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3、番外-不死蝈蝈2

　　自此之后，小堇懿便时常的去宫里，和三阿哥一起玩。哭哭笑笑，打打闹闹，直到有一天。
　　“额娘，我要进宫去找表哥玩！”堇懿穿上漂亮的衣服，手里拿着个笼子 。
　　“不能去！太危险了！”佟夫人此时又怀着身孕，正挺着大肚子坐在床上。听了这话，她急得恨不得从床上蹦下来。
　　“为什么！表哥又不会吃人！”小堇懿不明白，一向喜欢带自己进宫的母亲，今日竟然一反常态。
　　“现在三阿哥得了痘症，谁挨着他就得死！”就算胆大如佟夫人，自打听到痘症这个词，也变得不敢随便说话了，生怕念叨念叨痘症就上门了。
　　“为什么？”小堇懿还不能够理解天花的可怕之处。
　　“没有为什么！而且他现在已经不在宫里了！”这痘症不分老幼，不分贵贱，只是上天挥挥手，便决定你需要跟着勾魂使者进地府了。
　　“额娘，告诉我嘛，额娘。”堇懿拉着额娘的手撒娇道。“皇上下旨……”
　　佟夫人说到这里，却只能停下。是啊，不论佟妃怎么痛哭祈求，他都不肯让三阿哥留在宫里，生怕他会传染其他的人。对于天花无法医治的年代，三阿哥就是一个瘟神，他所到的地方，就会送去死亡。而他的父亲，英明神武的顺治皇帝就是——要他“死也死在外头，别拖累大清！”
　　堇懿依旧再等着母亲的回答。
　　“还是等你阿玛回来再说吧。”佟夫人的心不断的被这些事情纠缠着，脸色也跟着复杂起来。

　　傍天黑，佟国维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阿玛！”堇懿赶紧扑上去，她已经等了父亲一整天。
　　“怎么，堇儿也在这里？”这都什么时辰了，佟国维本打算等一会儿再去看看堇懿的睡脸，却没曾想她依然立在这里。
　　“阿玛，额娘说表哥要死了，是不是真的！”堇懿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佟国维看看自己的妻子，”你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
　　“我也拗不过她。”佟夫人赫舍里氏一阵的委屈，但毕竟是自己做法欠妥当，也不好回嘴。
　　“堇儿。”佟国维一把抱起堇懿，把她放在自己膝上。“你表哥他一定能好起来的。”
　　“现在怎么样了？”佟夫人也跟着探问宫中的情形。
　　“皇上坚决不肯收回成命，我和大哥也没办法。”佟国维说起这话来，不禁感到痛心。
　　“难道，宫里朝上就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帮忙吗？”佟夫人听了，胸口略略有些起伏。她有些不敢相信，嫂子的娘家，自己的娘家难道都没有人帮忙吗？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话，人走茶凉了。“阿玛才刚去世，就赶上这种事。”
　　“倒是太皇太后十分关心这事情，特意派了苏嬷嬷去照顾三阿哥。佟妃娘娘的意思是，让咱们能想点法子就帮帮三阿哥。”佟国维心情沉重，但是，作为男人，他怎么也不忍心妻儿跟着自己一起愁苦。
　　佟夫人心里也能猜出几分，皇上已经打算放弃三阿哥了。可没想到，堇懿却一下子从父亲的膝上跳下，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回事？”佟国维看着堇懿的背影，琢磨不透。
　　“也不知道她像谁？这么折腾。”说到这里，佟夫人觉得肚子里的孩子重重地踢了自己一脚。“哎呦。真是的，这里面还一个不安分的！看你出来我不好好管你！要再来个堇懿我就撑不住了。”
　　夫妻两个好不容易才把话题从三阿哥生病上转开，只见堇懿拿了好些个东西进来，包括毽子，骨拐，弹弓，甚至还有个蝈蝈笼子。她还小，手不够大，东西实在太多，若不是旁边乳母护着，有几件差点都要掉到地上。
　　“你干什么啊？”佟夫人对女儿这种忙时还添乱的举动，充满了不解和不满。
　　“这些，还有这些，都给表哥，那样他就能好起来了！”这些都是小堇懿的好宝贝，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生怕阿玛额娘责骂。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这些劳什子干什么。”看着有些个玩意儿，佟夫人赫舍里氏自己都觉得新鲜，显然都是下人们讨好佟堇懿的小手段，看来不好好修正一下他们是不行了。
　　“算了，不管怎么，也是堇儿对三阿哥尽的心呢。”佟国维摸摸小堇懿的头，女儿啊，你的心还是那么善良。
　　“这些个东西，多不入流啊，怎么能送进宫……”佟夫人一一检视着那些个“玩意儿”。
　　“不管怎么说，也是堇儿的心意，还是帮她送过去吧。”佟国维慈祥的看着小小的堇儿，心中默念，你如果永远都这么可爱该多好。

