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71、九、制出解毒剂

　　白水镇警署，一众人等聚集在会议室，挤得满满。大鼻子洛腮胡的柯皇探长主持会议，本还底足十足，倨傲不逊，但见着镇长雷皓天、老巡捕队队长江武等诸多前辈在场，还是禁不住冒汗，他吞吞口水，整整领带，收敛许多。
　　“这个——咱们今天的这场会议，主要是通报一下情况，有关近期白水镇发生的连环僵尸吸血案！”柯皇就着面前的文稿照本宣科，“死亡人数已近十人，另一方面，被咬过的幸存者，均发生尸变现象•••”
　　心不在焉、呆坐一边的金庚中，突然站立，屁股下的板凳发生刺耳的摩擦声。
　　“嗯，有意见？”柯皇皱眉，他一直痛恨金庚中的不服管教，但看在江武的份上，金庚中破案又的确有一手，平时对他便一直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问也不提拔。实在不爽了也得变向折磨报复，一个电话把他叫到办公室，皮笑肉不笑地扔过去一堆案件，大吼一声，赶快去查！金庚中倒也照单全收，并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关键线索。
　　“出去抽根烟。”金庚中指间夹着烟晃了晃。
　　柯皇在心中狂骂，但脸上仍毫无表情，他收回厌恶眼神，咳嗽几声继续读，“最近，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发现两名嫌疑人物，一名今日已被证实•••”
　　金庚中插着口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点燃一根烟，站在二楼眺望远方，金庚中心事重重。
　　“嘎吱——”身后门开的声音，又有人走了出来。
　　“你不给老柯面子，小心他给你穿小鞋。”江武走到金庚中身边，拍拍他的肩。
　　“哼——他平时给我穿的就已经不少了，”金庚中头发凌乱，微眯眼，猛吸一口烟卷，“我不在乎！”
　　“庚中，你的性格就是太直，太过尖锐，这样会碰壁吃苦。”江武看着徒弟苦笑，“让我退休，我还真是放心不下•••”
　　“师傅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金庚中安慰他，“有我在，白水镇的治安好着哩！什么牛鬼蛇神本大爷没见过？您可以马上退休安享晚年！”
　　江武一脸无奈，金庚中挤眉弄眼，随即转过头，脸上有淡淡的难过与忧虑，这在金庚中的身上发生，真是难得。
　　“怎么，有心事？”江武太了解徒弟。
　　“曾少游会如何处置？”
　　“他是吸血僵尸？”江武反问。
　　“是，我亲眼所见。”金庚中并不隐瞒。
　　“如若治愈不了，恐怕难逃一死。”
　　“那那些被僵尸、妖狗咬过的人呢？”
　　“也是一样。”
　　金庚中眼神剧烈颤动，他忘不了曾少游乞求渴望的眼神，即使是双浓血弥漫的妖瞳，“曾少游先前求我，让他治好白如侬再处置。”
　　“他可有把握？”江武眼中有希望之光。
　　“不知道，”金庚中坦诚，“但他带回来一只吸血蝙蝠，也许有希望。”
　　“如若真能研制出解尸毒的药剂，那可是头等大好之事——”江武若有所思，“这样吧，你先进去，我马上把皓天、柯皇找出来商量一下，再行定夺！”

　　金庚中走回原位坐定，一会儿便见江武走进来，走到柯皇身边“咬耳朵”。柯皇极不耐烦，又不好发作，只得清了清嗓子，一脸牢骚对众人道，“先说到这里，大家姑且休息一下！”
　　柯皇、雷皓天、贺鸷三人跟着江武踱出门。
　　十分钟后，三人再次回到会议室，柯皇抹了光秃脑门一把汗，正欲开口，玻璃门便被人“哐铛——”一声猛地推开了，满脸沟壑的曾东虎，摇摇晃晃走了起来，双手就着桌面一拍，环视四下的眼神悲怆破碎，形如裂帛。
　　“少游是有病，但是少游不是僵尸，也没有咬过人，更没有吸过人血！”曾东虎两鬃斑白如霜，苍老面部如同龟裂的泥土，“我求求大家，行行好，放过他！”
　　曾东虎几乎是在苦苦哀求，可是此时此刻，即便有怜悯之心，谁又敢轻易应和？
　　“老曾大夫，不是我们不想放曾少游，只因他尸变，那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儿，”柯皇苦口婆心，“如果他四处咬人，那还得了？”柯皇胸有城府，眼珠一轮，“好啦，这么吧，我们刚刚也商量过了，先不处置曾少游，只是把他囚禁起来。他说能研制出解毒剂，我们就给他三天时间！若真能研制出，自然能自医自愈，放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嘛！老曾大夫，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好好，三天，三天，起码还有希望，还有希望！”曾东虎垂泪，身边的江武拍拍他的后背，表示安慰。
　　金庚中眼神迷茫，他碰触到裤子口袋中的缎巾，不由低下头，这是另一忧虑，但是无法和任何人倾诉。

