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复难求》贺新竹

2、正文一 蛇妖美人

　　秦云漠在皇宫前顿住脚步，大理石阶层层上蜒，檐瓦横斜，朱漆金粉，门柱上怒龙飞腾，匾额上墨色雄威。

　　太衡熹平八年，沧澜罗郁起兵逼宫，斩杀灵帝，顺理成章接手了这个唯一能称帝的国家。

　　沧澜换主之突然，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然换句话说，能在宁朝五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下，以雷霆之势拿下疆域和实力都占首位的沧澜而未惊动其他几国，便已说明坐上皇位的这个人有称帝的资格。

　　沧澜，太衡，即墨，玖翌，西承。也不知疆域逐次递减的这几个国家，还能撑上几年。

　　秦云漠还在沉思，倏忽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肩膀，温恪城凑到他耳边，指着一处，声音兴奋得很：“漠子你看，那个是不是即墨华祈安，啧啧，小模样长得倒是不错，莞王那老头子怎么舍得把这个宝贝儿子送上战场了……”

　　“咳。”秦云漠低声提醒，“这不是太衡，少说少错。”

　　这个太子怕是没见过世面，打从启程就兴奋地叽叽喳喳嘴巴不肯停，如今进了沧澜，更是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放光了。这太子之位能稳坐这么多年，也是种本事。

　　“哦。”温恪城乖巧答应，压低了声音从嘴里挤字，“不是太衡我才敢说，太衡眼线那么多，都快把我憋死了，怎么到这里也不让说……”

　　大抵是他这模样实在引人注目，先前被他指着的少年朝他望了过来，十五六岁，乌发剑眉，气质锐利，颇有将军架势。温恪城没注意，秦云漠的眼风已扫了过来，少年笑笑，朝他行了个即墨的礼。

　　秦云漠微微点头，算是回了。

　　随后两个人被领到接待来宾用的紫轩殿内。刚刚入内，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传了过来，听着像是在试音。送他们入内的侍女行礼答：“是来自玖翌的瑾月公主在弹琴，若是惊扰了两位……”

　　“没有没有。”温恪城连连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

　　“厉害啊漠子，全被你猜中了，登基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真正厉害的都藏在背后了。”待人走远后，温恪城单脚勾了凳子腿，转了一圈凳子才慢悠悠坐下，嘿嘿道，“话说回来，见了那么多声名煊赫的人，我是不是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

　　秦云漠抬了下眼皮：“在太衡你见的人也不少吧，非要出了国境才算见世面？”

　　“嗯，也对，你说的有理。”

　　宴开于黄昏，鼎鸣悠长，来往有序。开宴词冗长无聊，皇帝来一遍皇后还要来一遍，又不能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温恪城简直痛苦。秦云漠倒是很淡然，反正他一向冷淡，不用装表情。

　　白天遇见的少年没有来，像是有事耽搁了。席位有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温恪城纠结这个年龄段是不是有点小，不过弹琴的那个姑娘也大不到哪里去，可是琴声却是相当好听。完了还封了个“玖翌婉约美人”……这也算称号？好吧美人就美人吧，谁叫你是当皇帝的人呢……

　　“你碎碎念够了没？”

　　“嗯？”温恪城愣了愣，把声音压到最低，“难道我都说出来了？”

　　秦云漠心里叹了口气：“明显看到嘴巴动，唯一庆幸你声音小，不过在场学武的人不少，你最好安静点。”

　　“……”

　　不过真正听话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秦云漠怕温恪城喝多了乱说，帮他挡了一部分酒，如今酒劲上来头开始晕，跟温恪城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殿外安静清新，胸中沉闷缓解不少，秦云漠瞧着明月弯弯，星子稀疏，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宋菁。不知她等了三个月的人，最后有没有见到她。

　　秦云漠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连她声音也忘得差不多了，她对他也仅仅是照顾和找个人陪的关系，临别时她连去哪里都不曾告诉他。他凭什么觉得她对他是不一样的呢？

