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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六、逃离轮回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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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白露理发店的顾大毛顾师傅,从店内端出一盆污糟的水,水里飘着几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他把脸盆端放在门口板凳上,双手捋起袖子没入水中又揉又搓,来回数十下,方拣出一条毛巾,拧干水份,转身挂在店面招牌旁的长麻线上,又拉又抹,变形毛巾终成折皱四方。
顾大毛又转身继续揉搓毛巾,重复步骤,嘴里还哼着莫名曲调,但懂行的人一听便知这是“怡红乐”姑娘每人均会的“十八摸”。
他继续晾毛巾,哼到高兴处不由神飞天外,嘿嘿傻笑几声。
“噢呜——”顾大毛突然觉得有硬物刺进背部,腰间亦被钳住,一阵发寒。他拧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
一具半肉半骨的尸骸此刻正伏在自己宽厚背上啃噬啮咬,血肉如雪花般喷溅。
“妈呀——”顾大毛凄厉的惨叫传遍全镇,灯亮了,狗吠了,人出门探头了。
曾少游站在诊所外,望着一片狼籍的街道发呆。
这本是一个平常夜晚,但没想到不知从哪个棺材里爬出的死尸居然复活,跑到镇上胡乱咬人。曾少游迅速带着巡警队的一帮人前来灭妖,这僵尸自然是灭了,但顾大毛亦被活生生咬死,身上一个血窟窿挨着一个血窟窿,就像是浸透了血的发面团。
花农胡老大的老婆,依稀从黑缎白花寿衣的破烂布条辨认出,此僵尸是胡老大,不由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便坐在路边捶胸捂脸,咆哮大哭。
僵尸老胡被敛尸房的仵作,用一大张焦黄油皮纸,裹成个卷,利落抬走。
下一刻,刚刚还面露青色窃窃私语的人群,一下子四散无影。
胡大嫂揉揉胖脸肿眼,四下张望,见此刻耍泼也无人赏识,无趣之下,迅速从地上爬起,扭着肥臀把家回。
寡妇悲伤只是表面,大抵只有恐惧真实。
曾少游仔细观察现场,泥泞的痕迹从村西头入口处蜿蜓而来,村外便是白水山,那僵尸难不成是从山中来?
他沿着痕迹,缓缓走到村口处的大槐树下,遥望山中,黑漆漆的一片,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藏匿其中。
“你在看什么?僵尸?”
身后声音突兀响起,平淡中带着一丝调笑,曾少游猛回头,便见一青壮男子正在摆弄身上肥大布衣,袖角拖拉,极不合身。
男人一抬头,脸面棱角分明,但胡髭扎眼。
镇民中似乎没有这般过目不忘的嘴脸。
“不必担心,你已不是僵尸,百毒不侵•••但是解毒剂日后恐怕得多多准备——”
“你•••”
“不出数日,白水镇必定会变成‘死尸镇’,这全拜龙阳所赐!”
“等下!”