　　会议完毕，江武金庚中二人，即刻领着曾东虎离去。其余人等，则各自散去，也有一些还聚在警署大院里，三三两两地凑头、吸烟、窃窃私语，侃着今日种种怪事。
　　“吓——，真不晓得，老曾家的儿子居然是僵尸？日后，谁还敢到他那儿看病？”
　　“怎么发现的？据说，金庚中那小子和曾少游一起往洞外爬，突然回头一瞅，你们猜怎么着？看见身后一双血瞳两根白牙，吓得立马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哎，细毛强死得太惨，他老娘已经哭晕过去几回•••”
　　“下到山脚，还遇见咱们镇上人•••谁？•••嘿嘿——白家二舅爷杜赫抱着白如霜从树林里走出来，亲昵怜惜无比••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以前就传这老杜家关系复杂隐秘，杜老泉和奶娘••杜赫畸恋其姐•••如今杜偃月死了多年，他还未娶，对亲外甥女这般好••不正常！••有点意思嘿——”
　　“我倒听说，这杜赫是杜家抱养的，当年杜老泉欠人家一条命——”
　　“哦？有这码子事儿？没听说过•••”

　　三人成虎，谣言四起。
　　只怕即便是真相，经由万千口舌传递，也会面目全非。
　　更不要说，真相的源头真假莫辨，添油加醋，有鼻子有眼。

　　当曾少游睁开双眼，眼前并非他所预料中的黑暗狭窄逼仄，却是一片开阔豁亮。
　　他怔怔地坐起来，几乎以为是梦境，直到脸部肿胀，浑身酸痛难耐。
　　侧过脸，便见一整面落地玻璃，自屋顶切入地板，房间被分隔成两半，曾少游被彻底隔离，任何人都可以在玻璃那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参观动物园里的动物。
　　比如此刻，玻璃外，一个身穿背带短袖黑衬衣的年轻男子，就环抱双臂，靠在一边，以冷冽锋利之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这个人是金庚中。
　　“你父亲刚刚来看过你，可惜你没醒。”声音居然由墙角的一只大喇叭传出。
　　曾少游眼神一暗，“我在哪里？”
　　“我们警署洋总督察查尔斯建造的特别审讯室，”金庚中走到玻璃面前敲敲，“意大利的高钢玻璃，砸不烂碎不了，”金庚中抬头痞气一笑，“犯人嘴硬不开口，经常被带到这里审讯，刑具全用上也不妨事，反正哭爹叫娘没人听见，那姓查的长毛鬼还最喜欢搬张凳子，叼根雪茄，乐呵呵地坐在外面观看。”金庚中对着玻璃内伸出一根手指，“你，曾少游，甭想着逃出去，即使变成僵尸也没可能！”
　　曾少游不说话。
　　“你老爹带来的医具仪器已经堆在墙角，还有那只死蝙蝠！你要救白如侬，那好，给你三天时间，研制解毒剂——我会在这里亲自看着你——”金庚中盛气凌人的语气，“当然，就算你能逃出门也没有用，我们有一帮子同事在屋外轮换着站岗把守，见着你就会一枪毙命，你最好识相点，少惹麻烦！”
　　“谢谢你。”曾少游突然开口，金庚中一愣。
　　“谢谢你，金庚中，帮我达成最后的心愿。”
　　“别搞错，我不是帮你，我是想救如侬和全镇人！”金庚中转过身，挥挥手，嘴角却轻微扬起。

