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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七、活死人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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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山半山腰的坟地。
高耸的坟堆,龟裂的泥块,夹杂荒草蔓枝,本是平静。
然而,第一具尸首复活后,这块土地仿佛有了灵性,不,是鬼气。
鬼气也会传染,十寸泥土之下,埋葬着那么多具腐朽尸骸,有男有女,窃窃私语。
我们亦要行—尸—走—肉——
于是,某刻钟——
座座坟堆如火山爆发,泥石滚落,那顶端——
先是伸出一只手,手骨,无肉,紧接着是头骨,灰溜溜光秃秃,牙板颗粒不少,双眼望穿成洞,再者是身架骨,两排整齐肋骨,如大把尺梳。
四五架森白尸骨,破棺而出,坐在坟头摇头晃脑。
“曾小哥儿,给姐姐我开点药,又痛又痒!”烧饼西施桂玉,如水蛇般软软地歪倒在曾少游面前,丰满成熟的胸脯挤在桌上,靠过来的后颈青丝缠绕,香白粉嫩。
只是,这白花花的颈项上,被咬了一个整齐牙印,青胀发紫,丑陋而刺眼。
曾少游的脸唰得一下又白了,他甚是紧张,“被咬了?”
“还不是我家老方,”桂玉淫媚地笑,声音低却干脆,“那晚交好他像是着了魔,扑在我身上又搓又咬•••男人嘛,干起那事儿都像要奶的娃——”
“老方人呢?”
“唉——”桂玉叹口气,“前几天烫烧饼烫着烫着就发起烧来,今早烧刚退,就硬撑着开门做生意了呗!”
“桂大嫂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我晚上就送药过去——”曾少游在纸上写下“桂玉、方武”,握住笔的手不停颤抖。
搬了桌子和医具,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个摊,曾少游向全镇人开放免费问诊与检查。
到此刻,他已经画下两个“正”字,这是第十一个。
第十一个被咬的人,第十一个身上留有莫名咬痕的人。
曾少游对那夜男人的话印象深刻,他说,“不出数日,白水镇必定会变成‘死尸镇’•••”
胡老大跳尸,顾大毛因被咬送去圣修医院,至今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全身蜕皮。
姬素颜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变身僵尸。
孙四、阿娇、胖头元、费文武、易儿•••他们都是被僵尸所咬。
潜伏数日,尸毒发作,啖血为食,生不如死。
如若,镇上还有其它人被咬——
那么白水镇将真的成为“死尸镇”!
第十一个被咬的人,第十一个身上留有莫名咬痕的人。
有可能,再过几日,便成僵尸的人。
“妈咧——”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夏惜凉,连滚带爬冲到村口,撞散人群。
他受了极大的刺激,眼神涣散,屁滚尿流。
“山上坟地里的死尸,全•••全复活啦——啊啊啊——”
白水山上,浓浓黑烟。
空气中隐隐有焦糊味道,像是焚烧人骨。
背山腰的坟地,就地围圈,正燃起一场熊熊大火。
金庚中及一众巡捕,站在圈外看浓烟滚滚,火焰阵阵,所有人都表情严肃。
柯皇却站在远处,用雪白丝帕捂住自己肥大的酒糟鼻和香肠嘴,满是厌恶。
什么僵尸?什么鬼怪玩意?他恨透了白水镇,恨透了手头吓破人胆的僵尸案子,恨透了镇上那群冥顽不灵的镇民,这块地烧了也好,骨头人肉棺材统统一把火烧光,日后还可卖出大价钱盖大房子。
想到这儿,柯皇不由得意地嘿嘿笑出声。
金庚中顺着声音望向柯皇,表情复杂。
『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我还得赶回去带人上山烧僵尸!还得他妈的提审犯人提审僵尸!!僵尸死尸奸尸!见鬼了吗??见鬼了吗!!
镇上还有僵尸——
啥?
我检查过了,镇上还有感染尸毒的人•••
几个?
很多•••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全部隔离。
隔离?
是!不然•••不然白水镇——将变成‘死尸镇’!』
该不该告诉柯胖子?
犹豫着,彷徊着。
如果曾少游说的是真的。
『你也是吸血僵尸,是不是?