曾少游大惊,正欲上前,男人已纵身一跃,如同松鼠一般,轻盈跳上头顶巨槐,稍做停顿。
曾少游仰视,此人额间有红光闪现,三下两下之间,那身灰衣便化成一个星点,消失在茫茫夜色,终隐没于白水山的阴森鬼魅。
他不是镇上人,甚至,不是人。
温暖。
如同盖上棉被,如同沐浴阳光,如同人手的轻柔抚摸。
白如霜睁开双眼,便见一团金澄澄的火堆眼前舞动。
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西服滑落,白如霜环顾四周,半明半晦光线未见杜赫人影,她再望向与入口相对的另一洞口,迷蒙夜色中,杜赫身着单薄衬衣,迎风抱膝而坐,那般孤独冷清。
白如霜走到他面前,发现杜赫的左手紧紧拈着那支古银梅花簪。如霜将西服披回他身,然后与他并肩而坐。
他们坐在悬崖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黑,上有墨汁的天,下有浓彩的树。
只是风很大很凉,一直呜咽。
“在我们之前,很久很久以前,一定有人来过这里,”如霜相当笃定,“而且还是这支梅花簪的主人。”
杜赫紧捏簪子的手,微微一颤,他不接话,却转移话题,“我在悬崖的侧下方发现一个洞穴,等到天亮,可以试着走走,也许会有出口。”
“嗯。”
杜赫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也很有可能——我们出不去•••如霜你会不会怪我带你上山。”
“不会,我也想来看看母亲的坟地,”如霜摇摇头,轻声轻语,“况且,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杜赫的眼中有东西在融化,他起身拍拍如霜的肩,拉着她进入山洞。
“夜黑风大,早点休息。”杜赫将手中的梅花簪递还给如霜,随即刻意隔着火堆,背对着如霜躺下。
白如霜亦面朝山壁,相背而卧。
再无对话,再无交流,唯有火苗缠绵树枝发出的清脆声响。
火光忽明忽暗,一会儿休憩,一会儿狂舞。
身影各自映射山壁,又相互叠加,两人都无法闭上双眼。
有暧昧的火焰从身体里缓缓泄露而出,无声又无息,攀爬,汇合。他的雄壮遇上她的纤柔,如同两股交错的僵绳,相互交融,越来越紧。
“其实这个山洞我好像来过,仿佛就在昨天。”杜赫的声音幽幽传来,白如霜静静凝听。
“所有事情所有人•••历历在目,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是否我真的身临其境。”
“我的身体里好似有两个魂魄•••二十年前同时爱上偃月,二十年后——”
下一秒,如霜便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包围,杜赫已从身后紧紧环抱住她,他的鼻息如行云,如流水。
如霜的大脑一片空白,心砰砰直跳。
“二十年后•••”杜赫呼吸沉重,字眼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强逼出来,“同时爱上你——”
他一个伏身,紧紧攫住她的唇。
芳香。柔软。冰冷。潮湿。如同一团漩涡的入口。
他的手掌亦轻轻覆上她的胸部高耸。
如霜轻轻呻吟,杜赫微微睁眼。
红光毕露,整个手背顷刻布满紫筋疙瘩。
这一夜的缠绵,抵死,像是要死。
可是情不自禁,还是鬼迷心窍?
次日清晨醒来,如霜雪白香肩裸露,□□上却仍旧盖着杜赫的西服。
发丝披散如海藻,内衣则被叠放平直,整齐地放在脚边。
“你醒了?”高大身影一闪,杜赫钻进山洞,逆着光线,面目不清,“悬崖下方的洞穴有光有风,幸许真的可以出去!”
他的声音高亢而兴奋,像是全然忘记昨夜,也无丝毫体恤之言。
如霜微微一愣,便说声好,连忙拉过衣袂捂住胸口,背转过身,匆匆穿扣。
很奇怪,悬崖下方突起多方石块,像是有人刻意打造而成,层层叠叠,由上至下,像是台阶,一直延伸到洞穴,所以两人尽管小心翼翼,却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洞穴上方时不时漏空,透射丝丝阳光,忽明忽暗,杜赫拉着白如霜的手,在崎岖山石间穿梭,如霜惊讶杜赫掌心的冰冷,又冥冥觉得杜赫动作敏捷,箭步如飞,像是十分熟悉这洞穴的地形。
行至叉口处,两洞赫然于眼前,杜赫将身子探进洞口,稍稍思索之后,便拉着如霜钻进右边的洞口。
“左洞阴湿有潮气,还有潺潺水声,估计越走越深,不像右洞干燥,除了风声,再无其它。”
白如霜眼见杜赫双眼放光,胸有成竹,心里异样却不知惴惴不安从何而来。
果不其然,两人又行数十步,便见洞穴一片开阔,又迈几步置身其中,忽见角落摆放一朱漆剥皮棺材,上面盖满尘土。
两人目瞪口呆。
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杜偃月的棺椁。
为何会在这里?是谁搬来这里?难道是已被消灭的僵尸易儿?
『镇上吸血案全是你干的!?
