护伞，对我不能算言听计从，但也处处维护着我，多年来甚是可靠。入画是他妻子的表妹，她祖母是伺候我祖母的老人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渊源已经超过了主仆关系，而我和入画也如双生子一般，即使不用太多语言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小姐，天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静轩看看天上日头已经偏西。
　　“这不还早呢。”我和入画都还不想回去，得像个办法再多留一会儿。“静轩，你教的这个包上头巾的方法还真好，发髻真的没散呢。怎么样？像不像女侠？”
　　“如果您不早些回去，再温温功课，让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了。”静轩想着回去还要有一段路程，总不能等到天黑了再回去吧。
　　“那些我都背过了。”我用有些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只要这个样子，不论什么要求他都能答应。
　　“是啊，连我都会背了。”入画站在我身边帮腔。
　　若就这么投降了，便不是吴静轩了。“大小姐，你上次让奴才置办的东西，已经给您做好了。”
　　“真的？那你不早说！”我听了，甚至都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出门。
　　“是啊！”入画的兴趣也被提起来了。
　　“您说今天要骑马，奴才就把这茬儿给忘了。”静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我虽然在回还是不回去之中纠结，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歪歪嘴。“算了，今天看明天看都是一样的。”
　　“啊？”二人都有些惊讶的看着我。当然，惊讶的理由截然不同。
　　“不过呢，咱们再在外面驰马，万一忘了时间，让阿玛额娘担心就不好了。”我圆滑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是啊，大小姐说的对，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静轩对我的小心思再了解不过，不由得一边摇头一边笑着。
　　二人从旁边林子里解开另外两匹马。
　　“大小姐，等一等。”眼看着我们两个上马，准备打马往回跑，静轩突然叫住了我们。
　　“又怎么了？”我的马还没转身。
　　“头巾！”他手轻轻一点。
　　“哦。”我赶紧把头巾解了下来，露出我的“小两把”发髻。
　　“别骑得太快，不然发髻就散了。”看着我和入画缓缓走在前面，静轩才松了口气。“小姐，不过，回去了，可不要急着拿出来，万一让人们知道了，老爷……”
　　“静轩，你比我阿玛话都多。”我随口说了他一句。
　　“小姐，奴才有罪。”静轩就是这个样子，永远都是那样刻板。
　　“讨厌！不都跟你说了，不许说这句话吗？我一听就头疼！”我本来只想让他少说几句，却没想到，他提起一个我最反感的字眼，有罪、该死这话是万万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啊，小姐，那奴才不说就是了，您可别……”静轩赶紧追上来，他的眼睛里带着紧张和关切。“您怎么样了？”
　　“我好着呢！”我向他做个鬼脸，带着入画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和入画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跑去看静轩帮我找到的东西，那是一件汉女的衣服。阿玛喜欢收藏古书古画，风格不拘。而我则对古侍女图情有独钟，画中的美人，那衣服轻飘飘的，穿上一定会是仙女的样子吧。我央求了静轩很久，才找到了这衣服。
　　我和入画摸着那衣服，不时地发出感叹之声，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正想象着变成仙女时的样子。
　　“大小姐，这里还有件衣服呢。”入画把一条丝巾捧在了手上。
　　“明明只是一……”等我看清楚了，才发现，原来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罩衫。
　　“小姐，这个好轻啊！”入画抚摸着那衣服。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分量。
　　“小心，别弄坏了。”静轩认真的样子把我们吓了一跳，他显然对自己的成果相当满意。“大小姐，这罩衫可是来得不易，现在都找不到能织这样细的工匠了，可千万不能弄坏了。”
　　从今天起，这件衣服，便是我最心爱的物件，只要是没人注意的时候便偷偷拿出来。

　　因为太皇太后曾经说过，坐天下，需要文治武功兼修。通晓满汉文字的阿玛，逐渐成了亲贵中受追捧的对象之一，有不少八旗亲贵子弟前来拜阿玛为师。
　　这一日，弘文院大学士明珠来访，带来了他的儿子纳兰性德（其实此时纳兰性德的名字应为纳兰成德，因为胤礽在改作胤字辈之前，叫保成，那个时候为了避讳，纳兰成德才改为性德，后面又改回成德，为了不引起混乱就按照他最有代表性的名字写了。此后不再公告）。
　　“佟大人，这是小犬容若。”说完，明珠转向纳兰性德。“容若，这位就是我常对你提起的佟国维佟大人。佟大人现在是咱们大清精通满汉蒙的才子。”
　　“明珠大人太过奖了。”佟国维对明珠的夸赞，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因为明珠也是可以用”学富五车，汗牛充栋”形容的饱学之士。
　　“能够拜佟大人为师，是你的幸运，也是阿玛请托了人家好久，才答应的。”明珠倒是没有吝惜赞美之词。
　　“给叔父见礼。”纳兰性德赶紧给佟国维行了跪拜礼。
　　“世侄快请起。”佟国维双手扶起面前的少年，随着纳兰性德抬起头来，他不自觉的被少年的风度吸引，年纪轻轻的纳兰性德具有着汉族文人的儒雅。佟国维打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不知道世侄在家中读过哪些书？”
　　“小侄在家中读过《论语》《孟子》。”纳兰性德说道。
　　“嗯。”佟国维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着，果然不愧是明珠，这么早已经给孩子教授这些了。其他的几个学生，岁数比纳兰性德大，却还有三字经、千字文都被不流利的。“我家里和容若年纪相仿的人少，还请世侄不要拘谨。”
　　“多谢叔父。”纳兰性德对于面前的老师也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难得来府里，让人带着你在府里走走。”佟国维看到明珠似乎有话想说，便找下人来带着纳兰性德参观府邸去了。

