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78、四、秘谋与私会

　　白水镇警署。高级督察办公室。
　　查尔斯捋了捋自己额前的棕黄卷发，一只手端着圆薄茶托，另一只则将小巧茶盅举到唇边，先是贪婪地嗅动鼻子，随即轻轻抿上一口，缓缓咽动。查尔斯立觉口齿留香，闭上双眼久久回味，一脸满足。
　　那茶盅应是景泰蓝，深褚红做底，金铜掐丝，上面镶着朵朵油绿长叶的白兰，乳白如玉，清秀淡雅。里面装着的液体应是热烫的西式咖啡，袅袅生烟，一室便弥漫着浓郁醇香。
　　咖啡是查尔斯从BBQ西洋餐厅的老板郑彼得处搞到，当然这是馈赠礼品，定期，免费，一解查尔斯思乡之苦。而那做工精细的景泰蓝茶具，则是此时身在此间办公室的另一人所送，价格不菲，查尔斯接到手是喜笑颜开，立马撕了皮纸，泡了两杯热咖啡。
　　办公室一侧的长型棕皮沙发上，曹僖原端着茶盅，将其中的醇厚热浆来回晃动，眼珠一直盯着表面的白色泡沫，饶有兴趣，只是不入口。他懒散地后仰，身体贴住沙发背，结实的双腿随意交叉，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哦——，味道真不错，”查尔斯咂嘴，意犹未尽，他举了举茶盅，“杯子也好！曹，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查督察喜欢，便是我的荣幸！”曹僖原点头，半边脸略带笑意。
　　“哈——，你觉得咖啡的味道怎么样？”查尔斯问，眼中充满希冀。
　　“很好，很香，”曹僖原也举起茶盅，一字一顿，“我也很喜欢。”
　　查尔斯一脸兴奋，他想获得别人赞同，曹僖原自然满足他，事实上，曹僖原根本嫌恶咖啡的苦涩焦糊味，他并未吞下一口。
　　一切只是客套敷衍，他早就驾轻就熟。
　　“曹，其实我一直很有疑问，吸血鬼杀人案子上，后来——你为什么建议我放了曾少游？”查尔斯终于放下咖啡，皱紧眉头，“他引出了女吸血鬼是没错，他研制出解药治愈了自己也没错，可是这并不能代表他无罪，我们还是可以不释放他的•••”
　　“既然已经找到‘替罪羊’，案子也算有了结果，又何必再为难小人物呢？”曹某仍然半边脸笑，“曾少游只是小人物，但如果不放他，却必然引来大麻烦——”曹僖原不动声色，“刁民造反，可不容易对付。”
　　查尔斯恍然大悟地接连点头。
　　“况且——”曹僖原将头凑前，稍显神秘，“曾少游他老爹熬有一味‘卅黄大补膏’，男人吃了可以壮阳，干起那事儿特带劲，能让那些婆娘在床上死命叫唤，一个个□□•••”猥亵□□，欲言又止，“查督察•••不如下次我也给你带些来，绝对有好处——”
　　“哇哦——”查尔斯仰头哈哈大笑，并未回答，却已心照不宣。
　　曹僖原亦附和着大笑，然而这笑中并不见多少诌媚，而是一副“意料之中、请君入瓮”的得意神情。
　　曾少游的小命并不重要，刁民暴动造反也可用武力镇压，这些都是拖辞。吸血僵尸？连环杀人？事态的发展看似越来越有意思，那么怎可在关键时刻，让关键人物死去？
　　曹僖原早有预谋，乐在其中。

　　正当查尔斯与曹僖原二人笑得酣畅，门被人敲响了，查尔斯立马轻咳几声，恢复冷漠高傲之嘴脸。他整整衣领，在办公桌前坐得端正，这才喝声道：“进来——”
　　门打开了，柯皇诚惶诚恐地站着，居然掇着手，眼角下垂，难得一脸愁云。
　　“什么事，柯？”
　　“老巡捕江武死了，刚刚——”柯皇叹气，“金庚中那小子一收到消息，立马领着局里一帮人冲了出去•••”
　　“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查尔斯不明所以。
　　“江武死了，雷皓天、姑长鸣、贺鸷都死了，整个白水镇的长老级人们都莫名其妙被杀，现在又谜团重重、毫无头绪，这这••只怕白水镇今后凶案频发，甭想太平，咱们可就惨啰•••”柯皇砸嘴，掏出兜中手帕边摇头边拭汗，他原来是担忧，并非感伤。
　　查尔斯尚在体会柯皇话中深意，便已听一旁的曹僖原发话，语调清冷，“老一辈虽死了，这镇上可还有查督察和柯警长管事，说不定反而更加井井有条•••”
　　曹僖原看向杯中咖啡一眼，肚中城府暗挑眉梢。

