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16、风吹云动

　　我近来总是恍惚，心情也是不自觉的有一点点阴郁。入画觉得我可能是先被吓得半死，然后闷得发慌所致。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她，还有一件事情，让我的心晃啊晃啊的，怎么也想不太透彻。那就是围猎那天，其实当在我面前的，除了静轩，还有一个人。他只是突然冲上来，用手挡住了我的身躯。那个人，就是我之前讨厌的，总在我出丑的时候报以微笑的，成了我学生的——纳兰性德。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当时一片混乱，静轩是第一个转身和我说话的，又和我是最熟悉。我便哭着叫了他的名字，就像小的时候，有段时间遇到事情，总会要想起阿玛。纳兰性德呢？好像我一直以来也都没有正经叫过他的名字，所以当时反应不及。叫纳兰公子，这个是入画，叫成哥儿，好像是他们家的仆人云影。叫容若吧，总觉得我和他似乎没那么近，纠结之后，我便没再直接叫过他的名字，其他的时候那仿佛也是禁忌。而他对我呢？哦，我这才猛地想起，除了几次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时候，他戏谑的叫我佟公子，却也没有直接教过我的名字。晚上，我竟不自觉的梦到了那天，梦到了他。梦里，他似乎动了动嘴，喊的，应该是“堇儿，小心！”醒来之后，一阵子莫名其妙的面红耳赤。
　　自从知道我是和玄烨表哥他们一同出去，阿玛便生了很大的气。根本不顾额娘的劝阻，先是大声的申斥了我一顿，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理我。就连容若也不许随便见我了，资治通鉴哪怕时间再紧张，也都会由他亲自教授。虽然，因为静轩到宫中当值，我的境况好了一点，但也不似从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没了静轩劝阻，做什么也不那么开心了。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两个人的确在我的生活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对了，以前没有他们的时候，我喜欢做什么来着？
　　“堇儿。”阿玛知道我又因为禁足，找了下人们的晦气，乱发脾气，便来到了揽翠阁的小院儿。佟国维看着女儿，欲言又止。女儿啊女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玩火？太皇太后不喜欢看到你和皇上一起玩。可是，我该怎么跟你说呢。阿玛，真的害怕就这样子会失去你。可是，现在的你，是不是能够明白阿玛的心情。
　　“阿玛。”自打那天他申斥到把我弄哭了，我不自觉的开始惧怕他了。怕他和我说话，但是，更怕他不理我。
　　“堇儿，阿玛已经有很久没和你谈心了。你有没有话想和阿玛说啊？”但是，当佟国维看到女儿那如水般的双眸带着怯怯的光晕，本来一肚子的气这个时候，却渐渐消了。
　　“阿玛，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走走？”我觉得自己声音略有些抖，就像大冬日里，未披斗篷却还要深吸一口气。
　　“走走，你的心还是这么不定吗？”阿玛的脸严肃起来。
　　“我。”深吸了那一口凉气，自然是要打个寒颤的。
　　“唉，都是我和你额娘以前不懂的如何教育孩子，你那时候又是全府上下唯一的女孩儿，才把你惯成今天这个样子。”阿玛语重心长的说道。
　　“阿玛。”我听了有些委屈，也有些担心，以前就是我再怎么胡闹，阿玛也没冷我这些日子。
　　看看我的样子，阿玛又觉得自己似乎说的重了。“行了，以后收收心，不要再做让阿玛额娘担心的事了。”
　　我点点头。
　　“你也长大了，阿玛对你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是希望你能懂事些。”可能还是觉得语气有些重，阿玛又顿了顿。“以后好嫁个好婆家。”
　　嫁婆家，这个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不会是阿玛惩罚我的又一个方法吧。我小时候，练就了两大本领，一是揣摩阿玛心思，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他现在已经平复很多。便循着以往的路子，想再将他哄得开心些。阿玛虽然不太多过问政事，却很喜欢和学生讨论政事，我便学起几位秀才。“这些日子，看了资治通鉴，女儿觉得治理国家真的是一门学问。也知道玄烨表哥原来真的不容易。如果女儿也是男子就好了，那样或许就能和容若他们一样，能为玄烨表哥还有您分忧了。听容若说，他们在宫里也时常聊这些事情。我也好想参与。”
　　“女儿。”佟国维没有想到女儿竟然能够有这样一份情怀，他也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女儿实现，即使是个女孩子也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他有些不想如此。“宫里还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不适合那里。还记不记得上次阿玛教过你的那首诗？”
　　我点点头，想着虽然时机不算太合宜，也还是要说，不然，可能真要闷死了。“对了，阿玛，教授容若资治通鉴事情，您都好久没有交给我了。”
　　“哦，那个啊，容若现在已经读得上手了。已经教到了汉纪三十五。”阿玛只是无心一句。“容若的资质自是不错。”
　　“什么？”我没有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进展已经超过我很多了。

