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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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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云!”女人尖利的叫声,惊的他双手一抖,笔在信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你给我过来!”他赶忙扔掉笔,小跑着来到客厅,在沙发前站的笔直。
“你说说,你说说,怎么回事?”女人拍着茶几上的排名册,横眉怒视。
苏慕云没有动,垂在裤缝的手抖个不停,嘴角也止不住的抽动。
“为什么考了第二名?你都干什么去了?你脑子白长的吗?”女人吼着,茶几被拍的啪啪直响。
“我……”他咽了口吐沫,紧紧攥着裤角,“是……”
“我什么我!是什么是!”女人站起来,才刚到苏慕云的肩膀,她推搡着,手指不停点着他的胸口。“你有没有用心?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傻吗?你是白痴吗?”女人越说越气,抬手抓住他的耳垂,用力扯着。
被扯的生疼,苏慕云弯下腰,想推开女人,却被女人扭住另一个耳朵。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刚刚推门进来的男人,扔掉手中的菜篮,上前拉开两人,“怎么又打起来了?”看了看苏慕云的耳朵,男人将他护在身后,挡在女人面前。“好好的,你又打慕云做什么?你看看把耳朵揪成这样。”
“老姜,你给我让开!”女人拉着老姜的衣服,“我要打醒他!天天混混混!不知道混什么!考试还退步!花那么多钱给他买的复习资料,有个屁用!”
“苏眉,行了。成绩单我看过了,考的比上次好多了!不就是第二名,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要求的太严了。”老姜好言好语,拦着苏眉,生怕她又伤着苏慕云。
苏眉可不吃这套,她伸手越过老姜,拉住苏慕云的袖口,“你给我过来!”
“慕云,进屋去!”老姜推了他一把,“进屋看书去!”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苏慕云躲进卧室,反手锁了门。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老姜低声多,“慕云就是个孩子,你对他要求太高了。”
“姜启明!你什么意思!”女人双手抱胸,脸因为气愤涨得红,“我们可是说的清清楚楚,你儿子我不管,我儿子你别管!你家姜昊不是个东西,学习学习不行,做人做人也不行!现在人都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这就是你管教的结果!再看看我家苏慕云,哪个不夸他百里挑一?我的要求高?我要求不高,他就要成第二个姜昊了!“
“苏眉!你别太过分啊!姜昊是走了没错。可他走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管的太严了!你想慕云跟他一样?”老姜忍不住叫起来。
“呸!我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姜昊不是个东西,我家苏慕云可跟他不一样!他以后是要上一本,是要有出息的!”女人鄙夷地扫视老姜,“你以后老了,还要指望苏慕云给你送终呢!指望姜昊?哈!他保不齐都死在外面了!”
啪! 一声刺耳的耳光。
“你打我!你敢打我!能耐了!成了呀!姜启明,我真看错你了呀!你打女人呀!难怪你老婆跟人跑了!要我也跟人家跑!才不跟你这么个东西过!”女人坐倒在地,撒起泼来。
老姜也横起来,“苏眉!你怎么骂我都行!我老了,死了没人管都行!你别咒我儿子!姜昊在外面好的很!在外面赚大钱!慕云上学的学费,有一半儿都是他给出的!你在这里跟我充老大!我和我儿子养着你们娘俩!”
“你儿子挣钱!行啊!你把钱拿出来啊!拿出来啊!”女人叉腰,“你们养着我们!我没干活吗?这家里哪儿不是我收拾的?没有我,你能生活的这么好?”