　　可是这么一想，又莫名烦躁。

　　秦云漠捏了几下眉心，甩开杂乱念头，恍惚间看见一个侍女模样的影子急匆匆往内廷去了，眉头一皱，当即跟了过去。

　　内廷守卫薄弱，那侍女走走停停，显然警惕心很强。秦云漠不敢跟近，只依稀感觉出来对方武功不高，轻功倒是不错。

　　最后停脚在供皇帝处理政务的华阳殿。零零星星十几个侍卫，姑娘考虑半晌，没有走近，绕了半圈直接从没有人的后墙翻了进去。秦云漠犹豫片刻，担心出事，也跟着进去了。

　　刚刚落脚在后花园就闻到了血腥味，不过片刻就出人命了。秦云漠借着月光看清楚尸体，一路潜进殿内，又听到一声闷哼。见到姑娘正面时，竟怔住一刹那。

　　鲜眉朱唇，五官端正而清秀，气质明净，明明是个玲珑清丽的人，却生了一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又娇又媚——然而此时能让人沉迷的眼睛里，赫然是一双非人的竖瞳。

　　他才看一眼，心下已惊惧十分。

　　一双蛇的眼睛。长在人的身上。

　　姑娘看到他，立马掠了过来，秦云漠才发现她指甲长而尖，如刀锋利，沾着鲜血，绝非常人能及。只是到底姑娘功夫不好，始终处于下风，过招间隐约见到姑娘脸上浮现出鳞片，秦云漠惊骇间直接卡住姑娘手腕：“你是异族人？”

　　姑娘模样很痛苦，此时动弹不得，咬唇痛呼了一声：“你放开我，我找到东西就走。”

　　不等秦云漠回答，姑娘又闷哼了一声，双腿逐渐黏连在一起，她暗道不好，狠狠反推了秦云漠一把，后者猝不及防松了手，见姑娘一下子倒在地上，还在拼命后挪，试探着问：“你是缘族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她的双腿已经成了一条焦黄色的蛇尾，环纹围绕，尾尖搭在他鞋上，不安分的小幅度摆动着。

　　果然是缘族人。

　　缘族跟维馁人完全相反，族内全是女性。平时与常人无异，但不可碰血，除了缘族人自己的。以血可诱，异化为半蛇。异化时以血为食，攻击力强，易情绪化，常常控制不住去杀人。不过平常缘族人都很温柔心善，且生的都很好看，是公认的“美人族”。未屠杀异族前，常常是入宫进献的首选。至于如何应对她们的异化，就是另一回事了。

　　屠杀异族的时候，缘族算是被虐杀严重的，只是她们还有反抗能力，不至于灭了族。

　　像眼前的这个姑娘。

　　有维馁人的前例，秦云漠很快就反应过来，避开让他不是很适应的眼睛：“你要找什么就快点，血腥气太重，会引来人的。”

　　姑娘挣扎着起身，眼睛四处搜寻，手也不停，半晌找到一个小檀木匣子，推开一看：“是了。”

　　“有人来了。”秦云漠转头看她，“你怎么变回来？”

　　“这由不得我。”姑娘抱着匣子，“每次异化都是一个时辰，我自己变不回来。”

　　秦云漠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眉头微皱，被人发现他在这里会被大做文章，更不要说还有个异族姑娘。他一时管不了那么多，只抓了姑娘的手从原路返回：“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姑娘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不是沧澜的人。”

　　“……”秦云漠奇道，“你来之前都不研究一下地形？”

　　“我只记住了去华阳殿的路，我又不杀人放火，研究那劳什子干嘛？”

　　“……”连条退路都不想，也是厉害。

　　秦云漠凭着之前来沧澜的印象，一路直行去了后宫，所幸天黑人少，后宫无妃，唯一的皇后不在这里，倒是有几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到了地方，秦云漠道：“等变回人形，就赶快离开。”

　　姑娘后退几步，“你不杀了我？”

　　“如果我想，你不会在这里。”顿了顿，秦云漠又道，“大动干戈，引人注意，节外生枝。”

　　“多谢。”道理姑娘都明白，只是萍水相逢可以相助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恩情。姑娘盘起尾巴，总想说点什么，但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看眼前男子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问什么好似也不合适，干脆闭了嘴。

