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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秘密告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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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本是平常。一大清早,八时许,太阳刚刚露出小半个红脸,整个白水镇渐渐从沉寂中醒来。各家各户都有动静,洗漱,倒马桶,做早饭,领着孩子上学堂,做生意的拉门板。早点摊子已在路边蒸起糯米糕,炊烟袅袅,香气四溢,有白糖有芝麻,或是生着柴火包煎饼下馄饨炸油条, “噼呲叭啦——”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街坊邻居互打招呼,扯着喉咙,小街小巷里竟一下子热闹非凡。
这便是一天市井生活的开始。
八时半,镇上各家商铺皆已开门,有条不紊招揽生意。这当口,镇上一向替人跑腿传话的俊俏后生夏惜凉,敲着锣,一路小跑着在街巷里四处穿梭,嘴里还大声吆喝:
“晚上七时,白家老爷、杜二爷要在镇东头集会地儿,有重要事儿宣布啦!感兴趣的都去听听啦!”
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脸上跳跃着青春的光亮,声音也没来由的干脆响亮。
“哦?白瑞福有事儿——宣布?”古董行的老板严德收回探出的头,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难不成是•••嘿嘿——”他转了转滴溜溜的眼珠,干笑两声。
亦有人围在小玉烧饼铺前买烧饼、麻花时,随意搭上几句:
“哎——,听说今个傍晚,白家有重大事情宣布?”
“没错。”
“啥事?”
“搞不清,会不会和前几天白家二姑娘被僵尸咬有关?”
“也许,晚上去瞅瞅。”
白水湖旁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下,一众妇孺正在此处边摇蒲扇纳凉,边逗娃闲聊,这聊着聊着,也把话题转向此事。
“还能有什么事?八成是有人上门提亲,白家两位姑娘终于得以出阁•••”
“二姑娘是没问题,人活泼乍乎,又留过洋喝过洋墨水,见识不一般•••这大姑娘可就不好说,‘老大难’一个,病痨又断掌,谁个大老爷们敢娶进门?也不怕夭寿?哎——也够可怜,白家老爷一定操透心。”
“没听说白家杜二爷和什么姑娘来往,估计不是他••不过他好像在国外时娶过老婆•••”
“白家老爷续弦?哈——和谁?和你?白老爷对死去夫人那可叫一个痴心!真是,啧啧——”
“什么,不会吧!?杜二爷和白大小姐,他们不是亲舅外甥女么?你们忒瞎扯,小心咬了舌头!”
传言有鼻子有眼,倒也真假各半。
“卞氏茶馆”二楼。
镇长雷皓天,正和私立子弟学院的院长姑长鸣,相对而坐,桌上是一壶上等铁观音。两人时叹气时皱眉时扣桌,聊的事情大抵不甚愉快,或许是近日镇上的吸血僵尸案,又抑或是多年前那场恶梦般的浩劫,谁知道呢?上了年纪的人,大都有“日薄西山,人命危浅”的忧虑。
“咚咚咚——”几声重重脚步声由下至上,有人上楼来了。
雷皓天与姑长鸣一抬头,便见夏惜凉提着锣锤,满脸是汗却一脸憨笑地站在面前。
“什么事?”雷皓天好生奇怪。
“白家老爷和二爷晚上要在集会地宣布事儿,让我通知全镇人!”夏惜凉用袖子抹抹汗,咧牙一笑,却掩示不了这位青年的阳光与俊朗。
雷皓天与姑长鸣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雷镇长,姑院长,那我走咯——”夏惜凉转身离去。
“你猜是什么?”姑长鸣似乎心知肚明,一脸严肃。
雷皓天点点头,“白老前几天和我提过,想把‘白瑞福’交给杜赫打理,但是却又说,杜赫本是杜家抱养,并非亲生•••然后他便小心翼翼愁眉不展地问我,那么他和如霜应该不存在血缘关系了吧•••”
“呵,我料想就是如此,”姑长鸣冷笑一声,“那日进山撞见杜赫抱着白如霜,我便觉得不妥••果然被我言中•••”姑长鸣一脸悻悻,“白家真是造孽,不知道祖上积了什么德?前一代孽缘未了,这一代孽债又来——”
雷皓天无言以对,唯有叹气摇头。
两人稍坐片刻,便付了帐起身离开。
步出茶馆,拐了三四个弯,进入一条幽僻狭长小巷,两人行走数步,雷皓天忽觉心中不祥,感到身后一阵凉风来袭,不由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下一秒,姑长鸣已经凸眼裂嘴,如同死鱼般,向前重重栽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把雪亮尖刀。
雷皓天倒吸一口冷气,还没看清眼前人,一道银光便刺穿他的脸。
晚近七时,天色微暗,空气闷湿,远处响雷阵阵,似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白水镇东头的空地上,已集满了人,各自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镇上人皆好奇白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白纪祖、杜赫,以及白家姐妹二人早已来到,白如侬拉着家姐的手,陪着她坐在长凳上,默不作声,心里其实并不坦然,焦灼惊慌皆有。白如霜拍拍妹妹的手,表示宽慰了解,但脸面如同剥落灰墙上的青苔。白纪祖不停看表,杜赫则站着来回踱步,背上白衬衣湿了大片。
终于是忍不住了,杜赫走到白纪祖面前,心如火燎,“姐夫,七点了!”