屋里,苏慕云捂着耳朵,盯着书页,眉头深锁。眼前的复习书垒起厚厚几摞,都被翻的发黄,有些还卷了边。门外的争吵声不断,玻璃瓶摔了个粉碎,椅子被推倒在地,男人大声吼着,女人嘤嘤的哭泣,最终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一切归于平静。
砰砰砰,敲门的声音。苏慕云坐直了身子,背挺的笔直,鼻头抽动。
“苏慕云,开门。”苏眉命令道。
他颤颤巍巍的离开座位,拉开门,迎上苏眉。
她一手端着杯牛奶,一手拿着瓶营养药,脸上还挂着泪痕。“来,把牛奶和药吃了。”她盯着苏慕云吃完,才露出一丝笑容,“是妈妈不对,不该对你那么凶。苏慕云,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我们穷。”她口气温和,“妈妈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这么不争气啊。你想想你爸爸,想想他是怎么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的,想想现在他身边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儿子,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你不能放弃自己。”她说着,有些哽咽,“千万不能学姜昊,年纪轻轻就出去混,我们就永远被人看不起了。”
“妈,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她接过杯子,“好好学习吧,啊,听话。”她悄声关上房门。
呆呆的立在门前,苏慕云紧咬着牙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揉皱的信。信头上写着:“亲爱的慕云,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离开,只要你……”,他愣了一会儿,将信撕了个粉碎。压抑的沉默着,他又小心拾起碎片,用胶布粘了起来,宝贝般放进书架最上端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里面已经有厚厚一叠信纸,字体清秀,出自同一人只手。
砰砰砰,轻轻地叩门,苏慕云从资料堆中抬起眼,坐直了身子,“请进。”
“苏总,您要的文件。”朱倩推门进来,拿着一摞文件,“这些是欧洲公司的报表,这些是美洲的,还有近两年的往来账。”朱倩分门别类给他介绍,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夹好,放在他面前。
苏慕云点头,“放这儿吧,我看过了再说。”朱倩欠身,打算离开,苏慕云开口道,“东南亚的公司,最近怎么样?”
朱倩微不可见地皱眉,“不是太好。这段时间管得比较严,而且公家矛盾较多,也有所影响。”
苏慕云抿起嘴,“东南亚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市场,不过还是有发展潜力的。如果一直没有起色,上面问起来,我也很难办。”他看着朱倩,“关于我的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不会同意的。”朱倩拒绝的很坚决。
“不着急,有时间跟弘文谈谈,也许他愿意呢?”苏慕云不温不火,“任何话别说的太满。我想,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
朱倩敛起眼。
“去吧。”他挥手,“帮我叫弘文上来。”
“苏总,您找我?”
“弘文,你来,坐。”苏慕云难得热情,引着木头在沙发落座。
木头有些不知所措,苏慕云在公司是出了名的严肃,除了朱倩,绝少有人见过他笑,即便自己和朱倩结婚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没多少改变。
“别紧张,找你来,不过是想问一下最近的销售业绩。”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木头来回揉搓的双手,“顺便有些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苏总,您说。”
“我发现,最近三个月华东地区的销售量一直在下降。”苏慕云敛起笑意,“你能否解释一下?”
“每年夏季,华东地区的销售都会有所下降,这是正常的。季节性销售品会受到季节影响,造成销售下降 。其实完全不需要担心,夏季过去,销量就会有所提升了。”
木头的解释没能换来苏慕云的笑容,反而更加严肃。“弘文,你该知道,我不喜欢借口。”他皱眉,“任何事情,做的不好,首先应该从自身找原因,你说是吗?”
木头舔着嘴唇,紧张起来。
“华东销售业绩不理想,只能说明销售部无作为,或者说失职。我不喜欢听借口,只要解决的方案。如果出了问题,都找借口,公司要怎么运营下去?”他略微提高了语调,“弘文,我希望明天下午下班前,能拿到你的方案。”
“好的,苏总。”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慕云扯起嘴角,“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想请教。”
“苏总,请讲。”
“我想你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你。”苏慕云和木头对视,“你很有才华,只是没能遇到一个懂得欣赏你的人,而我恰巧发现了你身上存在的某种特质。就公司当前的形势,凭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大展宏图。”他眯起双眼,“我想,你一定很期待有所发展。”
“苏总……”
苏慕云抬手阻止他,“恐怕你进门之前,朱倩已经跟你谈过了,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我还是希望你从我这里听听我提出的条件。”他上身前倾,给木头强烈的压迫感,“弘文,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无论你最终做出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喂?”
“夕子,是我。”
“学长?有事吗?”
“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明天早上,你过来找我吧。”
“好,那你早点休息。”
“恩,晚安。”
夕子拉开门,看见靠坐在门口的木头,他整洁的西装扔在一旁,上面倒着几个空酒瓶;领带被拉扯的没了形状;头发也乱糟糟顶在头上,全没了平日里的刻板、沉稳。
“学长?”夕子蹲下扶他,“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脚步有些不稳,靠在夕子身上,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喝了多少酒?”夕子架他进屋,小心放倒在沙发上,摘下眼镜,又去洗了块儿毛巾,给他敷上。
木头摆摆手,“不多,不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最终以失败告终,“就一个晚上。”
“你在门口待了一夜?”夕子一惊,“为什么不敲门进来?”