　　秦云漠嗯了声，趁夜色掩盖离开了。

　　他倒没有热心肠到舍命帮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他如今对异族有微妙的感觉，缘族又是被动而且相对弱势的异族，姑娘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来，一时心软，终究放了她一马。

　　到底是登基的大事，事情并没有闹大。温恪城只当他喝多了，并没有问他的去向，也就不了了之，大不了就当饮酒过量，一时冲动。

　　只是该遇到的人，迟早都要遇到。

　　第二年的初夏，秦云漠在西承王都再次遇到并且救了这个姑娘。地点在西承已逝亲王裕王府上，场面比上次还要血腥，几丈外就闻到了味道。

　　晨光熹微，凉风徐徐，秦云漠站在外面，颇有些头疼。

　　来西承一是两国互市出了点问题，二是找借口推脱爹娘“你该成家”此类的嘱托。哪里想到这么机缘巧合，能碰到灭门的惨案现场。

　　门前尸体横七竖八，里面也是断壁残垣，若非地处偏僻，估计早就惊动官府了。打斗声断断续续，偶尔也有痛呼声，秦云漠不知事情原委，不敢插手，驻足良久，还是没有向前。

　　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奔了出来。秦云漠瞧见那条眼熟的蛇尾，怔了一怔，往上看去，果然是缘族的那个姑娘。

　　披头散发，衣衫破碎，满身鲜血，两支羽箭贯穿右肩胛骨，还有其余伤口，比上次，不知狼狈多少。

　　姑娘扶着门框，吐出一口血来，模糊中看见一个影子，抬了蛇尾就扫过去，被对方轻松躲开。姑娘又伸出长利指甲，被对方锢住腕骨：“我不杀你。”

　　声音有点耳熟，姑娘不及多想，张口就是微弱而含糊的祈求：“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秦云漠见她已经脱力，全在一口气死撑，于心不忍，身后残余的刺客追了上来，他把昏死过去的姑娘放在地上，随意捡了把刀就抽身迎了上去。

　　姑娘在一家干净的客栈里醒过来。她看着背对着她的男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被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救了两次，实在是不好意思，姑娘咬唇道：“多谢。”想了想，低下头又道，“抱歉。”

　　秦云漠拿了杯水给她：“最好我没有救错人。”

　　“……”姑娘稍一思索，干脆地全盘托出，“我叫路梦瑶。”

　　路梦瑶，裕亲王独女，西承常宁郡主，少时就显露出画技上的天赋，被千元大师收为弟子，用笔工整圆润，擅长神态生动细节细腻的人物画。

　　名字有耳闻，但秦云漠所知里，三年前裕亲王遭仇人暗杀，满门被袭，只有常宁郡主的尸首没有找到，被视为下落不明。为此西承芮王还在境内重金搜人，按理说如今人安然无恙，芮王一定派人保护，怎么会落到被追杀的局面？

　　“我娘是缘族人，早逝，我并不知情。”路梦瑶并不隐瞒，“幼时爹怕我异化多次嘱咐我少见人，我没当回事。等及笄之年的一天晚上，府上来了许多黑衣人，把阖府上下都杀了个干净，我见血异化，仗着他们没有预料逃了出去。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清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师父把我收留的。”

　　秦云漠皱了眉：“那你被追杀……”

　　“我一心想弄清楚家中巨变的缘由，结果竟然是自己的伯父。”

　　秦云漠有点意外：“芮王？”

　　“是啊。自古帝王多无情，怕我爹威胁二堂哥的位置，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路梦瑶苦笑一声，“明面不能追杀我，暗地却派了人手在周围，算准了我会回去。”

　　“既明白，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去华阳殿拿的东西。”路梦瑶掏出个圆润的暗红色珠子，内有光泽，隐隐耀目，上面血迹刚刚干涸，“赤玄丹，这是缘族的圣物。缘族被屠杀时，由存活的族人溶血而成。缘族有人将赤玄丹献给灵帝，但族内圣物岂能流落在外，我就趁着机会拿回来了。无处可藏，想起来府上查封，就寄放在那里了。前些时候师父去世，我想起来此物，过来取的。”

　　“你师父也是缘族人？”

　　“对。”

　　那就都解释通了。

　　秦云漠看看她身上简单包扎的伤口，又想想她的处境：“芮王知道你现身，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西承你是待不下去了，你若是……”

