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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十、双人劫火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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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少游抱住腿坐在玻璃隔间的角落,望着另一角落的死蝙蝠发呆。
从室内透亮,一直到灰蒙蒙,曾少游估计已有三四个时辰过去,金庚中还未回来。
他本该是欣喜若狂,因为直到此刻,他仍然没有尸变异状,亦也没有对血的渴望,他由僵尸变回了正常人,可以大口啖食,不怕生腥,与人交颈拥抱、亲吻、结婚甚至生子。
可惜,由不得他选择,他的生命已被人宣判终结。
曾少游苦苦抽动嘴角。
“吱——”门被人推开,金庚中一脸郁郁愤懑地走进来,他抬头看向曾少游,双眼耷拉,没精打采。
“没作用?!”曾少游已猜到答案。
“如侬还是没有醒,”金庚中颓然揉发,又狠狠搓脸,“已经开始瞳孔放大充血,注射了血清也没反应,恐怕一日之内便会•••白家上下哭得惊天动地——”
“无用••无用——无用!!”曾少游先是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随即冲到医具仪器前,一个挥手全部打翻。
“别激动,还会有办法!”金庚中万般焦急,却突然眼前一亮,上前几步猛按住玻璃,“不对——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你还没尸变•••明明血清对你有效,为什么对白如侬无效?”
“我不知道——”曾少游沮丧摇头,半哭半笑。
“还有时间,再回想回想,是否遗漏•••”
“已经来不及,”曾少游抬头,眼中阴翳斑驳闪动,他笑得悲壮悲凉,“我明日将被处死——”
“什么?!”金庚中大力捶向玻璃,咆哮如虎,“谁说的?”
“金巡捕,劳您通知我爹来见我最后一面•••”
金庚中透过玻璃注视曾少游,眼中燃着熊熊大火,他一咬牙根甩过头,来回绕了几大圈,又将上身整个贴在玻璃上,眦目切齿道,“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说完,金庚中头也不回地冲出审讯室。
曾少游怅然若失,缓缓退回到角落坐下,人之将死,大抵回忆更加可贵。
宛如一具棉絮傀儡,失魂失心,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曾少游的神思游离九霄云外。
悲,欢,笑,哭,叹息,怨怼,感激,直至绝望到紧锁双眼,每一种表情在曾少游的脸上肆意游移。
他将前半生的所有记忆,浓缩在脑海里,一一回味咀嚼。
电石火花,浮光掠影。
『你不是妖不是僵尸,你是我的儿子——』
『傻瓜,谢什么,是我说过要帮你保守秘密•••』
曾东虎的苍老泪容,白如侬的温柔笑靥,如同一张网,整个罩到曾少游的面前,他缓缓睁眼,眼中光怪陆离,色彩光鲜。
左小腿肚没来由地抽痛,曾少游卷起裤脚,看见两颗细密牙印,嵌入肉中。
爬入甬道,血禽嘶鸣,铁喙啄咬,后腿一蹬。
所有记忆一一复苏,曾少游猛地坐起身,迅速望向角落双爪僵举、白肚朝天的死蝙蝠。
是的,是了,吸血蝙蝠牙中毒液混合涎水,再加之提纯血清,应是最强力的解毒剂。
他只做了一半,药效对白如侬来说,也只有一半。
曾少游精神抖擞,一把攥住蝙蝠尸体,伏到东倒西歪的仪器前。
曾东虎来特别审讯室见曾少游最后一面,万念俱灰,泪如雨下。
失去至亲生不如死,如同剜肉挫骨。
曾少游见着老父,唯有失声黯然。
他将一瓶淀黄骚臭的液体,从窗口放手,轻轻摔落父亲掌中,居然一脸心愿已偿的满足,“爹,帮我去救如侬,也许有用•••”
曾东虎悲怆至极地点点头,随即侧过脸轻轻抹泪。
曾少游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梗在喉中无法倾诉,他透过玻璃拍拍曾东虎肩的部位,哑声淡言,“爹——,少游不孝•••如若有可能,下辈子我们再做父子,让我再尽孝道——”
曾东虎倾刻如土瓦解,双手掩面痛哭流涕。
第二日清晨,太阳尚未升起,警署后院刑场外大门处,已经聚满了人。曾少游将被处以火刑的消息,早已传遍全镇。
如若仅说到火烧吸血僵尸,那是大快人心,盘旋在白水镇上空的恐怖阴霾,也可以就此缓解,直至烟消云散。然而,这吸血僵尸是曾少游,火烧的亦是他,在镇上众人的印象中,他是白水镇一名悬壶济世、淳朴善良的年轻大夫,这无法与吸血僵尸划上等号。
难以接受,备感惋惜,是人总有侧隐怜悯之心。
刑场四周竖着高墙铁丝网,唯有东边一扇黑色铁皮门,驻守着哨岗,偶有死刑犯被密封罐状囚车拉着进入,此门方才打开,极其神秘。这镇上众人便齐齐聚集在门前,好事的一两个爷们,如死尸般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歪鼻子斜眼珠从门下缝往里瞅,间或不时扭头对身后人通报情况。
“这是啥!?就看见一大木头桩子——”
“有个屁!一个毛人都没见!说几点火刑来着?!”
