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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五、误入轮回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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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赫与白如霜二人推门进入BBQ,随即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台坐下。透过落地玻璃,便能看见餐厅外的院落一角,翠红柳绿,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杜赫熟纫地点了两份西式套餐,白如霜则安静地坐在一边,或看着杜赫,或凝视窗外。
“我们日后,可以把后院种成这样。”杜赫语气舒缓平静。
“好。”白如霜点点头,黯然神伤。她别过头去,盯住角落的白色三角钢琴,不忍去看杜赫满怀希冀的脸。
可是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杜赫几乎热泪盈眶。
“如霜,”杜赫忽然覆住如霜的手,掌心也没比如霜热到哪里去,“饭还没上来,等我一下,给你个惊喜!”
白如霜一脸诧异,眼睁睁地望着杜赫走到摆满外国香槟酒的柜台前,对着服务员说了什么,那服务员点点头,杜赫便径直走到白色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将细长手指摆放在洁白琴键上。他的手指轻轻按下,悠扬音乐流淌而出。
先是一阵音调重复的舒缓音乐,如山谷中透过几缕阳光,投射在潺潺溪流,静静流淌。随后不久,节奏渐渐明快有力,好似在树林间跳跃奔跑的小鹿,一路肆意驰骋,直到隐没远方。再紧接着,旋律又恢复到最开头,一切依旧静谧。
白如霜侧耳倾听,极为认真,她相信这是杜赫在国外学来的曲调。
她猜的没错,杜赫弹奏的正是《致爱丽丝》。他与艾美尔•卡拉奇婚后相守的日子里,艾美尔曾经不止一次弹奏过。在客厅的钢琴前,她的表情专注,每次总会习惯性地回头望,笑容如蜜糖,如春风,杜赫便倚在白墙边,静静凝望。
艾美尔教他弹奏,他亦很快学会,仿佛身体内封印着一股巨大的力量。
杜赫的手指此起彼伏,熟纫得仿佛粘在琴键上,无法停止。
左右手分离,再交叉,宛如白色海鸥强劲的翅翼,力度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直至一个高潮迭起,音调却突然迅猛一转。
先是几秒钟的沉寂,紧接着旋律倾泻而出,白如霜的耳际立刻陷入一片柔软。
宛若幻听。
好像一个女人的哼唱、低诉、轻吟,饶舌明快,轻巧如诗。
时空轮回。似曾相识。
女人坐在镜前梳理颈侧长发,脸色嫣然。
她回转过头,耳畔脸颊细软白毛,看得真切透澈。
她的脸上挂着莫名笑意,嘴里轻声哼着小曲。
饶舌明快,轻巧如诗。
『囡囡——』
『妈妈——』
白如霜乍然从梦境苏醒。
是了,她是囡囡,早已长大成人,或许即将离去。
但是,那个喊她囡囡的女人,却早已人声杳然,不知去向。
杜赫悬在空中的双手,不住颤抖。
他的瞳孔中有恐惧,有讶异,有悲怆,有荒凉。
他看见自己洁净的指甲,一瞬间从根部涌出腥红。
在BBQ用完餐已是近下午三时,这期间杜赫似乎没什么胃口,一直沉默,白如霜亦坐在对面静静凝视,相对无言。
推开门,两人顺着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秀水街,静静向前踱了一段,杜赫突然回转过头,眼窝凹陷却湿润。
他说,“如霜,我们一起去看看偃月。”
白水山半山腰。背阴,寒风阵阵。
顺着台阶一路攀爬至此,大抵已是傍晚,毒辣的炙阳此时已褪尽嚣张气焰,咄咄逼人的澄黄此刻渐变为不耀眼的橘红色,间或点缀着大团大团的乌黑云朵,浓妆艳抹,略显诡异。
杜赫拉着白如霜的手,掌心中满满地全是粘稠的汗水。两人望着杜偃月墓碑上的照片发呆,墓碑后四方空地坍陷,砂石零乱,荒草丛生,杜偃月的棺椁仍旧下落不明。
“母亲的棺椁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如霜若有所思。
杜赫心知肚明,却不言语,顷刻后却开口,“我5岁进入杜家,偃月大我6岁,我至今还能记得她的年少模样。在我懵懂孩童时期,偃月带我玩耍、学习•••她是我的姐姐,亦是我的全部,”杜赫陷入回忆,“直到此刻,偃月辞世多年,我仍旧至为怀念她。”
杜赫轻轻执起如霜的手,“当年她照顾我,所以此后我替她照顾你。”
白如霜先是一怔,随后眼眶迅速地蒙上一层泪翳,杜赫只是安静而温柔地凝视着她。
在尚未感觉到泪水下落的温度,已有点滴雨水罩着头脸、鼻梁落了下来,杜赫拉开衣服挡在两人头上,随即二话不说,迅速地往山下撤退。
三步两滑奔走数步,杜赫身旁的白如霜突然猛地刹住脚步,杜赫莫名,便见白如霜额角湿濡,脸色一下子变成僵白。
“我的脚——”如霜瞳孔放大,“被东西抓住了•••”
杜赫一下子屏住呼吸。
他望向白如霜身上,便恍惚见一只枯枝绊住其脚,再细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哪是什么枯枝,分明是一只死肉腐朽骨节分明的灰白掌骨!