　　路梦瑶轻轻摇摇头：“你救了我就是大恩，再求收留就实在是不要脸面了。听谈吐，公子是太衡的吧，能出现在武帝登基大典上，想必也不是普通人？被有心人小题大做，挑起两国事端，就真的是节外生枝了。”

　　这样说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但既然人家不愿意，秦云漠也不强求。路梦瑶终究是个姑娘，两人相处多有不便，伤未好全就离开了，秦云漠也没在意，事情处理完了就回了太衡。

　　温恪城骑马在城门等着，见到秦云漠的身影：“漠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对西承的好感降了几个度。

　　温恪城打量他，一脸莫名：“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谁又惹到你了？”

　　“没有，一路顺利，谁敢惹我。”

　　“嗯，说得有理。”

　　……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瞧着正德府前乌泱泱挤了一圈人，温太子眼睛一亮，不等秦云漠反应就下了马围过去：“衙门又出了什么奇案？”

　　秦云漠一脸“不出所料”的无奈模样，也只好下马跟过去。好奇心旺盛的太子东听听西问问，才晓得是个寻常家长里短的偷窃案件，唯一惹人奇怪的只是偷窃的姑娘平时热情心善，大家都不相信而已。温太子顿时没兴趣了，奈何此时人太多，已经挤出不去了……

　　知府升堂，同知站在一侧，先把犯人带了上来，是个柔弱的小姑娘，甫一跪下，姑娘就咬唇闷哼了一声，秦云漠也跟着皱了眉：“她受刑了。”

　　太衡律法，哪怕是严重到出人命的案件，不当众受审前是不允许用私刑的。一个身无背景的平民，何以这种待遇？

　　“堂下可是傅家幺女傅兮？”

　　“是。”

　　“你姐姐傅依告你，偷窃家中银两财物，并拿她一只价值不菲的玉石步摇去典当，丫鬟静心亲眼目睹昨日申时二刻你出现在德盛当铺，在你身上和房中也搜出了当票和二十两碎银子，你可有何辩解？”

　　傅兮心里冷笑一声，觉得有时候做戏也是有用的，当下伏下身子，声音有些发颤：“民女冤枉，请知府明察！”

　　喊冤一般无用。知府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冤？”

　　傅兮不抬头，声音带着拼命的决绝：“民女确实冤枉！恳请大人让民女与姐姐亲自在公堂对峙！”

　　当事人用有孕在身的借口推脱，在场只有静心一个丫鬟出来作证，这意味着不管她怎么解释，都能用“一面之词”堵死。

　　傅兮不费无用口舌，不等知府反应，当即直起身子哽咽道：“大人！民女自幼父母双亡，只跟姐姐相依为命，不管此时民女是否有罪，到底也是血浓于水。姐姐认定民女做下这等不堪事，心里定是恨极，不肯相见，却教我如何心安？民女只求跟亲姐姐见一面，不然今日就是血溅公堂，也死不瞑目啊！”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情分，又掺杂一点令人心惊的威胁，知府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拒绝，只好派人去请。温恪城站在侧面，看见眉目如水的姑娘前一秒还在诉求，下一秒眼睛里，充斥的却是绝不妥协的冷硬。

　　嘿，有故事。

　　傅依已为人妇，由夫君搀扶着过来。温恪城皱了皱眉，见傅兮目光像是无意扫过前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打扮文绉绉，一股酸书生气。他愣了愣：“这人好似眼熟……”

　　秦云漠站在旁边，瞥了一眼：“见过几面。今年殿试二甲进士的传胪，在翰林院任职，好像叫吕海。”

　　吕海殿试时，他看过他的资料，出身宣城仪川，他记得这个小镇，顺便也记住了这个人。

　　这边傅兮看了姐姐，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姐姐，傅依却没看她，而是向知府告罪管教不严，教出这样一个妹妹。等表面功夫都做完了，才老实地站在一旁。知府又一拍惊堂木：“如今傅依已经在场，你还有何话要说？”

　　“大人，请允民女问几个问题。”

　　“你问。”