　　“小姐，你怎么了？”入画是最先发现我的脸色不好的人。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或许真不该硬求着阿玛让我再帮他上课。没想到资治通鉴越读越晦涩。尤其是中途一断，想再接上，便更加困难。为了跟上所有的进度，我昼夜不停的看，一到阿玛回来的时候，便去问。晚上睡得不好，刚开始几天还好，这两日便有些头疼了。
　　终于，我还是熬不住，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姐，你觉得怎么样了？”等我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脸严肃的叶大夫。
　　“我还好。”看到叶大夫，我也注意到自己最近，有点努力过头了。
　　“我听入画说，你最近读书异常用功，干什么啊？你不记得自己有病，必须要好好休息啊！”额娘不断的埋怨。
　　“那个，女儿只是觉得前段时间学业荒废了不少。”看着人们的目光，我有一种把被子蒙到头上的冲动。
　　“大小姐，不管怎么，你要多珍惜自己的身体，我可再也不想心急火燎的跑来了。”叶大夫一边整理诊疗用具，一边说道。“这次的病都是因为之前的根弄得，以后可要多注意啊。”
　　我点点头。
　　到了晚上，静轩当值回来，听说我的情况，也是第一时间跑过来，关心谈问了一番。
　　没一会儿，连祖母都知道了。当然，让大家担心，比我自己生病头疼还要让人难受。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的麻烦人，已经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了。
　　入画无奈的看看我。“你这么拼命，又是何苦？”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我很想告诉入画，他有一种力量吸引着我。
　　“小姐，你不会是喜欢上纳兰……”入画她毕竟还是懂我的。
　　“入画。”我赶紧叫住她，但是脸却憋红了。烛火映照，按理说她看不出来。心里的秘密被人说出来，现在的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是真的？”入画也相当惊讶。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只是很想见到他。”
　　“可是，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喜欢你，或者想要见到你？”旁观者的入画提出了一个我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情。
　　这个时候，心里不免没有底。之前只是不断的想着自己，却从没有想过，纳兰性德对我究竟作何感想。这一夜，这个烙饼啊。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只要一闭眼，便会有一个声音问我。他喜欢你么？
　　我的烙饼状态也影响到了入画，她生怕我再出什么事情。“不如我替你试试他。”
　　“啊，这怎么可以？”我本能的拒绝着，自打那次让纳兰性德淋雨生病，我便再无任何想要试探他的心思。
　　“有什么不可以的？”入画见我的心思不坚定。
　　“可是如何试？”我口不对心的问道。
　　入画趴在我耳边，低语好一阵子。
　　“这？”我还是有些犹豫。
　　“怎么样，是个好法子吧。如果他不喜欢你，我看你趁早把这些都撤了吧，我看着都心疼。”入画伸手帮我掖好被子。“你现在，最先要做的就是赶紧睡觉。“

　　纳兰性德来到书斋，先见到的便是入画。他的心中立刻一热，但是，面上却还保留着淡定。“老师在吗？”
　　“在，不过，今天教不了学了。”入画看看纳兰性德。
　　“为什么？”纳兰性德觉得怎么一段日子没见，佟堇懿她们反倒见外了。
　　“她生病了不克前来。”入画为了演的逼真些，故作了一副担心忧愁状。
　　“什么，病得重不重。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看到入画的样子，纳兰性德立刻心里一紧。
　　“女孩子的绣楼，纳兰公子就不必那么积极过去了吧。”入画倒是没有想到纳兰性德竟有如此胆色。
　　纳兰性德这才注意到自己说话冒失。“恕小生唐突，佟小姐一向身体不是挺好吗？”
　　“你以为她像你，隔三岔五的就把生病挂在嘴上。”我听着入画的声音，真有一种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她有什么事情都自己生扛着，直到最后出了大乱子。”
　　“啊？”纳兰性德的脸色逐渐白了起来。“不过，入画姑娘，你好像今天对我颇为不满，不知是为何？”
　　“为何？还不是因为你。为了给你讲资治通鉴，小姐这几日都没法休息。我也是一不注意，就忘了，小姐如果休息不好，老毛病就犯了。”入画终于把这件事情穿了起来。
　　“老毛病？”
　　“自从六岁从树上摔下来，每到换季节或者累得厉害就会发头疼病。前两天，老爷说你已经读到汉纪第三十五，比小姐读得快了太多。于是，她才昼夜不停的看书，没想到竟然又发病。”
　　听了之后，纳兰性德心里一阵疼。“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入画，我病早就好了。”我终于忍不住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小姐，你干嘛出来啊！”入画看见我，立刻急了。
　　我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去问容若，他究竟对我作何想法。我既期待，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纳兰性德仔细的端详着我，让我的脸上总觉如一阵熏风吹过。
　　“我……”
　　“小姐！”入画一直鼓励着我。
　　我鼓起勇气。“只是偶尔晚睡，也不至于什么大事，你不必那么担心。”我看着入画那一副泄气的模样。
　　“你怎么能够为了我的事情，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呢！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以后就不来了！”纳兰性德的心已经乱了，他最想到的，便是不能够让堇懿难受。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眼泪突然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之前那么努力，似乎都错了，脑子里一片浆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你别哭啊。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哭。你别哭了好不好？我最怕看到你的眼泪了。”纳兰性德此时更慌了。
　　可是，眼泪跟着一句根本站不住脚的话。“可是，我只是不想把功课落下，不想见不到你。”
　　纳兰性德一愣，他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是想说不来，我也是希望能够时常见到你。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你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吗？不然，我的心会无法原谅自己。”
　　听到这里，虽然没有明确的表达，但我们两个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情。于是，一时间，两人竟然忘了资治通鉴的事情。其实，后来我们两个又说了些什么，却也全然不记得，只记得那日当他说他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没来由的一句。“容若哥哥，其实，你可以叫我堇儿。”
　　他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