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73、十一、作饵引夜枭

　　特别审讯室。
　　落地玻璃隔间外，柯皇、查尔斯、曹僖原一众人正襟危坐，目光却全部聚焦。白如侬捂着胳膊站在一边，揪眉焦急。两个时辰前，她刚被圣修医院的詹姆逊大夫抽了血，并已证明，体内产生某种特殊抗体，身体无恙。在她的身边，曾东虎紧紧挨着，满眼感慨，他本以为儿子活不成，心沉如铁，生无可恋，预备着完成曾少游的最后心愿——救治白如侬后，便悬梁自尽，可是哪知造化弄人，突现转机。
　　玻璃隔间内，金庚中站在一边，不苟言笑，曾少游则被紧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身穿黑色宽袍胸挂银十字的大胡子玛汀神父，手持一本棕色皮底的《圣经》，正站在曾少游面前比划，嘴里还不停嘀咕。随即，他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将瓶中水浇到曾少游头上，另一手则紧紧攥着一根粗银锥，对准面前人心脏的位置，两只褐灰色的玻璃眼珠，死死盯在曾少游的脸上。
　　一有风吹草动，一有异化尸变，那只晃着寒光的尖头银锥，将立刻插入曾少游的心脏最深处。
　　曾少游嗯呜出声，双手攥紧，隔间外的所有人立马紧张到贴近玻璃。
　　甩掉头上的水滴，轻叹一声，曾少游又恢复原先姿势，毫无异样地望着众人，一脸坦然。
　　“喔——”玛汀神父缓缓放下器具，转过身来，对着玻璃外一摊手，神色无比轻松，“我试验过了，他不是吸血鬼！如果是，早就冒烟变异了！”
　　声音透过传声筒传至玻璃外，白如侬曾东虎面露喜悦，其余几人则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倒是曹僖原靠着后墙面观望，脸上饶有兴趣地挂着笑意，白水镇吸血僵尸？呵呵，真是越来越好玩有趣。
　　“你••你•••你确定？”柯皇好不容易自胸腔里憋出一句话，如小媳妇似的扭怩，脸色早就涨成猪肝红。
　　“当然——”玛汀神父摊手，对怀疑表示气愤，“我是神父！《圣经》、圣水对他都无效，上帝可以做证，他不是吸血鬼！”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众回头，捏着试管的洋大夫詹姆逊，一进来就兴奋地大嚷大叫，“少游的血液没有问题，我检查过了！我向上帝发誓！”
　　曾东虎先不可置信，后喜极而泣。白如侬也不由口中咿呀，惊喜出声，她轻轻抚了抚曾东虎的弓形后背表示安慰，曾东虎眼里嚼着泪，感激地点点头。
　　柯皇与查尔斯则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一直沉默的金庚中，此时促促地走到玻璃前，一下子按住，扯嘴一笑，那笑中带着七分威胁，三分放纵，“诸位头头，这下子是不是该放了曾少游？”
　　“他••他只是制出了解药••治好了自己，但这•••这也不能证明——他原来不是吸血僵尸，那些案子不是他干的！”柯皇咬紧牙根，继续辩驳，“况且当时也是你金庚中亲口说，看见他尸变的！可是没错？”
　　柯皇的脑子转得还挺快，这下子轮到金庚中哑口无言。

　　“咚咚咚——咚咚咚——”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力量越来越重，一声大过一声。
　　“谁？——”柯皇没好气大吼一声。
　　“报••报告探长——是我••张大炮•••”不流畅而怯生生的声音。
　　“什么事？”柯皇胸中火焰熊熊，气势嚣张。
　　“镇上一个叫费文武的又尸变啦！”
　　“费文武？”金庚中有些吃惊，似在冥思苦想，倾刻眼前一亮，“吓——，费文武这厮被易儿咬过！易儿肯定是吸血僵尸，看来错不了！可是——”金庚中眉头深锁，“前几天她已失踪•••”

　　“我愿意，”身后传出曾少游的声音，平静释然，波澜不惊，众人愕诧，纷纷望向他。
　　“我愿望做饵，引她出来——”