不全是。
偃月的棺材••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是。
带我去!。
不——除非你彻底变成龙阳,否则我都不—会—带—你—去——』
杜赫的心脏在胸腔,猛然搏动。
“快走,如霜!”杜赫拉着白如霜向前狂奔,一路踉跄。
头顶有禽兽拍打翼翅的清脆声响。
两人回头,三五只灰毛尖嘴蝙蝠,从后方一路呼啸,张着刀爪,直直地往两人身上扑来。
凶相毕露。
跑!跑!跑!唯有拼命奔跑!
七拐八弯,连滚带爬,便见一块巨石立于眼前。
这恐怕是出口没错,但被巨石牢牢塞住,如何逃脱?
白如霜心生绝望,下一刻,便见杜赫使尽全身力气推向巨石,那巨石居然——
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位,直至“砰——”的一声巨响,“咕咚咕咚”滚下山腰。
山体颤抖,碎石如雨。
两人钻出洞口,一片自然风景,鸟语花香。
体力透支,惊吓过度,杜赫与白如霜皆弯下身躯,大口喘息。
待到抬头,两人又吃惊到咬舌。
一个女人,披着长直发,紧贴脸颊,嘴唇湿润,面若桃花,身上却穿着一袭黑丝旗袍。鲜红点缀乌黑,好生抢眼,宛如黑夜中的一滴鲜血。
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怡红乐”的头牌姬素颜。
“龙阳——”姬素颜的眼波晃动,“你是龙阳?”
杜赫乜了一眼,不理睬不回答,只是紧紧攥着白如霜的手,往山下奔去。
擦过姬素颜的身边,她竟一手钳住杜赫的胳膊,她望向他的眼睛,高傲却笃定,“你是龙阳。”
“不!我是杜赫!”他甩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如霜一脸惊恐,她无法把刚刚发生的事串连起来。
为什么杜赫能推动巨石?为什么姬素颜喊他龙阳?为什么他们昨晚交欢今早他却只字未提?
如霜猛地甩开手,怔在杜赫身后。
“怎么了?”杜赫先是关切语气,下一刻,已将如霜拖至自己身后,居然一脸杀气。
姬素颜扛着那具装有杜偃月尸骸的朱漆棺木,先竖直,后一个猛力,棺木牢牢扎进泥土。
“你不是龙阳?你不是?”姬素颜自顾自地摇头,“所以——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复活杜偃月——”
姬素颜一个劈掌伸进棺木,拎住东西使劲往外一扯,森白人架骨七零八散,碎了一地。
一颗头骨,骨碌碌滚落杜赫脚边,白如霜失声尖叫。
“你要杜偃月?你要她复活!好,此刻我把她全给你——”姬素颜捏碎掌中的人骨,将碎骨粉末砸向杜赫的身体。
她抬眼,白面白眉,红瞳红泪,一股青白尸气。
她在流泪,如血般鬼魅的泪。
伤心绝望至死,血与泪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要再做你的傀儡,你想复活谁,你爱着哪个女人,都不再关我的事,”姬素颜用一双血瞳盯住早已吓到瑟瑟发抖的白如霜,呵呵直笑,她的眼前突然浮现金庚中吊儿郎当的嘴脸,“我要去寻找我的龙阳,一个真正爱我的•••”
话音未完,一枚硬物直直射进姬素颜的心窝。
像是魂飞魄散,她缓缓倒下。
闭上眼的一霎那,唯见一柄枪口,还有一个男人的面孔。
黑发乱舞,眉宇纠结。
颓唐,凄,深入骨髓的痛恨,肝肠寸断,如饮毒酒。
“杜二爷,白小姐,你们怎么样?”金庚中强压住巨大悲伤,声音沙哑,他不敢看躺在地上的姬素颜,只是背对着手下挥挥手,“把她抬回去,快!”
“金巡捕,你带如霜先回去,我要••我要捡回偃月的尸骨。”杜赫跪下身,捧起那颗森白头骨抱在怀中,指缝嵌满泥土。
白如霜一下子觉得,这个男人真是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