　　总算开始了。傅兮扭头去看杵在一旁的丫鬟，缓缓道：“静心，你昨天因为什么事出府，又是何时出府的？”

　　静心不敢抬头，答得十分快且流畅：“夫人怀着身子，想吃酸梅，命奴婢去买。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大约是申时左右。”

　　“一派胡言。”傅兮冷冷看着她，表情带出几分不屑，“我们住在城西，附近只有一家铺子卖酸梅，需往西过一条巷子，德盛当铺却是在南面，需左拐右拐走三条街，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你怎么可能看见我？从姐姐家走到当铺，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将将够申时二刻，你若是去买酸梅，就绝不可能在申时二刻见到我。”

　　趁对方愣神的功夫，傅兮又朗声问：“大人！民女斗胆，敢问当票上所写银两是多少？”

　　知府看了一眼：“十两银子。”

　　“那就更是荒谬了。”她眼中一寸寸地被冰封住，“大人在我房中搜出来的碎银子，尤且可作罪证，可当票却是在我身上搜到的。如果是我的，那么，十两银子在哪里？大人在抓到我时我一只脚还没踏进家门，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藏银子，而且大人你也看到了，碎银子我都要放在床下，十两的纹银我根本就不可能花掉，这要如何解释？”

　　她底气足，字字清晰，语调不急不缓，神态又如此自信，观那些堵在门外的百姓的神情，明显都觉得姑娘好厉害说得真在理，倒是秦云漠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傅兮深吸一口气，这才笑着去看姐姐，笑容无端森然：“最后，敢问姐姐，我们不过普通百姓，果腹尚不易，姐姐这值钱的步摇是如何得来的？”

　　傅依被看得心底发毛，她本以为以傅兮的性子定是宁为玉碎，自证清白，结果不仅没有，还如此口齿伶俐咄咄逼人。不过事情已经做下了，傅依也装得云淡风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虽然贫寒，多年积蓄还是够一根步摇的价钱。”

　　傅兮看见姐夫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意外，心道我就等你这句解释了，随即一转身子，重重一叩头：“知府大人明鉴，这根玉石步摇，乃是民女与吕海吕公子的定情信物！非姐姐之物！”

　　此言一出，轰一声人群哗然，不知怎么又牵出来一个新人物。凑巧的是，被拉出来的人也在场。吕海被点名，惊讶片刻，赶紧出来澄清：“大人明察，小生跟这位姑娘并无交集。”

　　德□□是地方衙门，少见朝廷人，知府一愣，不知如何应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翰林院庶吉士，想要行礼又在审案子，只好起身先遥遥一拜，才道：“你如何证明这步摇是吕翰林的？”

　　步摇就在案上，傅兮想了想，脸上显出女儿家的娇羞，声音也娇柔起来：“吕公子曾说，此生只心系民女一人，他对民女的情意都在步摇内……大人，步摇是中空的，有处机关可以打开，有吕公子写给民女的一纸承诺。”

　　吕海有点茫然，不记得自己傻到做下这么落人口实的勾当，蓦地对上傅兮胜券在握，甚至有一点点挑衅的神情，电光火石，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想张口辩白却已经来不及——

　　知府已然展开了纸条，粗读一遍，脸色惊变，撑着身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吕海，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颤着手把惊堂木一拍：“大胆傅依！身为民妇，竟然与……与人私通，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看热闹的人猝不及防，再想想这步摇是谁的，人群哗沸而骇，一时攘攘，一件家贼偷窃的案件，竟然闹成私通情夫的丑闻。这时哪还有人在意傅兮，焦点赫然变成了两个人。

　　傅依跟吕海的脸齐齐变白，他们的确有私情，也的确被傅兮撞破了，才想到泼傅兮一盆脏水，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傅依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孩子，直接就跪了下来：“大人明鉴！民女跟吕公子素味平生，从没有过交集，民女是清白的！”

　　“大胆！”知府努力平静下来，“吕翰林写给你的信你要作何解释！你不是说这步摇是你的物件吗？”

　　吕海也拢了手跪下来，声音尤带着自信：“小生从未写过此信，大人如若不信，小生愿当堂对比字迹！”

　　傅依也跟着喊：“大人，民女并不知晓步摇的玄机，也从来都不知道这封信，求大人明鉴啊！”