　　一天一夜，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在这间特殊的陋室里，金庚中便目睹了曾少游一日六次尸变，以及他试验的全过程，不禁深深震惊、长久失神。
　　每一次尸变，他都乱发掩面，抱头咆哮，在地上来回翻滚，如同一只困兽，脸上及身上遍布蛛网状青紫血筋，刿目怵心。唯有饮下曾东虎送来的装在竹筒里的汤药，才会在半个时辰内恢复如初，曾少游说，那是鸡血。
　　那一刻，他抹掉唇边的血红，笑得哀伤而诡异。
　　随后，他便会立马投入实验，聚精会神，不眠不休。抽取蝙蝠血液，制作血液标本，显微镜观察，加入各种配方药剂，真空器皿蒸馏过滤，自然凝固后提取，显微镜再观察，这样反复无数次，终在曾少游掌心中，看见一瓶澄黄透亮的液体。
　　那一刻，曾少游擦着额上的汗，眼神无比澄明纯净，宛如孩童，他笑着举起说，“这便是吸血蝙蝠的血清。”
　　金庚中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下一秒，曾少游已经用针管吸取少许，重重地扎进自己的臂弯。
　　“你做什么？”金庚中弹跳起来，惊叫出声。
　　“别紧张，我不是想逃跑，”曾少游将血清推进筋脉，“我是僵尸，拿我做实验最合适！如若•••我能好，”曾少游微咧嘴，“如侬就一定能好！”

　　警长办公室，柯皇正在偷偷摸摸地翻看“怡红乐”的头牌姑娘推荐传单，顶头上司洋督察查尔斯推门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脸上似笑非笑，一副淡定自若，像极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柯皇双手一阵手忙脚乱，连忙把传单压在文件下。
　　“柯，镇上连环吸血案的犯人已经抓到，是只吸血鬼，怎么没人告诉我？”查尔斯瞪着一双碧蓝的玻璃眼珠，很是气愤。
　　“是是，”柯皇背后流汗，点头哈腰，“才抓到才抓到，我正准备上报•••”
　　“实在太荒谬太可笑！”查尔斯捶桌，“我是总督察，可是如果不是今天曹司令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是是是，是属下的疏忽——”柯皇继续摸汗诌媚。
　　“已经确定他是吸血鬼了？”
　　“是是——”
　　“那还等什么，这么危险，枪毙枪毙！”查尔斯鼻孔冒烟地大吼。
　　“咳咳，查督察，可否容在下插句嘴？”倚在门旁的曹僖原慢悠悠开口。
　　“当然，曹司令，请说——”
　　“其实我们这里管吸血鬼叫僵尸，如果用枪毙的方法，能不能彻底杀死僵尸很难说，说不定他还会死而复生。”曹僖原摊手一笑。
　　“嗯，”查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西方通常消灭吸血鬼，要用浇了圣水的银锤，钉入心脏，还要念《圣经》•••”
　　“中国是没有这条件了，不如采用最原始最可靠的办法，”曹僖原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残忍和满足，“火烧——”
　　“好好，就火烧！柯，马上去准备！”
　　“是是——”柯皇扭着肥屁股，飞快奔出办公室。

　　“起效了，真的起效了！”金庚中死死盯住手表，随即激动地扑到玻璃前，“离上次尸变，已经过了接近六个时辰，曾少游你还没有变化！一点都没有！曾少游你的尸毒解除了！啊哈——”
　　金庚中又蹦又跳，动似脱兔，窜如猕猴。
　　“不能高兴太早，还要观察。”此刻的曾少游只是微笑，反应却很平静，或许他太了解“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巨大痛楚，“但起码现在看来，你所说是真的。”
　　“如果你的尸毒都能解，白如侬的也行，镇上所有被咬的人也一定行！”金庚中目光闪烁，自说自话，“我马上就去白家，给如侬试试！”
　　他从食物递送窗口，接过小瓶血清溶液和注射工具，扭头跑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等我回来的好消息！你先休息一下！”
　　曾少游点点头，看着金庚中跑出去，他伸出手腕，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确定毫无异状之后，又伸出手摸摸自己牙齿，没有突出獠牙，脸上这才露出欣喜的神情。
　　然而十分钟后，欣喜很快被粉碎如泥，柯皇猛地推门进来，大吼一声，“金庚中！”
　　待他左顾右盼，这才看清屋中只剩曾少游一人，不由咕囔咒骂，“这个王八羔子！”
　　柯皇乜看曾少游一眼，语气稀疏平常，“曾少游，白水镇连环吸血案审判结果已经下来，明日你将处以极刑，最好先做心理准备！”柯皇叹口气，摇摇头，“明天是第三天，我也算信守承诺，对你仁至义尽•••”
　　曾少游整个人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