“你说,今天早上见……”他瘪嘴,看起来有些委屈,“我就等你。”
夕子微微颦眉,“为什么不回家?”
“家?”他笑笑,“我有家吗?家在哪儿?”
夕子叹了口气,“学长,你喝多了。”
“不多!”他说,“只是刚刚好,刚刚好。”他拉过夕子,“刚刚好能再看看你,刚刚好能跟你说说话。”
“如果你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夕子坐在茶几上,推开他的手,“想说话,也能随时打给我。”
“不,我不能,我不能,夕子。”他又一把抓住夕子,“你知道,我不能,我结婚了。”
“我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他捂住脸,“夕子,你别怪我。”
“学长,你醉了。”
“不,我没醉。夕子,你听我说,听我说……我真的很爱你,真的很爱你。一直、一直都幻想着,有一天能娶你回家……我知道,知道你看不上我,因为我很蠢,没有出息……可是、可是……”他哭了起来,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愣愣看着他,这是木头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向夕子提起他的感情,哪怕他们都知道木头的心意,哪怕在大学时几次略带调侃的表白,都没有刚才酒醉后的真实。她知道木头很少喝酒,实际上每次喝的不省人事的,都是自己。木头很少会迷失自己,他曾说过,不喜欢失控的感觉。而现在的他,明显失控了。
木头捂着脸,眼泪从他好看的指缝中流出来,成串成串的,低落在沙发垫上。泪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夕子不禁想到了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宝石。木头这些眼泪,是夕子从未见过的,他是压抑的,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心里,从不表露。
“夕子,如果、如果我没和朱倩结婚,你会不会考虑我?”他擦去泪水,看着她。
“学长……”
“我知道了,不要说了。”他拂去毛巾坐起身,“昨天下午,苏总带你去哪儿了?”
“高尔夫球场。”夕子不解,“怎么了?”
“没有。”他抿嘴,“昨天早上他问我你喜欢什么地方,说想带你去转转。”他偷偷瞥了夕子一眼,“就是想问问。”
夕子微愣,“他特意问你的?”
“恩,说是紧着你喜欢。”他揉搓双手。
听他这么说,夕子勾起嘴角,想来苏慕云是知道自己从没去过高尔夫球场,才特意带着自己去。想来昨天自己的态度并不好,苏慕云倒是一直都礼数周全。是自己要做他的采访,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实在有些过分。
“开心吗?”
“恩?”
木头鼻头抽动,“你开心吗?我是说昨天。”
“恩,挺好的。他教了我打球,还蛮有趣。”夕子想到苏慕云柔软宽厚的手,和他那句“很有天赋”。
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那就好。”他顿了一会儿,“他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
“没 、没什么。”木头摇头,跌跌撞撞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这样上班?”夕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朱倩知道你在我这儿吗?”
“不知道。”他闷声道。
夕子扶住他,眼看他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这样吧,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儿,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接你。”
“不不不……”一听夕子这话,木头急了,“不能让她来。我自己可以回去。”他说着踉跄的走了一步,差点儿摔着。
“哎呀,行了!”夕子不容分说,将他扶至床边,“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别动!放心,朱倩不会知道的。”扶着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夕子说,“学长,以后别喝酒了,伤身的。”
“恩。”他哼了一声,很快沉沉睡去。
夕子蹲在床边看他,她与木头相识至今,足有七个年头。自己从青涩学生,到如今的世故老成,木头始终陪在身边。这份耐心,不是谁都能有的。等了她七年,终于还是放弃了。书上说,每七年人就换了一个人,还真是。
揉着他双眉间的皱眉,夕子想,究竟木头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在门外坐了整整一夜,喝了一夜的酒,就为了今早的表白吗?她摇头,木头已经结婚了,以他理智严谨的为人,断没理由作出这样的事情。她摇头,管他呢!现在的木头,已经轮不到自己来关心了。
正想着,有人敲门。夕子抽出被木头紧握的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等一下,来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黑色职业装,妆容精致的朱倩,手里拎着木头落在门口的西装外套。对着来开门的夕子,朱倩笑道,“我想他一夜未归,也是该在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