　　这话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吕海送她的步摇有机关，更不知道什么信，而且……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傅兮知道……

　　傅兮楚楚可怜，眼泪含在眼眶里，抽泣道：“姐姐……我都看见了，那日你夜会吕公子，吕公子送了你这根步摇，还让你跟他私奔……你还说，说孩子是他的……”

　　“你别乱说！没有！我没有！这孩子不是他的！他没有说让我私奔！”傅兮只想着澄清，不禁情绪失了控，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瞳孔缩小，“不，不……大人，民女无辜，民女有冤……”

　　可惜自己已经承认了，再多的解释都已无力回天。

　　周围闹哄哄的，傅兮也不管，只跪着靠近自己的姐姐，先前装出来的可怜和眼泪只剩下一脸的平静无痕。她没有笑意地笑了笑，连同情都吝啬给她：“你看，你被冤枉也知道喊冤，污蔑我却心安理得。你看吕海前程风光，又贪图你的美色，起了妄念，可人家是进士，就是托人对我动了私刑，照样能拍拍衣服走人，而你呢，东窗事发，你又是什么样的下场？”

　　傅依死死盯着她，眼睛布满血丝，她愤恨到嘴唇都咬出血来：“我当初就不该留着你，我嫁人的时候，就不该把你一并带过来。”

　　“晚了。”傅兮不动声色地笑一声,“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肯吃亏。”

　　“去收场。”秦云漠突然开口。

　　温恪城也知道场面失控了，立马点头：“行。”

　　于是这桩反转的案子从温太子慢悠悠出场开始，就注定要掀起一阵风浪来。温太子名正言顺接手这个案子。秦云漠站在一旁，代替了同知的位置。

　　审问对象从傅兮变成了傅依和吕海，傅兮见秦云漠拿起了那支玉石步摇，左右打量，微怔后心里立马紧张起来，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没变化，好似只是拿来玩的。

　　案情牵扯了朝廷官员，傅依又有身孕，有点麻烦，即使案情明朗也需要告知父皇。温恪城没有立马结案，而是先把人关押起来，顺便同情一下可怜的傅依夫君。

　　回去的路上，温恪城一直感叹事情的一波三折，顺便提一下傅兮的机智，当他第三遍说起来的时候，秦云漠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城西卖酸梅的铺子不止一家。”

　　“啥？”温恪城没反应过来。

　　“如果刚出门就发现傅兮鬼鬼祟祟，一路跟过去，申时二刻见到她在当铺也能解释，不一定要先去买酸梅，更何况有顺路的铺子。”秦云漠想了想，“藏了二十两并不代表她不会花掉十两银子，这是两码事。如果她没有当掉步摇，当票怎么会在她身上？”

　　“啊？”温恪城想了想，“也对啊，这话明明有漏洞。”

　　“之所以你们觉得有道理，只是被她的气势带动了，觉得一个姑娘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反驳一定是清白的。”秦云漠清醒的很，“这也是她的目的。她只需要把这段反驳的话说的理直气壮，而且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而且，我看过了，玉石步摇是仿造的，没哪一家当铺会开出十两银子的价格。傅兮应该是把步摇换了。”

　　温恪城细细想了想，终于明白事情的经过：“姐姐污蔑妹妹，没想到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么说，这姑娘更聪明了，一早就知道姐姐的算计……不对，她有同谋。”

　　“对，静心是站在傅兮这边的。”在公堂上她替静心求情免罪就应该猜出来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温恪城点点头，脑子一下子明朗起来，“静心作为人证参与了计划，自然也知道计划。先提前告知傅兮，于是傅兮拿污蔑她的二十两去仿造了一支有机关的假步摇，先用真步摇换了当票，写一封情信在假步摇里，再用假步摇和银子换了真步摇。随后把真的步摇卖掉，这样二十两碎银子就凑起来了。当票也有了。”

　　这姑娘仗的不过是提前的准备，和熟知自家姐姐的脾性，才一直扮作柔弱，逼着傅依情绪失控。傅兮没有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的聪明，却有敢作敢为的心机。

　　温恪城恍然明白了她眼中的不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