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夜色》白添

23、冤家路窄

　　一大早，风逝就送走了思空一家，可能是昨夜一宿未眠，精神太差，就独自伏在书房的案几上睡着了，希望那位轩辕小姐不要误会，见她昨夜恶狠狠瞪着我的样子，实在可怕。

　　据说，他们大婚后，志远从未与轩辕悸同房，就连昨夜也是在屋子外间睡的，我兴许知道原因也兴许不知道，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如今事已至此，都只有彼此克制自己的情绪才好，可是见到志远时的心动还是会不自主的活跃起来。

　　皇宫，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地方，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代和皇室扯上什么关系，说来独孤皇后的为人实在很不一般，对于服装的要求看起来是朴质无华，实际上处处讲究细节，还特别叮嘱我不可设计的太过张扬，选材用色也都相当谨慎小心。

　　光昭殿前雄伟矗立着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马车经过之处皆让我大声感叹其奢华广阔。

　　纵观皇庭建筑，栏槛窗椟皆为沉香所造，镶嵌金玉珠翠，外布珠帘，各厢房宫阁都不可获缺的宝床玉几，锦帐翠帷。庭园各处随处可见从太湖、灵壁、两广购取而来的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玉为桥，杂植奇花异卉，正是：直须莨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目前皇后住在文献宫，太子居处临春阁，太子妃为元氏之女，住在结绮阁，元妃生性温婉贤淑，端庄有礼，独孤皇后平时言语间就流露出偏爱之心，我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常听皇后闲谈称赞元妃将来必定可以母仪天下，因而对她颇为器重；另有云氏之女为昭训，说白了也就是太子的小老婆，现居望仙阁，云昭训是一个活泼乖巧的女子，相貌俏丽，楚楚动人，特别是眉心天然生成的花瓣形胎记，粉嫩俏皮中又多了一分不俗的雅韵，相比元妃而言，独孤皇后则嫌她举止言谈间过于轻浮，立她为昭训本就有些勉强，按皇后的意思是让太子尽量少接近云昭训，然而太子对元妃更多是敬重，而对云昭训却多是宠爱，平日里多半是与云昭训缠绵一处，对此，独孤皇后听到风声后，心中甚为不悦，我虽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小老百姓自需有一番自保的办法，既不得罪也不刻意套近乎，明哲保身之道还是必要的。

　　我紧随常顺公公来到早已熟悉的文献宫，之后紧贴而来的便是手捧各色布料样板和设计草图的小奴，如今我与她早已不止是主仆的关系，我时常想倘若有天这丫头遇到心仪的男人，我就放了她，让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去。

　　“禀皇后，天字第一号的夜寒江带到。” 常顺公公的那一嗓子，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就那阴阳不定的破锣嗓子竟能死撑到这般田地，果然敬业。

　　“奴婢夜寒江见过独孤皇后。”我连忙跪地施礼道。

　　小奴也连忙跪下行礼。

　　“起吧，无须多礼。” 随即玉手轻轻一抬。

　　接着，我就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呈上图纸和布料对比详解，顺带夸赞几句皇后的风华绝颜，女人，特别是年纪大的女人，最希望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年轻漂亮，真的也好，虚伪也罢，只要称心就好。

　　“宫里的织衣坊材料齐全，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为本宫制衣了，配饰方面你可要多费心思才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嫉妒心极强的一国之母。

　　“为皇后办事，奴婢自会用心。”我悄悄望了一眼皇后的表情，最近好似有什么事烦着，所以眉头都是微微皱起。

　　只听门外常顺大声呼喊：“太子妃、云昭训问安。”

　　只听皇后道：“你们主仆二人先去织衣坊住下，常顺会找人伺候你们的饮食起居，直到衣物制完为止，一路颠簸好生歇息才是。”

　　闻讯，我立即跪下谢恩，慢慢退到外间，可又想见见这两位美人同时出现，究竟谁会更胜一筹。

　　如此美丽的风景同时出现，我自然不会错过，所以悄悄退到一边，佯做整理物品状，余光却在门口前不断扫视。

　　终于两位华贵的美人同时出现在门口，举足而起，同时踏入这文献宫的门口。

　　仔细品鉴，端详上下发现：

　　一个是墨发长颈，光可鉴物，举止娴雅，温婉动人，周身散发着高贵稳重的气息，颇具大家风范，一身白色儒裙，蓝色白花印纹短上衫，外罩翔凤宫锦深蓝色轻纱，简单的发髻上只一根翠玉玲珑簪，另配一朵兰花，细长的眼眸转换察颜间早已微笑向我点头示好，这就是元妃。

