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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下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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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九月,华山上的天气便凉了下来,到了月底已经需要穿夹衣了。
这一天却有衡山派弟子上山送帖子,道是下月十七莫大师兄接任衡山掌门,邀请岳掌门前去观礼。肖珩算算日子,差不多这几日便要动身,于是和宁中则商量一应儿安排。
“你我与莫师兄虽然来往不多,但我素来仰慕他的人品,眼下他接任掌门,这一趟无论如何不能省了。”肖珩将帖子递给宁中则道。
宁中则略略看过问:“师兄如何打算?”
“几个孩子都还年幼,未经世面,实不宜长途跋涉,便留在山上,辛苦师妹管教一二。我只带着冲儿去衡山,也不算失礼。”肖珩略一思索,安排道。
“不若把梁发也带上,也好相互照应。”宁中则提议。
肖珩摇摇头:“梁发性情稳重,留他在山上也好帮你管教那帮猴儿。”
宁中则失笑,道:“那也好。”
肖珩想了想,又道:“这一来一回需得一个半月,倘有急事,不妨去长安城南寻快刀李老爷子,我与他有些交情,当会相助。”
宁中则点头:“师兄放心就是。”
两日后,肖珩带着大徒弟令狐冲下山往湖南而去。一路低调,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日正午时分,师徒二人进入湖南地界,在官道路口旁一处茶摊歇脚。恰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肃杀之气令人心惊。令狐冲浑身戒备,右手已经按在剑上。肖珩低着眼,依旧慢慢喝茶,神色不动。
“喂,有没有看到两个拿刀的灰衣人跑过?”当先一人急急勒住马,冲着二人语气傲慢地喊道。他声音并不如何大,却中气十足如在耳边,显然内力深厚。
令狐冲见他无理,正要开口奚落,左手被肖珩轻轻一按,赶忙收敛,脸上却仍带出几分不快。
“不曾看到。”肖珩并未抬头,沉声答道。
那人利剑般的双眼直直盯着肖珩,又在二人的剑上扫过,好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呼喝一声朝另一方向跑去。
“师父,他们是什么人,如此嚣张?”令狐冲语气仍有些愤愤。他自入华山以来,未曾出过陕西,对一些江湖人行事难免不太了解。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倒像是河北一带,看穿着行事,怕是□□中人。”肖珩低声道。
令狐冲想到那领先几人煞神般的面容,心里有些凛然:“师父,他们眼神凶狠,定然害过不少人命。”
“江湖中行走,难免争斗,手上几条人命倒也不算什么。这些人功力不俗,行止齐整,怕是势力不小。”肖珩看令狐冲神色讶然,心下轻叹:“冲儿你心性豁达,不是好勇斗狠的性子,这很好。”
令狐冲见师父的神色并不如何欢喜,心下惴惴。
肖珩不再开口,将碗里的茶水喝下,茶钱放在桌上便招呼令狐冲起身继续赶路。
待两人的身影远去,那守茶摊的老汉拿着炭笔在一节白绸上写了几笔,然后轻轻打了一声呼哨,一只盘旋的信鹰落下,老汉将信条绑在鹰脚,一扬手放了出去。
待第二日晌午进了衡阳城,距离典礼还有三日,师徒二人便找了个客栈住下。“师父,何不直接到衡山拜会,也免得这样折腾?”令狐冲问道。
“为师还有些事情要办。”肖珩解释道。
略做梳洗,肖珩向店小二细细打听一番后出了门,临行前让令狐冲随意逛逛。
在几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打听了许久,直到傍晚才问出点眉目。肖珩并未着急,第二日用过早饭才又出门。
转了几道拐进一条小巷,看见一个有些破旧的白布招幌,写着“宋记面馆”,肖珩走进去。
店面很小,不甚整齐地摆着几张桌椅,里间用半截青花布帘子隔开,算作后厨,里面正熬着骨头汤,香气浓郁。此刻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似乎在瞌睡。
“打搅了,敢问宋犁宋老先生可在此处?”肖珩问道。
好一会儿没人答应,似乎真的睡着了,肖珩正要再问,却听一道沙哑地声音响起:“你是谁?”