　　堇懿的礼物最终还是送到了三阿哥手中。也是想着三阿哥没几天活头儿，乳母们并没有对送来的东西太过挑剔。
　　“三阿哥，这是堇儿小姐送的，你看，这蝈蝈多机灵！”苏麻喇姑捧着蝈蝈笼子在玄烨的面前晃晃。她知道，这个时候，多让他看看鲜活的东西，才能够增加他求生的欲望。
　　三阿哥玄烨因为高烧，整个人瘦了一圈，看去就像一颗豆芽菜，只有眼睛还有些许亮光。“嗯！麻烦您替我谢谢她。”
　　也是因为东西稀罕，三阿哥稍微能够打起些精神，不怎么难受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盯着那蝈蝈。
　　然而，这只可怜的蝈蝈，可能是因为换了环境，在人们的“悉心”照料下，只活了不到三天就荣登极乐了。这期间，三阿哥玄烨的病突然加重了。
　　“额涅，蝈蝈死了？我是不是也会死？也会像它一样一动不动。”三阿哥玄烨望着笼子里已经倒下的蝈蝈，它再也不能鸣叫了。
　　苏麻喇姑看看烧的小脸通红的玄烨，现在痘疹已经串到了他的脸上。痘症就快出齐的时候，也正是最容易发生危险的时候。“不会的，三阿哥，你想多了。”
　　“可是……”

　　“三阿哥情况危急。”去宫里打听事情的葛总管回来了，带回了一个让全家人都悬心的消息。
　　“什么？”佟国维的脸立刻变成土灰色。
　　“大小姐送过去的蝈蝈死了。勾得三阿哥现在老问苏嬷嬷，他是不是也会死。”葛总管说道。
　　“啊？哎呀！”佟夫人听了，这个后悔啊。早知道就不该让葛总管他们把那些个小玩意送去。她看看佟堇懿。“都是你！瞎弄什么蝈蝈！”
　　佟国维只觉得嘴唇发干。“那，那现在怎么样了……娘娘那里呢？”
　　“苏嬷嬷昼夜照顾着呢，怕是要准备后事了。娘娘又去皇上面前，想着说见见三阿哥，可皇上就是不肯。”葛总管的话给佟家人心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因为刚刚经历过玛父去世没有多久。准备后事，就是死路一条，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听了这句话，堇懿一阵伤心，她跑了出去，一个人躲在树丛里哭了起来。她甚至觉得，如果三阿哥要是死了，就都是自己害的。究竟该怎么办？
　　“小姐，您别哭了，这蝈蝈死了，咱们也没办法啊。”奶娘找到了她，一副总算可以喘口气的表情。
　　“可是，可是？”小堇懿已经哭得不能够思考。
　　“这该死的蝈蝈，如果它不死不就没事了！”任奶娘怎么哄，堇懿都在那里哭个不停，于是，她干脆骂了起来。
　　“不死的蝈蝈！”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梦中人，小堇懿突然想起了什么，眼泪也不擦，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害的奶娘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小姐！”