　　一个是娇艳华丽，珠铛玉佩，螓首蛾眉，翠缛锦衣，柳腰桃脸，一双灵动水汪的大眼睛尽透一股活泼天真的味道，丰腴盈润却又恰到好处，粉色彩锦包在衣领等边缘处，章彩华丽，金银粉绘花薄纱罗制披帛，一端固定在半臂的胸带上，另一端则披搭在肩上，旋绕于手臂间，如此浓妆华服自然是云昭训。

　　无可比较，一个就好比一朵兰花，清新之余也会留下淡淡余音任由遐想，回味无穷；另一个则好比一朵芙蓉，美丽、光彩都在刹那间占据一切，可这样绚烂的美丽却如流星转瞬即逝。

　　去往织衣坊的路径依稀记得，距离上次进宫只大约一月有余。

　　所谓织衣坊，是集织造、刺绣、剪裁等为一体的皇室制造坊，可惜人才流失严重，大多是年近花甲的老公公，鲜有宫女出现，年轻一辈的灵巧之徒大都掉离去了各宫院当差，不过设计陈旧才是主要原因，我这从宫外调来的技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外援了。

　　闲来呆上几日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欣赏欣赏宫里的美景，还有那曾经想象中的壮丽奢华，如今就这么真实的出现在眼前，甚至超乎想象的界限，山珍海错，金杯玉斗，方称此舞妙清讴；瑶室琼台，绣屏象榻，方称得花营柳阵；还有一干风流士女，绝会妆点。

　　素来宫里大小筵席不断，尤其是太子作风大胆豪放，临春阁内经常歌舞升平，我虽与太子在秋仁艺馆内有些交情，可我毕竟是秋雨夫人，哪能那般随意便赴宴，次次邀约都只是淡淡回绝，虽然不怎么给面子，可原因也是大致了解的。

　　这日，我从织衣坊内出来散心，整日窝在坊内压抑的很，出来透气是绝对必要的举措。

　　我闲溜在一道狭长的锦绣回廊内，望向前方，突见一道瀑布仿若从天而降倾泻眼前，正在惊讶之际，却见一只仙鹤出现在瀑布边的岩石上，壮观。

　　“夜姑娘可好？”一个声音突兀的打断了我的想象。

　　回身一看，“晋王？”我怔了怔，想起自己身在宫中，他毕竟是个王爷，于是立刻行礼。

　　“何必如此见外，孤王现在应该叫你雨夫人才对吧？”他抬手示意我起身，他不是应该在扬州吗？怎么来了洛阳。

　　“草民卤莽扰了晋王雅兴，恳请告退。”说着便转身离开。

　　“怎么，怕见孤王还是怕孤王吃了你？”说着拂袖背于腰后，慢慢靠近。

　　我没有说话，而是恭敬的立在一旁，这里是他杨家的天下，说多错多，字句谨慎才是。

　　他脚步轻浮，越靠越近，直至逼的我无处可避，“你以为孤王去了扬州，就奈何不了你是吗？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躲，怎么避，即使嫁作人妇，只要是孤王想要的东西，就没有逃的掉的。”

　　说完，他的一只手便环上了我的腰，嘴唇渐渐贴上我的面颊，我伸手阻挡，却被他强硬的扭到一旁，无奈只得努力向后缩着脑袋，那环住我腰际的手却使力将我拉上前去… …

　　“晋王，皇后在文献宫等着您呢。”是常顺公公的声音，我总算有救了。

　　果然，一听到公公的声音，恶魔的鬼爪便立刻放开了我，拍了拍身上的衣装，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急忙往文献宫赶去。

　　杨广怎么突然来了皇宫，看来我得赶紧把皇后的衣衫制定，尽快离开这里。

　　[文献宫]

　　“孩儿见过母后，不知母后身体可好？”杨广一进文献宫便立刻跪下行礼。

　　“快起来，过来让母后看看，”杨广上前坐到了皇后的身边，“到了扬州过的可好？都瘦了。”独孤皇后疼惜的抚过儿子的脸庞。

　　皇后独独偏爱杨广，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来皇后生晋王时，满室红光，接着腹中一声炸响，一条金龙突然飞到半空，张牙舞爪，盘旋不已，就在此时，忽一阵狂风骤雨，再一看那条金龙缩成一团，仔细一看竟是个小孩，文帝得知后更以为是金龙摩天降世人间，于是晋王也就有了个小名叫阿摩。

