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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胡 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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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令狐冲尚未回来,肖珩与莫大在房内叙话。
“上次见到岳掌门乃是两年前,如今再见,风采更胜了。”莫大随口道,他此前对岳不群了解不深,眼前相处之下倒觉得颇为不俗。
“莫师兄看上去却越发深沉了。”肖珩直言道。
莫大似乎未料他如此直白,略一愣才苦笑一声:“俗人一个,自苦罢了。”
肖珩知他不愿吐露心事,便转了话题:“刘师叔是何时离去的?怎么没有等到典礼之后?”
“师父一生酷爱音律,对这些俗事最是不屑一顾,担任衡山掌门实为形势所迫。他早有去意,若非我等不成器,只怕早就离开了。到如今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莫大神色间似乎向往,又仿佛叹息。
“能够从这浊世脱身,从此闲云野鹤,确实令人羡慕。”
“岳师弟年轻有为,正是扬名建功的好时候,怎么竟语带退意?”莫大疑惑道。
“莫师兄何必取笑于我,眼下我与师妹不过是坐困愁城,进不得更退不得。”肖珩看着莫大的眼睛,语调沉沉,“若是可以,岳某也想如刘师叔一般,潇洒转身离去。眼下这种身不由己,莫师兄想必最是懂得。”
莫大“嘿嘿”冷笑一声:“懂又怎样,不懂又如何!别人只当你心里得意得很呢。”
江湖中人,一向靠拳头说话,若非信任之人,绝不轻易示弱。这两人以往并无深交,如今相处起来却都不自觉地放下戒心,彼此倒坦诚起来。大概也是两人处境多有相似,颇有些惺惺相惜了。
气氛一时凝滞,两人心里都沉甸甸地。却听外面一声呼唤“师父,你回来了!”
肖珩回过神来,轻斥道:“怎么大呼小叫的,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来见过莫师伯。”
令狐冲听到有外人,忙收敛了,恭恭敬敬地推门进来行礼:“师父,莫师伯。”
“这是我那大徒弟,令狐冲。”肖珩介绍道。
莫大略一点头,道:“既然令徒已经回来,咱们这就走吧。”
肖珩道:“也好,冲儿,收拾一下行李,咱们随莫师兄上衡山。”
令狐冲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收拾包裹。两人原是简装出行,不一会就收拾好了。三人往衡山而去。
一路上俱是沉默不语。令狐冲在后面悄悄打量这位莫师伯,觉得和想象中甚是不同。
进了山门,莫大亲自引着二人往后院歇息,肖珩只觉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一进后院,却听到树丛中隐约的争执声。
“掌门弟子了不起吗?!也不想想你们那掌门怎么来的!那是我师父不要的!”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道。
“你胡说!我师父原本就是掌门大弟子,掌门之位当然是他的!”另一个声音还带着稚气,显然年纪不大。接着两人“嘿呦”着推攘起来,竟没看见有人过来。
虽然争吵声并不大,三人却都耳力甚佳,就连功夫最差的令狐冲也听了个清楚,心下尴尬不敢去看莫师伯的脸色。
肖珩皱眉,却见莫大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妄议尊长,不敬同门,每人去领二十板子。”
那两名弟子听到掌门声音,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听到被罚打板子反而松了口气,一溜烟地跑了。
转身回来,莫大朝两人道:“见笑了。”他神色愈发晦暗,眼神间带着些讽刺。
肖珩摇头,缓声道:“我明白。”
这一句却并非客套,岳不群接任掌门之时江湖上更难听的话都有。倘若不能豁达冷静以对,难免生出偏激的想法,原书里的岳不群之所以汲汲于武功权势,怕也与此有关。
莫大大概听懂了,露出个苦笑来,带两人到了客房后便告辞离去。令狐冲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落寞。他自己最受不了这种隐忍沉默的个性,反倒喜欢那些不痛快骂出来的人,一时间也有些郁郁。
肖珩见了,宽慰道:“莫师兄虽然个性有些深沉,却最是正直坚韧,这点事儿不会怎样,你不要多想。”
令狐冲点点头,想起自己上午见到的那人,心情又好起来:“师父,我今天在城里还见到了另一位衡山派的前辈。”
“哦?是哪一位?”
“他只说姓刘,该叫他师叔。”令狐冲答道。
肖珩心想,那想必是刘正风,只因衡山派这一代的师兄弟中姓刘的只有他一人,便问:“你怎么会碰上他?”
“说来也巧,”令狐冲嘿嘿一笑,神情很是快活,“我在客栈呆得无聊,便想找个地方喝酒。”他看一眼肖珩,见他没有生气,便接着道,“路过一家乐器行,听见有人在试琴,忍不住便进去看看。”
肖珩一笑:“为师怎不知你对音律也有研究?”
令狐冲赶忙摆手:“徒儿哪懂那些!就是听着好听,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音律呢。”
肖珩看他仿佛仍在陶醉的样子,不禁一乐:“你在华山野惯了,何曾想过静下心来听听音律。看来你这位刘师叔技艺不凡。”
令狐冲忍不住点头,大为赞同:“确实是技艺不凡。刘师叔弹奏的曲子徒儿也不甚懂,就觉得仿佛天高海阔,自在洒脱地很。”
“那倒是和你的胃口。”
“嘿嘿,徒儿都听呆了。而且那刘师叔不仅琴弹得好,气度脾性也是顶好,他看我喜欢,还说要教我弹琴呢。”说到这里,令狐冲有些得意,“不过徒儿还没有答应。”说完便盯着肖珩,一脸的渴望。
肖珩失笑:“你若想学,我怎会拦着。只不过咱们毕竟不能在衡山久呆,你学个一星半点,怕是白费力气。”
令狐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呐呐道:“我便捡那简单的曲子练上一首,应该来得及。”
“那也行。”肖珩答应道,“只是有一点,你刘师叔平日里事务繁忙,你不可打扰他的正事。”
“那是当然。”令狐冲喜笑颜开。
用过晚饭,肖珩在院中漫步。这晚天色晴好,月光如水。
忽的传来一声胡琴响,接着咿呀奏来,凄凄然,仿佛天光都黯淡下来,让人在洒银般的月光下偏生出夜雨如织的感觉,哀怨凄怆。
这琴声动情之至,竟仿佛带了乱人心神的力量。
恍惚中,那些许久不曾回想的沉重往事被这琴声勾起,陡然袭来,令人心神俱碎。
那种恨不能以头抢地的痛苦,在人群里嘶吼的绝望,以及深夜无眠时只能点一根烟的孤苦。肖珩忍不住闭上眼,紧紧握住颤抖的双手。
令狐冲从窗口看去,只觉得月光下师父的身形如此单薄,仿佛要在那树影中隐去。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肖珩回过身来,仍然是那剑眉秀目,英挺坚毅的面容,却又仿佛不同,只因那总是深沉如海的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仿佛泪意,平添几分清冷脆弱。
那一刻,令狐冲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一滞,接着便失序般砰砰跳起来。我一定看错了,他想,我宁愿自己流血,也不愿师父流泪,那感觉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