既然你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
那一枪是你放的?
是。
哈哈哈——我是僵尸我是祸害,无数个好色男人被我咬过!在床上他们哪管•••
住口!住口!!住口!!!
•••你早就该杀了我•••现在•••你后悔了吗•••』
闭上双眼,咽了咽喉咙,金庚中走到柯皇面前站定,柯皇莫明其妙。
“什么事?”
“镇上还有僵尸。”
当日傍晚时分,巡警队众人便依据曾少游的名单,闯进十几户人家,将榜上有名者强行带走。
一夜之间,白水镇成了惊悚之地。
僵尸复活,并非传说。
“嘎——”白府朱漆后门开启,一袭墨黑长衫闪进来,迅速关紧门,随即便倚在一边拭汗喘气,定睛一看,此人正是白府管家白三。
“找着杜少爷了吗?”佟伯急忙迎上去,根本不让白三歇息。
“山被巡捕房封了,说是烧僵尸,我绕了一圈,就被撵下来了!”白三一脸无奈。
“那镇上找了吗?”佟伯更急。
“镇上?甭提了!您是没出去看看,巡捕房正四处逮人呢,挨家挨户的,不知搞什么玩意!那阵势,哭爹叫娘,鸡飞狗跳的,我还敢在外面晃悠?也想进牢里蹲蹲?”白三惊魂未定,肚里有气。
“这杜少爷••究竟跑哪里去了?”佟伯终于埋怨,但仍不忘指挥白三,“快,快,你去向老爷小姐们报一声!”
白三点点头,正欲往屋里钻,就听见后门被人“咚咚咚——”地一阵猛敲。
“快••快开门!”有人急急吆喝。
白三佟伯对望一眼,十足害怕,难道——说到巡捕房,巡捕房就来?
“是白如霜小姐的家吗?”那来人的声音竟然有一丝胆怯和绝望,“有人在吗?有人在吗!快给开开门,我是城里来送照片的!”
白三看了佟伯一眼,便转身扭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两撇小胡子的尖脸矮个儿,看他的脸上半红半白,腿脚还有点哆嗦,似乎被吓得不轻。
“你们镇上这是怎么了?”男人双眼发直,“警察在外面乱抓人?!”
“这位先生,敢问有什么事?”佟伯上下打量。
“我来送照片,给白如霜小姐。”
“给我就成了!”
“不!”男人语气坚定,“我一定要送到白小姐手上!”
白家二姐妹正与父亲白纪祖在客堂里聊天,看三人纠结眉宇和忧虑神情,定是相关杜赫。
昨日白如霜跟随金庚中下山,而杜赫执意留在山上拾掇杜偃月的尸骨,竟至今未归。
他失踪了。
白如霜面对父亲和妹妹,回忆前前后后,却刻意隐瞒了两人一夜云雨,以及杜赫居然能推动巨石,因为在如霜的心里,前者难以启齿,后者难以解释。
白纪祖坐在紫藤椅上,保持沉默,心情沉重莫名。
那个叫姬素颜的,居然是僵尸?那么究竟是谁咬了她?
她为什么冲着赫儿喊龙阳?龙阳怎么会是赫儿?
她为什么要当着赫儿与如霜的面,蹂躏偃月的尸骨?
偃月,你在哪里?赫儿究竟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三人正各怀心思,白三来报,“老爷小姐,杜二爷没找着!”
一众失望的眼神。
“大小姐,”白三又将头扭向白如霜,“门外有一人,说是什么照相馆的,给您送照片来了!”
“照片?”白如霜惊愕。
“对,还说非得亲自交到您手上。”
“那好,把他领到我房里,我马上就去。”
白如霜走进闺房,一眼便认出是南京城里“新光”照相店的老板,可是她明明记得,老板让她二十日后上门取照片,今儿才过几天?怎么自己就亲自送上门了?
“万老板,你怎么•••?”