　　这样的出生，在任何人眼中都已经具有了帝王之相，加之他平时都装作一副勤俭朴质的样子，自然更有明君的模样，只可惜出生晚了些，太子之位便被大哥杨勇轻松占据。

　　“母后为何一脸不悦？”从开始到现在皇后的眉头都没有松开过。

　　“还不是那个云昭训，整日里都浓装艳抹的，太子也越来越不像话，整天的和那狐狸精在一起，这样的妖精，我怎么放心的下。”说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母后且不要为了此事伤身。”想想那个云昭训确实是个大美人，若是换成我自然也不舍得冷落，只是在母亲的面前，这样的想法只能放在心底。

　　“你与萧妃可好？”萧妃正是皇后亲自为杨广挑选的妻子。

　　“若不是近日萧妃身体不适，我也就带她一道来看望母后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碍，母后无须挂心。”

　　“那就好，让萧妃好好调养，你也要保重才是。”

　　常言木有蛀，虫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异常倾轧，杨广发现皇后不喜宠妾室，于是假装和萧妃相爱，把平时的好色心肠暂时打叠；发现皇后喜简朴，便将平日的奢华意气暂时收拾。

　　杨广一来洛阳便会异常款待皇后宫中的亲信，即使是平时与皇后宫中人等横竖都有些来往，赏赐也是少不了的。

　　宫里的宦官宫妾看见太子失宠，自然也会见风使舵，添嘴多舌，太子循规蹈矩的事体不说，一有不好，便传扬开去。

　　这样原本就对太子不满的皇后，心中则更加不悦，对太子也没什么好脸色，可惜这个杨勇也算一介文才风流雅士，只道是母后不喜自己宠幸小妾，也没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小姐，我们来了这么些天尽是听见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可太子依然我行我素，您看又送帖子来了。”看见小奴手里的请贴，我无奈的放到一边。

　　“小姐您都拒绝这么多次了，太子明知请不动你，却每次宴席都给您发帖，搞不懂又是为何。”小奴拿来一匹白色纱绢，慢慢摊开。

　　“安心做你的刺绣，还有太子妃的霞衣做的怎么样？这些天就见你和那些宫女太监们一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赶紧完工也算了了一件大麻烦。”没有缝纫机，一针一线的手工活计可不是说着完的，眼睛都快花了。

　　忙活了一上午全身酸疼，揉揉有些刺痛的双眼，还是就近走走，未免遇见那个轻薄的恶心霸王。

　　来到织造坊后院的池塘边，伸展一下四肢，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深吸一口气，却听肚子里“咕咕”乱叫，“好饿！”我捂着肚子低低叫了出声。

　　一抹香气袭来，但见前方卿旭亭内一粉色窈窕身影正独自饮着汝茶，这种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隐隐约约瞬息可辨，这种茶只有在思空家可以闻见，想不到在皇宫也可以喝道，这样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思念，突然一个小宫女小跑到我的面前道：“夜老板，我家主子请您去亭子一叙。”对于这样的美女我自然不会拒绝，要面对面，着实还有些兴奋，这样美丽的事物我永远不会错过。

　　“夜老板近来辛苦了，来喝杯好茶醒醒神。”一双明眸，水漾动人。

　　我端起面前精致的茶碗，小掇了一口，“好茶，不愧是汝茶。”

　　“夜老板面子真大，请了这么多次都不见来，是不是嫌请贴的分量不够？还是发帖的人，夜老板根本没放在眼里？”轻轻摘了一颗葡萄送进樱红色的小口中。

　　“云昭训多虑了，实在是因为事务繁重，时间紧迫，不得已而为之。”我的视线渐渐转移到她那头乌黑光亮的秀发上。

　　“夜老板的事我也有些听说了，刚刚能道出汝茶，看来是与思空家有些牵扯，嫁给雨风逝就不觉得可惜？”

　　“昭训娘娘的意思寒江不太明白。”这个云昭训或许并没有想象中单纯。

　　“其实我只是觉得太子那么重视你，或许你离了雨风逝那个浪子，可能就会平步青云了吧？”

　　原来如此，她以为太子对我有意思，所以才派了人查我的底，“昭训娘娘多虑了，以您如此倾国倾城的美貌还需要有对一个有夫之妇作这样的担心吗？”

　　只见这位绝世美人忽的站起，颇有些愤怒的眼神迅速转入柔和，“今晚的宴会恭候夜老板大驾光临，比起你我更不愿看见太子冰冷的脸。”说完犹如一道彩虹消失在后院中。

　　“难道她是特地来通知我的？”我这样想着，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这云昭训吃醋的饿模样还真像轩辕悸那丫头，单纯中带着坏坏的泼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