　　因为贴身的书童说要出恭，佟国维府上的下人拉着他出去。便剩下纳兰性德一人，缓缓的游赏着佟府的景致。佟国维的府邸假山怪石，一草一木都凸显着文人的雅致，可以看出这一切都出自主人的精心安排。果然是学习的好地方，他正在这样想着，却没注意到自己越走越深，直到几个声音打破了这种宁静。

　　“小姐，你这个样子，万一让老爷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锦屏看着我穿着汉服，心里也怦怦跳。
　　“这是咱们自己家里，怕什么。”我的胆子已经大到别人都控制不住了，穿着汉服在家中闲逛。
　　“就是啊，你看小姐穿着汉服多漂亮。奴才也想要一件。”入画看看我的样子，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入画，哪天再做衣服，咱们多做几件。我们一起穿。”我听了心里更是受用。
　　“嗯！”入画满脸的笑容。
　　“万一有客人。”锦屏不断的左顾右盼。
　　“放心吧，哪有客人还闯别人家内宅的！”我满不在乎的说完，又转了个圈。”怎么样？”
　　“小姐。这汉服飘飘悠悠，看着别扭。”锦屏有些看不惯，发表的意见。
　　“入画！”我斜着眼睛看着入画。
　　“九天仙女！”入画答得干脆利落。
　　“哼。”我们两个得意的看着锦屏。
　　一直翩然起舞的彩蝶从身旁飞过，入画最先发现了。“蝴蝶！”
　　那蝴蝶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晕，落在了旁边的花丛中。我轻轻的走过去，想要扑它。但是，那蝴蝶似乎有灵性，突然一扇翅膀，飞到了另一朵花上。我又往另外一边轻轻走。
　　“小姐，奴才帮你！”入画自告奋勇。
　　谁也没注意到，我们此时变成了一个人眼中的风景。画中的美人走到现实中了？那人愣住了，看得有些入迷。
　　锦屏最先发现了那人的踪迹。“小姐，有人来了。”
　　“哎呀！”我没站稳，脚下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地。
　　那人也被吓了一跳，正准备躲开，但是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又只好驻足。
　　“这，这怎么扶啊。”入画和锦屏生怕把衣服扯坏，都有点犹豫。
　　我摔得有些重，手像针扎一样的疼，”你们都傻了，还不快扶我起来。你是谁？过来扶我起来！”
　　“这个我可不能轻易做。”那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他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能有如此蛮横无礼的女子，刚刚的美感略略打折。但是，看她那气势应该是位地位较高的女子，可她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的手依然生疼。
　　“姑娘你说的是汉话，穿的是汉服，那就要按汉人的礼法，子曰男女授受不亲，此乃礼法也。当然不能扶你，还是让她们扶你起来吧。”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而且还是一大套一大套的。
　　“子还曰过非礼勿视呢！难道看着女孩子趴在地上也是礼吗！”我挣扎着自己爬起来，刚想伸手打人，管他是谁。却看到入画和锦屏指着我的衣服。
　　我这才发现外面如蝉翼一般的罩衫破了好大一个洞。我也顾不上他，赶紧往自己的绣楼跑，真是的太丢脸了。
　　“喂！”那人一脸的无奈。
　　“成哥儿。”佟府里的人和自己的贴身仆人云影来找他。“可算找到你了。”
　　“我只是看到这里的景色很美，过来看看。没想到就走迷路了。”
　　“那边有什么吗？”府里的人看纳兰性德正在望着一个地方发呆。
　　“没，没什么，咱们走吧。”纳兰性德觉得这种见面，真的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过，更多的是好玩儿。
　　“是。”
　　正在往回走的路上，纳兰性德发现来引导自己的仆人有些惊恐的看着周围，就像是出来偷油的耗子。“怎么了？”
　　“哎呀，纳兰公子，这个，没什么？”那下人表现的更加不自在。
　　“公子你就别瞎问了，赶紧回去，老爷都等急了。”云影也是赶紧拉着纳兰性德疾步如飞。

　　等离开佟府的时候，云影才敢说话。“公子，你知道吗？刚刚我们去找你的地方，是佟家小姐住的地方附近。”
　　“哦，那是我莽撞了。不过，她又不是老虎，你们怎么怕成那个样子？”纳兰性德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进了人家内宅。
　　“哪里啊，那佟家小姐出了名的刁蛮，脑子却很灵，把人们能玩的团团转，除了老爷夫人佟家上下都怕她。万一要是被她撞个正着，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啊？”纳兰性德一转身，望着背后佟国维府邸的牌匾。害怕见到的，其实已经见了。回忆起刚才的事情，只觉得奇妙的地方更多，没想到她竟然懂得汉话。

　　“小姐。”入画气喘吁吁的跑回我居住的揽翠阁。
　　“打听到那是谁了吗？”我赶紧站起来。
　　入画无奈。“小姐，那天来家里的有明珠家、索额图家的公子，还有几位来请教学问的秀才。实在不好一一问过。”
　　“算了算了！”我气得一跺脚，“不用找了！”
　　“是。不过，这着汉服可是一大禁忌，若被他们捅出去？”入画看看我。
　　“那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我虽然舍不得那汉服，却也只好让静轩把那汉服带走藏起来。恐怕要有一段时间看不到我的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