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剪影》烛九

3、三

　　那是读书时代遇见的男子，只依稀记得他鹰隼般锐利的眸光于温和淡雅外表下极具侵略性的气场，多年后她再记起时，才倏然发觉那是她飞蛾扑向的光源。
　　读书时代虽也曾鲜活的青春过，但终归也是孤寂的。她长得单薄瘦弱，生性却极为固执，梦想有一天成为旅行作家，然后拼却一切去实现，行走写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她却泰然。
　　“那时我便知道，那条荒草丛生通往深渊的路，终归是要我一个人走的。”她笑笑说道。
　　陆先生悠悠呷了一口茶，而后淡淡答：“或许有人愿意与你为伴，只是你并为寻找从未发现罢了。”
　　她未理会他的话，眯着眼像陷入了回忆，继续絮絮地诉说。
　　后来她安静长成了眉目清淡的女子，因缘际遇，她再遇那个男人，而后留下。那时她二十二，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时光，她庆幸他可以看到。而他已将近四十，有贤惠的妻子与可爱的孩子。
　　“我停止了行走，留在他身边，他不可置否，仿佛一场华丽的哑剧，情节的发展都靠彼此的默契，心领神会，没有震撼人心的开场，或许从那时便注定了最后无疾而终的结局。”她说道。
　　她仍然写字，天生的浪子无法停驻脚步，如三毛笔下的不死鸟无法着陆最后死在飞翔的途中。
　　“那时死，亦是值得庆幸的。”
　　她为了他低低盘旋于这座城市，无法走远也不能停留。
　　“还有什么呢”
　　她苦恼地以掌心抵住额头。还是想不起来，所有的回忆仿佛年代久远的胶片一般，有些可以依稀辨别，有些却早已模糊不清，靠仅剩的残余片段去推演、去拼凑、去得出一个她亦不知是真实还是只存在与她臆想中的完整事件。她只觉累极。
　　桌子对面的人若有所思地凝视她，最后终于伸手移开了她撑住额际的掌。
　　“不要强迫自己。”她听见他说，“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虽是询问语气，陆先生却径自起身，付了茶钱，然后替她拿了包。她这才发觉天已黑尽了，月华倾泻在荷塘里，兀自荡漾着，荷花沐着一层淡淡光晕，几颗大而亮的星子孤寂的闪。她随他走出茶坊，然后他陪她慢慢走回家，顺着荷塘的石条路步入青石板的巷子，两边的人家早已点亮了灯笼，高墙上晕出温暖昏黄的光，院墙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陆先生目送她进入租住的小院，在她转身轻轻关门时与她道一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