“在下华山岳不群,有人托我给宋老先生带件东西。”肖珩答道。
那老者终于转过身来,肖珩才注意到他只有一只手臂,左臂被齐肩削去,只余空荡荡的衣袖,但他神态平和,脸上虽满是风霜,眼神却沉静深邃:“宋犁这个名字已经多年不用,想不到还有人知道。你带了什么来?”
肖珩掏出一把玉刀递过去。
宋犁似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缓伸手接过。那是一把玉制小刀,通体白色,只刀刃处一丝红,仿佛血迹。宋犁轻轻抚着那刀刃,突然抬头看向肖珩,神色犀利:“他在哪儿?”
“他已经死了。”肖珩神色间几分怅然。
“你杀了他?”
“不,”肖珩摇头,“以他的刀法,在下远不是对手。他是死在魔教长老手上。”
“哪一个?”
肖珩仍摇头:“在下见到他时,他已经重伤濒死,只说魔教长老果然厉害,不曾提到姓名。”肖珩忆起当时那人即使浑身浴血仍然不减狂傲的神色,心里一阵涌动。
宋犁“呵”了一声,语调愤恨却难掩悲意:“这样也好。他自出江湖杀人无数,如今横死他乡,也是报应!”
仔细说来,那死去的宋洪为人亦正亦邪,虽然不曾欺凌弱小,劫富济贫的事情却没少做,曾以一手“拂柳刀法”连挑岭南十八寨,砍杀百余人,震慑了整个绿林,可惜在七个月前命丧魔教之手。原主会遇见他也是偶然,更未曾想到会被拜托,原主收下东西后也没把那诺言放在心上,只因他要找的宋犁已经多年未在江湖上露面。肖珩来衡山前想起这件事,又恰好得了消息知道宋犁在衡阳隐居,便顺便做个了结。
此刻想起,肖珩不免心下黯然,沉声道:“宋洪虽性情暴烈,杀的却多是恶迹累累之人。他临死前曾言,他一生肆意,全凭本心,唯一愧对的只有老父一人。”
“嘿!”宋犁兀自冷笑,“我要死人的愧疚有什么用!”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里的沉痛。
肖珩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这时却有一人从外面走来,道:“一个拿刀杀人的人被人杀死,又有什么可惜!”这人说话极不客气,肖珩微微皱眉,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形貌瘦削,面色晦暗的人迎面进来,竟是衡山派即将上任的新掌门。
“莫师兄!”肖珩惊讶地叫出声。
“岳掌门,别来无恙。”莫大略一拱手道。
虽说此刻场面略显尴尬,肖珩心中仍是欢喜:“莫师兄风采依旧。”
莫大看他神情诚挚,心下略疑,只是此刻不便多说,转头仍对宋犁道:“这宋记面馆开了十余年,不知狂刀的那把拂柳刀还能杀人吗?”
宋犁此刻竟又坐在了凳子上,佝偻起腰,玉刀已经收进怀里:“拂柳刀还在,狂刀却已经死了。这里只有开面馆的宋老头。”
“当年你伤我衡山三条人命,被我师父砍去右臂,因峨眉方女侠说情,留你性命。这些年你隐居此处削面度日,心中可有不甘?”莫大问道。
直到此刻肖珩才明白,这宋犁能隐居衡阳多年,离不了衡山派的安排,就连自己,只怕也一进衡阳就已经被人察觉,衡山势力不小。
“我老了,如今只有削面的力气,再多的不甘也淡了。刘掌门是位君子,这些年为我挡了不少仇家,我该谢他。”宋犁语调沧桑地道。
“家师已经离开衡阳,云游采风去了。今后莫某接任掌门,还请宋先生多指教。”莫大虽然神色晦暗,说话却利落干脆。
“他今年不过四十余岁,这一派掌门的位置竟能说放就放,果然是洒脱人!”宋犁的语调有些激动起来,“可惜,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了。”
莫大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肖珩也跟着告辞出门,宋犁仍旧坐着,佝偻着腰仿佛普通的店家老人。
出了门,莫大道:“岳掌门不远千里前来观礼,莫某先谢过!”
肖珩忙道:“莫师兄客气。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我对莫师兄素来敬仰,这等大事不能不来。”
莫大便道:“既然事情处理好了,岳掌门不妨到衡山住下,往来也便宜。”显然是知道岳不群师徒在客栈留宿的事。
肖珩也不推辞,二人一道往客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