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三、法兰西梦魇 ...
-
一阵连续如银铃晃动般的清脆应答声,一位穿着色彩斑斓迤地长裙的法国少女,微笑着轻快踱过来。见有陌生人来访,少女好奇地走到杜赫面前,舌头上下卷动,轻俏如诗,“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
杜赫看见她裙上花团锦簇、肆意绽放,她的身上洋溢着阳光与牛奶混合的温暖乳香,让人着迷,她的大波浪金色卷发,如同香雾,蓬松着从头顶倾泻下来,她的面孔白净如雪,一双眼珠琉璃通透,大方热情的笑靥也真的如同丁香花般灿烂醉人。
“他们刚刚•••喊你什么?”杜赫用不连惯的法语,生硬地问。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地笑了,她突然说起流利英文,“你会英文吗?这样子可以听懂吗?”
杜赫连忙惊喜地用英文回应,“是,是,我能听懂。”
“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少女的上翘浓黑睫毛,如凤尾蝶翅翼般轻缓拍动,空气中顿有清香气流涡漩。
“我是问,他们刚刚喊你什么?”
“烟乐,我的中文名字。”少女歪头一笑,露出洁白牙齿。
杜赫神智抽离,几乎以为时光倒流。
“是它先叫的哦,好听吗?”少女指了指墙角窗台处摆放着的鸟笼。
杜赫顺着望去,忽听鸟笼里扑腾跳跃,那看不清嘴脸的黑禽竟发出一个成年男人的浑厚声音,字字圆润清晰,它道——
“烟乐——烟乐——我爱烟乐——”
是的,它爱烟乐,面前的这位异国风情少女,但不是偃月,不是他爱的那个。
杜赫口中好苦。
自此,杜赫时常光临这家称作“洋丁香”的书店。
每一次来,不管挑不挑选图书,买或者不买,中文乐叫烟乐的法兰西少女,总是笑脸盈盈,端出一杯滚烫香醇的咖啡来招待,杜赫自她这里,学了不少日常法语。交流多了,对她的底细了解大概,烟乐的真名其实叫艾美尔•卡拉奇,父亲是英国商人,母亲则是法国花农之女,两人意外邂逅,迅速坠入爱河,其父更为了其母,抛开一切,从英国移居法兰西,谁敢说英国男人不浪漫,不爱情第一?婚后不久,两人便有了艾美尔,她可谓是集中了两人的全部优点,完全是个光彩照人妩媚迷人的可人儿。但是,安琪儿也有安琪儿的悲伤,艾美尔的母亲在她5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徒留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杜赫喜与艾美尔交谈,因她的纯真无邪,一眼便能望至清澈内心,但如果说到男人对女人的怦然心动,杜赫一直没有,当一个男人心里被另一个女人完全占据,甚至会比女人更加疯狂专一,只因她是无可取代。杜偃月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异族少女无法与之相比。
只是,流水无情,落花却有意。随着时间流逝,在深入的接触中,在静谧的书香里,在那只神奇八哥,日复一日的销魂吟叫中,艾美尔看杜赫的眼神渐渐不同。
兀自多了一份少女怀春的羞涩与娇媚。
时至七月,法国进入夏季,杜赫亦在普鲁丹尼尔市生活了近半年,渐渐心态平和。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却将他彻底打垮。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头疼咽痛,脑门发烧,偶有轻微腹泻呕吐,以为是贪凉所致,匆匆吞了几片伤寒药,也没多加注意。两日后,他便口吐白沫,全身麻痹瘫倒在床。尚有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他挣扎着拨了电话给艾美尔。
再度醒来,已在医院,杜赫手指微伸,便碰触到一头柔软发丝,艾美尔伏在床榻边睡着了,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熟悉的鸟笼,里面的古怪八哥没有叫唤,只是蜷缩脖子,蹲在枝杆上,以一双乌黑眼珠瞪住杜赫,仿佛对视,杜赫好生奇怪。
杜赫患的是病毒性肠炎并发脑膜炎,经过急救,已无生命危险。艾美尔执意留下照顾,偏偏杜赫已觉欠她人情,自觉并无大碍,便委婉谢绝。艾美尔虽依依不舍,也不好死皮赖脸,便留下八哥,说与杜赫做伴,明日再来探访。