　　烈日照射着皇城的土地，一骑快马从紫禁城跑了出来，向着筒子河奔去。
　　又一骑快马突然从后面出现，一边追，一边喊！“苏嬷嬷，苏嬷嬷。”
　　苏麻喇姑拉住马缰绳，驭！马儿前蹄腾空，差点停不下来。她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你是何人？“
　　“奴才佟国维府下人。”年轻人平日里应该是没少在日头下做活，黝黑而俊朗的脸上微微见汗。
　　“你找我有事？”苏麻喇姑看看那年轻人。
　　“苏嬷嬷，我家小姐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您，说是不死的蝈蝈！”那年轻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
　　“不死的蝈蝈？”苏麻喇姑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将小布包，递给了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蝈蝈吊坠。那蝈蝈由一块羊脂玉料雕琢而成，做工精细，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纹路和腿上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一只真的蝈蝈听到脚步声蛰伏在草丛，生怕被人捉去。看了这蝈蝈，就连经历过多次生离死别的苏麻喇姑都感到心中一热。“大小姐有心了。”
　　“听说三阿哥生病，大小姐可心焦了，天天都在神佛面前求告呢。您可要劝他赶紧好起来啊。不然我们小姐也快急出病来了。”那青年还不忘把佟堇懿的托付告诉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把白玉蝈蝈包好收起来。“我回去照顾三阿哥了，大小姐的话我会带给他。麻烦你替我谢谢大小姐！”
　　“喳。”年轻人应声，便站向一边。
　　刚要分道扬镳，苏麻喇姑突然带住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姓吴，在佟大人府上做护卫。”年轻人说罢，目送苏麻喇姑绝尘而去。

　　“三阿哥。蝈蝈回来了！”苏麻喇姑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玄烨所在的清修室。
　　“怎么可能，额涅骗我。”此时的玄烨已经对自己有些放弃了，开始拒绝乳母们喂的水和食物。
　　“你看！”苏麻喇姑已经将白玉蝈蝈穿上了红绳子。
　　“这是哪里来的？”三阿哥看到那蝈蝈，心情依然沉重。
　　“是佟国维大人的大小姐，听说您的蝈蝈没了。送了这个不死蝈蝈给奴才，让奴才一定要交给你！”苏麻喇姑的心情虽然复杂，但还是耐心的劝慰着。
　　“不死蝈蝈？”三阿哥虽然还是懒懒的，但却对这蝈蝈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是啊，三阿哥，这可是好意头呢！”苏麻喇姑发现有门儿，便打算编个小谎。“大小姐说这个是护身符，一定能够帮您闯过这一关！”
　　“真的？”人在难受的时候，往往更容易相信鬼神和非自然力的存在，玄烨的脸臃得红红的。
　　“真的！奴才听送蝈蝈来的吴总管说，大小姐日夜为你祷告呢。而且不光是大小姐，皇太后，您的额娘佟妃娘娘，大家都盼着你好起来！”苏麻喇姑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真的吗？可是皇阿玛说……”玄烨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些人们的议论。
　　“您放心，只要您病体康复了，皇上自然会接您回宫，他怎么会不要您这个儿子呢！所以，为了太皇太后、皇上、佟妃娘娘，大小姐，奴才，还有好多好多人，您都得赶紧好起来。咱们大家都盼着您呢！”苏麻喇姑听了，白了旁边的几个嬷嬷一眼，看得那几个嬷嬷心突突直跳。
　　玄烨的心里有些感动，他抹抹眼泪。“我一定好好的！”
　　“来，奴才帮您放在枕边，等什么时候，您身上的疹子不那么容易破了，咱们就把它带上。”苏麻喇姑把那蝈蝈再次包好，掖在了玄烨的枕边。
　　“嗯！”玄烨的眼中，再次有了光。
　　上天好像真的听到了人们的祷告，那只不死的蝈蝈，真的带来了好运。玄烨的身体，奇迹般的好了，不幸的是，他的身上留下了这次天花永久的印记——好几处的麻点。有的时候，历史就是为了印证“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没有多久，严防死守的宫殿里，顺治帝因得了天花气息奄奄，弥留之际最终选定了已经出过豆疹的玄烨作为新皇帝，是为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