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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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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她到茶坊时吗,他面前的茶已微凉了。她不曾想他竟这样早只为了听她讲故事。
他抬眼看她气色较昨晚缓和了不少才觉放下心来。
她落座,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理了理思绪,启唇将过去娓娓道来。
“每一个细节都是被动的想起,看到某件熟悉的场景或事物或许会牵扯出大段琐碎片段。但任那时的记忆再空白,那种防备的感觉我却不曾忘记。”她看着他的眼说道。
就像她记得在粉尘纷飞的阳光下细细嗅刚洗净被子上香味时感到的小幸福,然后记忆绵延,她猜想她当初定是时常去那个男人的公寓,或是整理屋子,或只是静静坐着看书。书房里有很多书,是他和她所喜爱的。阳光明媚的午后拿了印有碎花的棉被去露台晾晒,那被子是她亲自去布艺店挑选布头拼接成的,绣了一架荼蘼,他皱着眉说不喜欢这样末路之美的花,她在阳光下眯起眼凝视那一片绚烂,讽刺的想,他们之间,可不就是末路之美么?
男人的公寓简单而精致,他性喜朴素,这点与她惊人的相似。
她生性简单,对所经手的事不存贪恋不存妄念,对一切都随性而洒脱,甚至感情。她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在他面前甚至情感的的流露也很少。何时去他的公寓也是随她一时兴起的。她想他对她的印象一定是很省事的情人。她只是想在偶尔失意时能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去处可以让自己觉得温暖,有人的气息的家,而不是华丽精致的牢笼令人徒添寒意。
碰上下雨,她便泡一壶龙井,捧一本小山词去露台屋檐下的太妃椅上安静阅读。雨后初霁,暮色四起之时他碰巧回到公寓会遇上她沐在斜阳余晖下的睡颜。
“也只有那时年轻,才能够那般无知无畏。”她说道。
她从未在意他何时会来这间公寓何时又会回他的家,他也未曾过问过她的行踪,不过知道她一直在这座城市并未走远罢了,然而凭着某种默契他们之间并未错过多少,总会适时地遇见对方,就像高中时代的一眼便注定了而今的相遇,有着一眼万年的浪漫。
她甚至很难解释清楚她与他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洁、干脆的距离,不曾尝试触碰彼此的底线,似情人却始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时一两月不联系彼此也不甚过问,似友人却带了某种天生的默契有了某种情愫的牵扯便变得不再单纯。她知他不可能离开妻儿,名利事业,人一旦拥有的多了就愈加瞻前顾后,反复权衡如何才能失去的更少。她亦不打算在他身边作永久停留,她知他就在商场身经百战,对她亦有所算计,但她无意与他勾心斗角,她懂得如何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爱他。那样真切地爱着,让她为自己编织的只是累了而停在他身边的谎言显得如此苍白。
就像她记得她曾在灯光下细看他的轮廓,成年男子刚毅的侧脸在光的剪影下显得异常坚定,有猎人般冷峻的侵略力与洞悉世事后的心怀慈悲,这两者结合在他身上并不矛盾。
她不是不知晓她身份尴尬,她也不是内心强大的女子,可以以一身血肉抵抗几千年来世俗流言,她只是随性罢了。她贪恋这样的小温暖,行走得太久,太累,文字耗费她太多心力,仿若倦鸟归巢一般,她想停歇。
行走写字如此辛苦让曾满心希冀的她措手不及,最重要的是心灵上的孤寂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并拼却一切去拥有的,她无路可退也只能珍惜,她仍很固执。她想她应该像其他女人有一段正常生活了,需要一个人免她惊,免她苦,免她颠沛流离,免她无枝可依。就像她与那个男人的温暖时光,虽然聚少离多,确是她认定所生之少有的,她甘愿暂时搁浅年少梦想,为他和她营造一个虚幻的家,抑或只是一只华美的牢笼,作茧自缚。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追逐,从前是梦想,后来是他。而如今,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时间是静止的,它像不曾流逝过,让我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希望。而那片空白横亘在我身后,将我与过去隔断,我就像时间的傀儡,永远站在原地连灵魂也是空的。”她迷茫地看向对面的人,眉间带了不解得困惑。
时间在别人看来或许可贵,于她而言却只能平添厌恶。她才二十八岁,一个女子最热烈的年华还未开尽,她却觉得她已过早凋零,靠烟和咖啡让自己清醒,记不起从前,混乱了臆想与现实。
她忆起她和他的第一次。同样的她能想到的不过只有红酒罢了。彼时她刚从加德满都回来,正策划下一次的柬埔寨之行。所以她需要工作,在此之间作暂时的休整,并且她需要钱。她投出的简历甚至跳过了面试录用了她,她心下奇怪,然后到公司看到他。
她常常想后来的事一定是安排好了的,不过是按剧本发展情节,毫无悬念。他注定涉足她的人生,他是柏拉图口中她被上帝砍掉的另一半。
那晚,她赶着安排柬埔寨的出行计划,做起事来没日没夜在深夜才陡然惊觉第二日会议用的企划案竟还未给他过目。暗悔无奈之余只得打电话征得他的同意后送到他的公寓去。本来忐忑的心情在他开门的瞬间完全石化:棉质的宽衫,微湿的额发,一手握住门把另一手还执了一瓶红酒来不及放下。她何曾见过他这般闲适模样,只觉见了谪尘仙人,竟先自乱了阵脚。他邀她进屋共饮,她便顺水推舟。
她想她一定是故意把自己喝得瘫软如泥的。醉眼看他朦胧中犹如雾里看花,她忽然玩心大起,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下青白齿痕,旋即退开带笑看他瞬间惊愕的表情。她甚少有这样的热情主动,大概是借着酒劲发疯罢,她想。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接吻,她记得他吻她的唇,吻她的眉间,他曾赞她眉黛如远山。她只是吃吃地笑。她记得她痛他温柔地抚她的鬓边低声安慰。后来画面就跳转到第二日她睁开眼看到身旁熟睡的陌生男人和床单上的花,她想了很久才记起旁边的男人是谁。
讲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出声来。陌生的小镇,微凉的茶,斜阳巷陌和一位不知来历的陆先生,竟能让她毫无顾忌地一吐胸中多年郁结,去描述那个早已不愿多想的俗套故事,她觉得好笑。
也或许这才是她一直追逐的生活,茶余饭后与老友或伴侣在自家小院里品茶剪花,历数往事,静的可以看见时光流过的轨迹。这个小镇上遇到的陌生的一切叫她觉得熟悉,因为陌生,所以安全。
然她更怕这一切是另一个浮华泡沫,比之三年前她亲手戳破的那个结局更叫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