　　柯皇刚离开，曹僖原便望向查尔斯，意味深长。
　　“雷皓天他们活着的时候，这白水镇是权大于法，如今死了，自然该是法大于权。”曹僖原唇边抹笑，“白水镇的民风也该由查督察来好好整治整治！况且还有我曹某军队做后盾，只要您一句话！至于出头露面的事儿，那就交由柯皇去办，若真的发生什么事儿，自然由他来担。”
　　“哈哈——”查尔斯指着曹僖原的鼻子，狡黠大笑，“曹，你们中国人说话真绕，你也一样！可是，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以后多多互相照应就是——”
　　“对，还有利益共享，”曹僖原终于直白坦露意图， “比如可将本地白家云锦以低价大批收购，再运至西方各国各地倾销，相信能赚上不少•••”
　　“白瑞福云锦？这是白纪祖的基业，他自己也做出口贸易，生意红火得不得了，怎么可能低价抛销？”查尔斯瞪着玻璃眼珠。
　　“如果遇上突发状况，那自然可以。”曹僖原露出像狼一般的白牙，目光荧荧。

　　杜赫提出翌日要带如霜出去游玩一天，这一回，白纪祖没有反对，白如侬也没有埋怨吵闹。
　　白纪祖看看如霜，又望望杜赫，神色泰然，唯点点头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白如侬在父亲背后，冲两人俏皮地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意思再明了不过，原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哪能再做电灯泡？
　　白如霜涩怯地笑，杜赫则哭笑不得。
　　于是第二日一早，九时半，梳装整齐的两人便出了大门。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衣着素净，但是仍旧扎眼。沿着街巷一路走来，这镇上早起众人或明眼瞪视，或暗中乜眼，有些捂着嘴窃窃私语，有些则为了避免尴尬，刻意大声招呼，“嚯——，杜二爷、白大小姐早！”
　　貌似光明磊落，实则心中有鬼，不知藏了多少龌龊念头。
　　白如霜攥紧衣角，涨红了脸，杜赫也因为被人一路盯视，仿若热锅上的蚂蚁般，颇不自在。
　　当下，杜赫拦了辆黄包车，轻轻拉住白如霜的手，跳上车，大手一挥：
　　“去南京城内！”
　　“好咧，两位！”黄包车夫“嘿嘿——”地笑，弯腰执起车前拉杆，便稳健地一路向前，小跑起来。

　　到了南京城，杜赫指认方向，左转右拐，直到在一家叫做“新光”的照相店门前停下。
　　白如霜下了车，盯着玻璃橱窗里的照片发愣。大小不一、剪裁花边的照片，或烟黄或黑白，面朝外贴在玻璃上，摆在像框里，记录的是张张笑脸，凝固的是记忆和岁月。
　　大都是合照，有耄耋老夫妻端正坐在凳上，面目慈祥，皱纹堆笑；有一家四五口，男身着西装女身着旗袍，眉宇安定，身边则站两三孩童，一脸顽皮；有年轻夫妻二人，衣着旧而简单，却怀抱滚圆红润婴儿，眼角眉梢满是欢喜；也有院校女学生，一眼儿的齐刘海童花头，穿着阴丹士林上衫黑布裙，笑容灿若桃花。
　　如霜突然梨涡浅现，眼角唇边溢出笑意，微微淡淡，站其身侧的杜赫全部看在眼里，浑身一震，为之动容。
　　杜赫将白如霜拉至店内，转过身来对她说，“如霜，我们拍张合照。”
　　杜赫一脸真诚，白如霜先是瞪大眼，随即颔首。

　　身着青长衫、两撇小胡子的老板，将两人引进内室，引至背景布前。老板拿出一本背景布图案，供两人选择，杜赫与白如霜耐心地一页一页翻看，直至看见一幅，古朴庭院，月凉如水，一边古树根枝盘绕，花朵饱满繁坠，落了一地的雪白。
　　两人顷时对视，心有灵犀会心一笑。

　　两人在背景布前长椅端正坐好，齐齐望向镜头，室内气氛无比融洽。
　　三脚架笨重照相机后，店老板将头蒙进黑布，便见镜头前男女，男的面堂方正，女的神色素雅，但都面含羞涩微笑，发自内心，不由感叹一句，好一对合衬壁人！
　　经营照相店多时，他见过太多男女，貌合神离，心生倦乏之时，唯有机械麻木工作，如若一天能看见几对情侣夫妻，真心实意，此日必然心情大好，干劲十足。
　　此刻他能看出，面前两人相爱，是倾心，虽然这倾心之下皆有淡淡忧虑。

　　“两位坐好了！”店老板握住按钮正欲拉动，突然停下手上动作，从黑布里探出身子，几个箭步走上前，拨落了几下杜赫的刘海，杜赫愕然。
　　“先生，刘海太长盖了眼睛！”老板露出一齿白牙，爽朗地笑，笑完之后立马缩回手，一脸吃惊，“吓——，先生皮肤好凉！”
　　杜赫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啪嗒——轰——”一阵闪光烟尘过后，杜赫与白如霜的身影便印在了胶片上。

　　店老板告知二十日后来取，两人笑着谢过。走出照相店门，两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一个瞬间的恍神。
　　白如霜觉得，那个院落背景像极了自家后院，花雨夜的情景又似曾相识，可是无从忆起。她望向身边人，只见杜赫神情凝重，似在沉思。
　　杜赫扭过头来，望着白如霜，眼神柔软，“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午饭！”
　　杜赫轻轻执起白如霜的手，一路小跑向前。
　　有那么一刻，白如霜很希望这条街巷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