“我知道,”白纪祖点头,“可是雷镇长、江队长他们都还没来•••”
“也是,再等等。”杜赫自言自语,又继续左右徘徊。
白如霜望着他,太明白不过,现在白家每一个人,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即使难以启齿还是要说,直到公诸于世,方能解脱。
自己酿的毒酒,自己一定要喝。
空地上诸人倒是不耐烦起来,人群吱吱喳喳,炸开了锅,不时飘出几句埋怨话。
又是几声惊雷,众人抬起头,神情慌张,空气愈加燠热湿闷。
终有人憋不住了,站在人群中大声嚷嚷,“哎,白老爷杜二爷,时候已到,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不然马上这暴雨一倒下来,个个淋成‘落汤鸡’嘿——”
身边一阵附和声。
“是是,”白纪祖拄着拐杖站起身,面露难色,“只是雷镇长他们还没到•••”
“镇长一会儿就来!”人群中有人应和,叫了一声。
‘“好好,”白纪祖唯有点头,缓缓地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白如霜白如侬立马站起身,杜赫也紧张地绷直身体,死死盯住白纪祖,大气都不敢出。
“赫儿,你过来,”白纪祖招招手,杜赫连忙奔过去,站在他身边。白纪祖望着杜赫,眼中写满关切,他拍拍杜赫的肩,深吸一口气,将脸扭向众人,“想来各位都知道,杜赫是我白纪祖亡妻之弟,但是事实上——他并非杜家亲生,他与杜、白两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哦?!——”喧哗声四起。
“是,是这样,”杜赫微有失落,但也坦荡承认,他挺起胸膛仰起头,“我是杜家抱养的儿子,不是亲生,一点儿都没错。”
“但是——”白纪祖目光坚毅,“我预备将‘白瑞福’交给他打理,同时——将大女儿如霜交予他照顾•••”
白纪祖望向如霜,满目慈祥怜惜。
众人有些反应迟钝,均面露疑惑,虽然心中立马暗生疑窦,但对白纪祖话中深意仍一知半解。
“是!”杜赫猛吸一大口气,“我和如霜没血缘关系,往后的日子,我已下定决心,一直陪伴她、照顾她、爱护她,今生今世,至死不渝。”
如霜一时唏嘘,鼻子轻吸,红了眼眶。白如侬攥紧她的手,脸上说不出是欣喜、激动还是忧愁。姐妹两人头碰头,如同并蒂莲,如侬替如霜拭掉眼角的泪痕,如霜终忍不住泪如泉涌。
杜赫一鼓作气,“我杜赫向各位坦白,我爱上了白如霜,我预备娶白如霜——”
“吓!?——”如此表露心迹,直白而深情,却令众人哗然一片,目瞪口呆。
杜赫望向伏在妹妹怀里啜泣的白如霜,心脏剧烈抽搐,他只觉全身血液倒流,额头很热,全身却极凉,不由一阵头晕目眩。扶住头摇晃了几下,这才恢复几分神智,强撑着没有倒下来。
人声零碎,只字片语。
集合众人听闻如此真相,皆觉不可思议,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指指点点者有之,啐嘴唾弃声也有之。
白家几人在众人如箭目光下,如同被剥光衣服游街,难堪至极,但至此,却又都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人声嘈杂,渐至鼎沸,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一切。
金庚中,带着巡捕队一行人,出现在人群中,面上仿佛蒙着一层泥浆,扭曲沉痛得如丧考妣。
“听我说,大家听我说,”金庚中站在人群中,咽咽喉咙,声音沙哑,周围人仍在自顾自凑头说话,金庚中不由怒火上窜,扛起一张木椅砸烂在地上,“你们他妈的听不听我说?!”
众人终于不声不响。
“雷镇长、姑院长,还有贺户长•••他们都死了。”
“啪——”电闪雷鸣,狂风骤起,大暴雨倾盆而下,如同弹珠般砸在呆滞惊慌、怀疑绝望的人群身上。
人群一下子抱头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