泥土松动上鼓,豁出几个大口,那掌骨竟越死死攥住如霜脚踝,贴着地面越升越长,直至半只胳膊的细长骨架完整地露出湿漉地面。
杜赫暗叫不妙,顾不得雨水泥泞,迅速跪下身硬掰掌骨,岂料那掌骨却如铁钳般死死夹住,仿佛找到了支撑。随即,便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砂石从空中纷砸掉落,一副身着破烂黑缎白花寿衣的人体尸骸,从地下钻了出来。
杜赫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双手使劲,清脆一声拧断手骨,随即便猛地拉住白如霜一头钻进树丛。曲曲折折盘旋穿梭许久,两人终停下脚步,蹲下身子隐藏在草丛里观望。
雨水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杜赫与白如霜的身上脸上满是泥浆。
没有尸骸的身影,也没有它追踪而至的脚步声,杜赫扶着龟裂山壁慢慢站起,却隐约听到“轰隆轰隆——”的闷响,从山里、地下呼啸传来,似有千军万马降临。
杜赫再一抬头,便见一股混沌泥石流如波涛般,盘旋着奔腾而下。旁观四周,事不迟宜,眼见一条仅余一人侧身通过的山体裂缝,杜赫猫身闪了进去,并迅速将白如霜拉入缝中。剧烈震荡中,贴壁摸行数十步,泥水流便一涌而过,瞬间大小石块塞满缝隙,仅离两人半米之远。
山体再次恢复平静,两人虽惊恐万分,但此时不由舒了一口气。
“怎么办?咳咳——”如霜只觉浑身如堕冰窖,抖如筛糠,只怕湿寒入体,病情更重。
“往前走,或许还有出路。”
两人贴着山壁摸行约有小半个时辰,雨竟也奇迹般地停止,只是天色越来越暗,面对面都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清轮廓,如霜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身体越来越笨重,她又冷又饿又渴,疲倦至极,但又不想给杜赫造成负担,所以强咬着嘴唇,半拖半拉地往前挪步。
杜赫既担心又焦虑,他想向手温暖身边人,但发现自己的身体亦是一片冰冻,唯有两眉之间有突突的沉甸灼烧感,好生奇怪。
又行数步,面对山壁的一面出现半人来高的洞口,两人欣喜若狂。
杜赫拾起一块小石,扔进洞口,只听“骨碌骨咚——”几声之后,再无声响。随即,他又摸出怀表,轻轻一按,火焰跳动,原来这也是一枚打火机。他举起火焰,对着洞里四处照了照,洞中并无野兽,但有台阶,远处居然隐约泛着夜色朦胧。
两人终于大着胆子进入,杜赫将整个身躯护在如霜的前面。
杜赫就着火四处观望,当目光移向角落时突然一愣,如霜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角落里是一捆树枝燃尽的灰烬。
有人来过这里。
两人慢慢走上前,灰烬旁有物体闪亮放光,杜赫拾起一看,是颗白亮六棱宝石。
“哪来的风——”杜赫突然觉得哪里吹来一阵风,轻轻拂动自己的额前头发,仿佛一只手肆意抚摸。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花瓣绽放的声音,又如同针尖刺进紧崩的绣布,撕裂,颤抖,嗤嗤作响。
宛若新生。宛若蜕皮。
他缓缓伸出手,摸向白如霜头侧,轻轻取出那支血红梅花簪。
如鬼驱使。
白亮六棱宝石被按进血红玛瑙石花瓣正中,契合了!仿佛时空扭转——
『我们之间的快乐日子,你都忘记了吗?』
『要么让我死,要么放我走•••』
『我不怕死,只要死前身边有最爱的人——』
『好美•••』
••••••
『你是纪祖的表弟,聂青庚?
是,我是——』
血红梅花簪从杜赫手中滑落,碰撞地面,哐铛作响。
白如霜脚一软,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