“真不信他小曾大夫是僵尸,吓——曾家真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
几名持枪哨兵见人越来越多,跳下哨岗苦口婆心劝说多回,未有成效,无奈之下,只得一个电话拨到署里,得到的是柯皇总探长劈头盖脸的斥骂:
“不会赶人吗?枪给你们干什么的?•••笨蛋!!没让你们真放枪,就是吓吓•••算了算了,让他们看去!这群刁民就爱看热闹,我唾——”
八时许,太阳露出脸,阳光有些火辣辣,这铁皮门里终于来了动静。
僵躺在门边的瘦猴脸,先是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随即便被扬起的尘土呛了个“满嘴沙”。连咳几声,夹带吐了几口口水,瘦猴脸已来不及将脸更紧地往门缝挤去,脸部扭曲变形,器官好似挪了位,这才瞅了个大概。
两个小士兵架着空荡荡薄如一张纸的曾少游,一路拖拽小跑,直至大木桩,两人配合,三下两下,十分利索,便把曾少游捆了个五花大绑,估计老干这事儿,熟。
不一会儿,洋督察查尔斯率先走了出来,腆着肚子的柯皇随后跟着,曲着身,脸上挂着谄笑,身上是一群群警署的相关要职人员。但这一众人中,有一人个子高高,穿着黑褂马裤极为显眼,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瘦猴脸一眼便认出,此人是东南军阀驻扎此处的司令曹僖原。
曹僖原跟在查尔斯身边,颧骨高耸,眼神幽冷,时不时与查尔斯凑耳攀谈几句,可见交情非浅。
瘦猴脸挤着眼珠歪着嘴看得出神,哪管身后人多口杂,一片连声询问。
然而,刹那间,身后猛地陷入一片荒墓茔堆般的死寂。
瘦猴脸愕然地拧过脖子,便见众人在他身后自动分开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道。
道后方有马车,车前站着一个身穿血迹斑斑宽绰睡衣的年轻女子,正大口大口地喘气。
定睛一看,瘦猴脸几乎眼珠下巴齐掉落。
这岂不是白家被僵尸咬了,据说一直昏迷的二小姐白如侬?
咦——,怎么活了?
下一刻,白如侬已跑到众人跟前,掰住其中一人肩膀,摇如拨浪鼓,口中念念叨叨:
“少游的药把我治好了!少游不是吸血僵尸,他不会杀人,我可以证明!求求你们帮我救救少游,求求大家——”
众君呆若木鸡。
刑场内,两个小士兵,一左一右,挺直胸膛站在曾少游两侧,其中一人脚边,放着一个嵌盖圆桶,估计桶里装着煤油。两人表情木讷,耐心地等待行刑的号施令。
柯皇一众人刚刚走到长型看台前,预备坐下,正各自弯腰低头,左顾右盼。
“叭叭——砰——”先是几声剧烈撞击,然后一声巨大闷响。
好生奇怪,众人抬起脸,便愕然见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撒丫子窜到曾少游面前,两个小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扛起煤油桶,跳到五步之外,胸口上下起伏。
“这,这是•••怎么回事?”柯皇口吃起来,查尔斯也惊到咬着的雪茄掉落,众人大为失态,唯有曹僖原一人端正坐着,稍有皱眉。
“吓——,那不是被胖头元咬了的白家二小姐白如侬?”有人尖叫出声。
“什么?!”
“少游——”
曾少游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朝着声音方向侧过脸,便见白如侬一身血衣头发蓬乱地单肩扛着煤油桶,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两人目光一对上,白如侬立马双眼汪汪,喜极而泣。
“少游,你看见我没?”白如侬用力挥挥手,站在远处又哭又笑,“我活了,我活过来了!你的药有用!”
“如?••侬——”曾少游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待终于反应过来,不由猛地合上双眼,仰头大声呜咽,随即在泪水涟涟中,用肿胀双目凝视如侬。
这不是幻觉,他不是观望幻觉。
如侬醒了,活了,能哭能笑,活蹦乱跳,此刻他死而无憾。
两个士兵先后向前一步,白如侬立马扛着油桶警觉地后退几步。
见四面空旷毫无避护,她一咬牙,迅速拧开盖子,将油桶倾斜,桶中煤油“哗啦啦——”流了一地。
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辛辣臭味。
“白如侬!”柯皇猛地拍案,暴怒咆哮。
白如侬扭过头,含着哭腔声嘶力竭,“少游不是僵尸,他没有杀人,你们不能烧死他!”
“你你,快去!把她给我抓住!快去!!”柯皇叉着腰张牙舞爪,气极败坏。
二话不说,柯皇身边的下属便立马扑了上去,如同饿虎般猛地钳住白如侬,白如侬又哭又叫,拼命挣扎,油桶应声倒地。
两个小士兵见状也扑了上去,按住白如侬的双脚,四人这才将其锢住不动。
白如侬只得哇哇大哭。
柯皇见状,刚刚吁了一口气,正欲回身向已然目瞪口呆的上级查尔斯解释,又听见一阵争吵的嘈杂声响起。
走道口,有人先是推搡骂咧,随即一个扫堂腿踢倒挡路人,便如同离弦箭般快步奔进来。他的黑衣如乌云翻滚,他的刘海如马鬃油亮,他的声音高亢,来势汹汹,形同一只预备袭击的野兽。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均一身奇装异服,此时也战战兢兢缩着脖子揣着手,缓缓踱了进来。
“嚯——”这回倒是查尔斯先开口,“玛汀神父和詹姆逊大夫?!”
柯皇倒是没听清,只因眼见最前头的男人径直狂奔到他跟前,双手就着台面用力一拍,扬起一张纸,使劲晃了晃,“柯头儿,南京市警察总署下达的暂缓行刑书,曾少游的!”男人侧过头,望向绑在木桩上的曾少游一眼,“我请来了城里的洋大夫和神父,曾少游是不是吸血僵尸,请他们一验便知!”
男人又环视四周,突然瞥见被人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白如侬,眼前一亮,满是惊喜,“白如侬?!”
“金庚中!——”白如侬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