“没人吧?!杜先生没跟着来吧?!”姓万的老板连忙站起身,绕到白如霜身后检查了一下房门是否关紧,眼珠子又四下溜了溜,确定安全之后,这才吁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白如霜搞不清状况。
万老板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包,掀开布角,然后将一张黑白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到如霜手中,随即迅速用布狠狠抹了抹手,像是躲避什么瘟疫。
白如霜接过照片一看,正是当日与杜赫的合照,月光下的古朴庭院里,两人端坐在老树旁的长椅上,笑靥明快,眉目清晰。
“很清楚很漂亮,谢谢!”白如霜道谢。
“看仔细了?”
白如霜又仔细看了看。
“白小姐您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话中有话。
“什么问题?”
“哎唷,”万老板急了,用手指戳了一下照片,又猛地弹回,“杜先生的额头正中有红光!”
经他这么一说,白如霜对着照片一看,果然如此,杜赫的黑色刘海之间,隐约可见一点闪亮红光。
“可是——我这拍的•••明明是黑白照片!”
洞穴深处,开阔地。
一具尸骸平躺在地面,有男人蹲在一边忙忙碌碌,时不时将手中的骨骼碎片拼接在尸骸上。污七八糟的衬衣被丢在一旁,他赤裸上身,雄健而伟岸的后背光滑而高耸。
他站起身,有人声响起:
“你究竟想把偃月的尸骸怎样?”
“怎样?呵呵——难道还给白纪祖?”男人笑出声,“我说过,我要让偃月复活,这你知道。”
“你准备怎样?”
“复活死人肉生白骨需要至阴至纯的血,如若当年我肉身未死,复活偃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男人伸出手,缓缓爱抚地上人骨。
“今日我虽然附于你身,可惜灵是我,肉是你,血自然也是你。即便这具肉身成了活死人,也仅仅只能使尸骨成精,况且——你我都尚未合一,你的灵魂一直未交予给我!”
“你已经占据我的肉身,还想怎样?龙阳你莫欺人太甚!”
“哈哈——你还有的选择吗?”男人仰头大笑,“想当年,我吸干聂青庚的血,冒名顶替他前来白水镇,他亦没有选择余地,胡里胡涂做了无魂干尸,何况是你?•••我本想大开杀戒酒足饭饱之后,扬长而出,谁料却遇上杜偃月——”
男人原来冷酷的声音变软,“我觅食多年,一嗅她便得知是千年上好的阴血之躯,她本应是我口中鱼肉,但最终我竟因她成了鱼肉,任人刀俎,心甘情愿,不渝不悔•••”
“我本不应动情!”声音忽然激动而高亢,“千年僵尸本就无心,怎会动情?我至今不懂•••偃月应是爱我,但仍用簪刺我心窝,那一刻我觉得胸口好痛•••我不懂•••我要偃月复活,问个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忽然将手整个戳住自己胸腔,抓住东西使劲一扯,尚且扑嗵跳动的鲜红心脏置于掌心,袅袅冒着热气,腥血如珠直滴。
“龙阳,你——”
“这样,你便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活死人,回不了头!”男人将心脏置于嘴边咀嚼,咽下几口,随手扔到一旁,阴惨地笑。
“其实复活偃月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至亲骨肉的血液,至阴至纯,比如白如霜,又或者你和白如霜的婴孩•••”
男人突然自己摔倒在地,“龙阳,你休想——”他叫嚣,在地上翻滚蹬腾,右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
“真的吗?”男人的身体嘎然停止扭动,伸出左手覆到右手上面,轻轻一掰,右手松开了,“杜赫,这具身体你觉得你还能控制得了吗?”
“我已苏醒,你的身体由我接管,你且快快睡去——”
男人站起身,拍拍身上泥土,从血淋淋的心窝捧出一滩血,浇在地上的尸骨上。
尸骨渐渐有了变化,断裂的骨胳自动连上,通体由灰白变奶白再变青紫,渐渐长出一寸来长的青色绒毛。
男人胸口的血窟窿仍然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但不一会儿竟自动停止,皮肤亦自动愈合,再看男人全身上下,并无失血萎缩任何变化,他还是一个正值壮年的中年男性。
“龙阳龙阳龙阳•••”他自言自语,略带狡黠嘲笑的眼神渐渐放松,恢复心事重重而感伤忧郁。
他捡起一边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如当年火车车厢里戴上土黄玳瑁眼镜一般,“不,我是杜赫——”
他的额间,水滴红光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