　　夏末，暑气渐退，昼夜温差大，八月下旬，夜间，如果你在此时仰望长空，观察月亮，便会发觉越来越胖，越来越圆，直至农历八月十五，饱满如盘，仿佛一张酥黄烙饼挂在深邃乌空。
　　从阳历八月至农历八月，还有些时日，所以这一刻，当曾少游走在白水山漆黑山径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树叶枝条里，只听见“咔嚓咔嚓——”的连续清脆声，在一片静寂中突兀响起，尤为惊悚。
　　曾少游停下脚步，擦擦额上的汗水，在黑暗中抬起头，寻找光源的温暖线索。
　　那轮半椭圆皓白明月，雾气缭绕，一圈湿湿的淡黄毛边，如丝如纱如蝉翼，若隐若现，妖惑冲天。
　　看久了也不觉温暖，反倒觉得股股寒气，带着怨忿，如钻出古井，自心底一一翻涌。
　　四周阴晦恐怖，曾少游的身体很凉，然而他无所畏惧，甚至有一丝惊喜，即使在这样的妖夜孽道，孤身前行。
　　他将手伸进长杉的胸口位置，在空无一人的当下，闭上眼。
　　四面风声无情。
　　可是，他不怕，他有情，只因他终于有心。
　　如今，他是真正的人。
　　他的心在跳动，血液在流淌，四肢有温度，脉管中不再堵塞紫黑痰黏的血块，而是搏跳沸腾的鲜血，如涓溪，如宽河，交汇，分叉，流遍全身。
　　因这温热，他的心中如点着明灯，足够有勇气驱散所有阴邪魅暗。

　　曾少游孤零零站着，荒山之中，黑发明眸。
　　他摸出一柄小刀，对准右手腕的青细血管，用劲地切下去。
　　血如泉般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落叶杂草间，血腥甜味从皮肤下缓缓渗出，四下弥散，顺着风的方向吹过去。
　　曾少游看着血迹缠绕的胳膊，忽然含笑落下泪来。
　　趴在不远处树上的金庚中，表情严肃，稍显恻然。

　　徒然站立好一会儿，未见任何动静，曾少游身体开始晃动，嘴唇因失血微微哆嗦。
　　颤抖地伸出左手腕，他又毫无犹豫地切下去。
　　金庚中双目眦裂，震惊到张口松手，大腿夹着粗树干，晃了几晃，才没从树上跌落。
　　“真是疯•••”他低声啐骂，还没将最后一字说完，便听见曾少游身前十丈之外的草丛哗啦作响。下一秒，一蓬头垢面形同野兽的女人已经跳将出来，连跑带爬着朝曾少游扑咬过来。
　　“闪开！”来不及思索，金庚中猛地跳下树，上前几步，掏出胯间的铜枪，对准女怪物的胸口就是一枪。
　　女怪物的身体微微一震，并没有放慢速度，仍然朝着曾少游张开血盆大口，这下金庚中看得真切，虽然脸庞全然青胀尸变，妖瞳獠牙毕现，但依稀辨别出来，是个年轻女孩，她正是“怡红乐”失踪多日的茶水妹易儿。
　　金庚中别无选择，迅速摸出银枪，瞄准易儿的脑门正中，“砰——”地一记狠扣。
　　子弹没入脑门，水银裹着乌血喷溅出来。
　　“呜呜——，”早就成尸成妖的易儿居然口中含糊，“姐姐，姐姐——”
　　金庚中只听见“唧唧唧唧——”的声音。
　　“姐姐——”易儿妖瞳涣散，四肢抽搐，缓缓仰面，重重倒在地上。
　　金庚中迅速跳到早就嘴唇嗫嚅的曾少游身边，从怀中胡乱掏出一条平常擤鼻涕的潮脏手帕，撕成两长条，包扎在曾少游的伤口上，曾少游感激地注视他。
　　就着手腕绕了几圈，金庚中突然停下动作，瞥了一边中枪的易儿一眼，叹口气，狮吼一声，“你们这群‘怕死鬼’，还不出来收尸！？”
　　“唏唏——倏倏——嗦嗦——”一阵骚动之后，几个小巡捕的脑袋尖冒了出来，很是惊乍狼狈。

　　『姐姐————』
　　声音哀恸顽艳，渗骨入髓，悠远萦回，绕梁如丝，半真半幻，如泣如诉。
　　坐在梳妆台前的姬素颜手中轻巧眉笔掉落。
　　她忽然用细长葱白手指捂住脸，潸然泪下。

　　“咚咚咚——”有人敲门，扣声很轻，间隔许久，似在徘徊犹豫。
　　抹抹泪，拭拭眼角，姬素颜裹衣站起身，走到门后，一下子拉开。
　　正入眼帘的居然是衣着整洁、一脸严肃的杜赫，姬素颜立马傻眼。
　　“姬姑娘，在下杜赫，我们见过，灯会那次。”杜赫说话条理清晰。
　　“啊啊——是——”姬素颜回过神，神色慌张尴尬，她将两颊垂髫捋到耳后，眼神游离躲闪，回话心不在焉。
　　“除却那次，我们是否还有再会？又或者——”杜赫语气坚定，他停顿一下，抬起头，“与你再会的，并非杜赫，而是龙阳——”
　　杜赫只见面前的女人，突失端庄镇定，猛地向后急退几步，一刹那面目全非。
　　失魂落魄。
　　杜赫的整个心狂跳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后，姬素颜先垂首后抬头，她的桃花眼笑若月牙，半含苦涩，半掩忧虑。
　　“你终于记起来了吗？龙阳。”
　　杜赫一下子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