谁料当晚,杜赫病情突然恶化,午夜十二时一过,开始渐觉胸闷恶心,又不想吵醒同房病人,故在床上辗转反侧。那鸟笼中沉默一天的八哥,此刻突如打了兴奋剂,开始在笼子里猛拍翅膀,上下乱飞。
杜赫思维混乱,咬紧嘴唇,瞥视笼中八哥一眼后,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向鸟笼,抽开门栅,随即痛苦地翻到一边,全身抽搐。
那黑体八哥僵跳出来,蹦到床上,跃到杜赫背上,顺着身侧缓缓踱过去,一路踱至杜赫脸边,就着他张大的嘴巴,轻抖羽毛,微一缩身,“嗖——”地钻了进去。
杜赫双目眦裂,红光一闪,立马陷入昏迷,但身体再无痉挛之状。
夜里三时许,病房里一片黑暗死寂,杜赫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面带阴笑。
半分钟后,又重重倒了下去。
这个夜里,杜赫陷入梦靥。
古怪却真实。
一个隐去面目的男人,身披斗篷,站在远方,与他久久对峙,唯有额中一块水滴形状,煜煜生红光。
第二日一大早,艾美尔便来探访,随身带着热麦片粥与肉酱芝士面包。
她将热麦片倒出时,一脸小心翼翼,杜赫侧脸凝视,眼中稍显动容。此刻,他终于被感动了。
艾美尔将麦片粥端至杜赫手中,这才左右观望,便立马发现鸟笼中的八哥不见了。
杜赫摸了摸脑袋,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似乎昨夜的记忆全部抹杀。
昨夜,对于他,除了一个梦境,便是一片空白。
十日后,杜赫出院。
半月后,杜赫搬至艾美尔家寄住。
一个月后,杜赫掏出小枚钻戒,向艾美尔求婚。艾美尔先是捂住嘴,不可置信,但随即泪光盈盈,尖叫着埋入杜赫怀中点头,卡拉奇老头儿则在一边叼着烟斗,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月后,两人在教堂举行了简单却庄重的婚礼。艾美尔身穿珠光色抹胸蕾丝婚纱,往后抛掷花束时,杜赫在一旁淡淡微笑,却突然心生悲凉。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忘不了杜偃月,忘记不了她生前的一颦一笑。
热闹是别人的,狂欢是他人的,孤单的思念才是自己的。
婚后,他们一直相敬如宾,杜赫对艾美尔从不说爱,也不热络,艾美尔以为这便是中国人的表达方式,矜持内敛,也不在意。杜赫经常称呼艾美尔的中文名字“烟乐”,叫得自然而亲切。
直到回国前一年,艾美尔因遗传母亲的多囊肾,终导致肾功能恶化离世。
艾美尔与杜赫并没有孩子,不是艾美尔不想要,却是杜赫一直在逃避,有意无意。
他知道自己是愧对艾美尔的,因为这多年的婚姻中,在精神上,他从未忠贞,而她包容了一切。
在法兰西的这个西部小城,生活了十多年,杜赫终于是拎着行李,心事满腹地回国了。
他站在白水镇的街头,眺望远方,一如离开时一般,眼神惆怅。
道路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电光幻影。黑白彩光,斑驳流离。
这一切均是回忆。
杜赫尚不知身在何处,却是突然忆起,那日梦境,他与男人的对话。
『杜赫,我与你见过,我与你亦爱上同一个人。』
『你我有孽,此刻阴差阳错,再度重逢•••我肉身已死,需找个替身,让偃月复活,你可愿帮我•••』
『其实,勿需你同意,你这条命已是我的,但是自此我还要你的灵魂,从今往后,你将嗜血而生——』
『终有一日,我会完全苏醒,到那时,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你没的选择,没的反悔•••』
一片黑暗中,杜赫清楚地听见自己说,“好,性命灵魂你统统都拿去,只要偃月活——”
过往片段亦如浮光掠影。
艾美尔从床上坐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查瑞,你昨夜又梦游——”
“哦,查瑞,我有时觉得,你白天和黑夜,完全是两个人!”
“•••查瑞,鸟儿又死了•••亲爱的,你要不要去医院挂个号看看,或是找找心理医生•••”
“查瑞——”艾美尔脸色灰白,嘴唇黑紫,她颤抖双手,抚摸面前人的脸颊,“你梦里喊的那个‘烟乐’,不是我吧•••你最爱的女人原来一直不是我,而是她——”
“•••查瑞,可是我好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最爱你•••”
杜赫“砰——”地一声从地上弹坐起来。
喘着粗气,一身湿濡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