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70、八、遇袭血蝙蝠

　　“你认错了人，”杜赫紧紧盯住他，目光锋利，“你是谁？”
　　看此人尘土满面衣着破烂，杜赫不禁暗自掂量。农夫？乞丐？隐居士？难不成是血妖？
　　“不，我没有认错人，”男人笃定万分，“即使你的样貌改变，但我认得你的气息味道•••”男人一扬头眼珠变红，嘴中呲出两根粗壮獠牙，“那一年，是你把我变成了僵尸，你都不记得了么？”
　　杜赫双目瞠视，惊恐万分。
　　“看来你的记忆还没有复苏，”男人的额头正中隐现马蹄红印，“我是丁释，数百年数千年之前，我们就见过，还有敛芳、鹤生•••”
　　“你疯了——”杜赫声音颤抖。
　　“也许，”男人脸上有淡淡的倦怠失落，“日月交替朝代轮换，却能长生不老永世不死，任谁都会变得疯狂，除了你。”男人摇头轻笑，“龙阳你一直恣意妄为，当年咬了我拂袖而去，如今又附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企图复活！活了那般长久，你还是看不透——”
　　杜赫身体颤抖如筛糠，猛地蹲下身，拾起一块大石头，往男人方向扔，随即飞速转身，迈开双腿往回跑，他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逃开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神经病。
　　“呵——”背后一声冷笑，“你难道不想见白如霜了吗？”
　　杜赫浑身僵硬，停下脚步。

　　昏暗岩洞里，金庚中握拳攥紧缎巾，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手指松开，他将微潮缎巾塞进裤子口袋。
　　细毛将脑袋凑进前路的半人洞口，左瞧右看，突然，“哗啦哗啦——”洞中盘旋飞出一群蝙蝠，拍打着三角翅膀，呼啸而去。
　　细毛跌坐水中，曾少游站在一边角落，大半个面孔隐在黑暗中，他早被地面坑洼的血水腥甜，薰到心慌意乱。
　　“吱哧——扑腾——”前路洞口中又传出肉物连续摩擦墙壁，抖动的声音。
　　金庚中抬起头，紧紧盯住洞口。
　　“扑嗵——扑嗵——扑嗵——”一连串灰色透明的小型肉球滚了出来，掉进洞穴中的血水里。
　　“唧——唧唧——”那些肉球竟伸出尖耳鼻眼，两只兽瞳闪烁红光，一层粉红薄薄肉皮，紧紧贴在背部，稍有隆起。张开嘴露出细疏尖牙，仰头“吱啦吱啦——”地叫，随即一个猛子，整个身体扎进血泊里，“咕咕咕——”地大口啖起血水来。
　　这是蝙蝠的幼体。
　　细毛立刻从血水中弹跳起身，退到角落，金庚中倒是不敢动弹，心中一阵发毛。
　　曾少游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咕哝咕哝——”的轻微声音，他的侧脸阴影暧昧。

　　爬山虎山壁外。
　　叫做胡耿的小巡捕正坐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乱写乱画，突然听见一阵“啪啦啪啦——”的响动，惊恐万分地抬起头，便见从洞穴入口处，飞出一大群深灰色蝙蝠。
　　胡耿尖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山下跑。

　　男人领着杜赫七拐八绕，上山下山，最终将其引到悬崖边缘，一棵巨大的松树斜着立在峭壁上，宽大密实的绿色松针顶，如同一把巨伞，罩住峭壁一角，有些年头，苍劲古老。
　　男人脚踏草鞋，纵身跃上老松，身轻如燕，几个弹跳之后，人却突然一闪不见了，杜赫摇摇头，眨眨眼。
　　再张开眼，便见男人横抱着身穿藕色长裙的白如霜，三下两下跳到地面，然后将人揽至杜赫怀中。
　　白如霜尚在昏迷，但气息匀均，杜赫抬起眼，一脸疑惑。
　　“她没事，你放心，”男人像是知道杜赫心中所想，“只是刚刚受到惊吓，身子又比较弱。”
　　“受惊吓？”杜赫不明所以。
　　男人一笑，“半山腰的棺材不是少了一口吗？被拖走了。”
　　“谁？”杜赫心惊肉跳，心脏提到嗓子眼，他迫切想知道杜偃月尸骸的下落。
　　“一个半人半妖的女怪物，双手刨出棺材扛着一窜一跳便没影了，”男人停顿，“她先前还袭击白如霜来着——幸亏她遇上我——”
　　杜赫仿佛在听天书，太阳穴扎针般地刺痛。
　　“不过，”男人嘴角抽动，“她或许也是僵尸，”自嘲的口气，“她和你我尸变时，有着一般的眼睛，那么——恐怕她是谁，你应该最清楚。”
　　杜赫的圆黑瞳孔瞬时充血放大。

　　岩洞中。
　　金庚中、曾少游、细毛各自占据一角，不敢动弹，只听见数只幼蝙蝠吸啜血水的声音，唏唏嗦嗦，此起彼此，让人毛骨悚然。
　　“吡吡——”细毛对着金庚中歪歪嘴，声音却极小，“老大，咋办？”
　　金庚中思索数秒，便压低声音回应，“我们先退回去——”
　　说完，金庚中对着两人轻轻挥挥手，自己也往着来时的甬道，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蹑手蹑脚，动作轻微。
　　细毛照做，唯有曾少游不知什么原因，反而往前轻踏几步，猫着腰，半蹲着身子伸出双手。
　　“老大，他干嘛？”细毛已窜到金庚中身边。
　　“曾——少游•••”金庚中嗓门突高又立马急降，声音憋进喉咙里，“你疯啦——快回来——”
　　曾少游不回应，一步步靠近那群正在欢快饮水的小蝙蝠，猛地一伸手，攥住一只握在双掌中，“吱啦——吱啦——”那幼蝙蝠在曾少游手中拼命挣扎，凄厉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在洞穴里迂回盘旋。
　　曾少游利索地解下青袍，将小蝙蝠裹在其中，转过身来，赶忙趟着血水踩到两人跟前，低头哑声，“带回去•••做试验，快••快走——”
　　金庚中与细毛相视一望，目瞪口呆，不想再耽搁，也趟着水往来时的甬道口踱去。
　　“吱吱吱吱吱——”身后一阵纷乱嘈杂的幼蝙蝠惨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如同一群婴孩聚在一起，嚎淘大哭，如魈如魅。
　　三人下意识回头，便见一张巨大的黑影，如同网般，从后方洞口飘了出来，铺开着悬罩在洞顶几秒后，立马收缩拍打翅膀，猛地朝三人扑过来，声音如同锋利金属片上下振动，速度仿佛一只寒光闪闪的巨型飞镖。
　　“老蝙蝠出洞啦——快跑啊啊啊——”走在最后一个的细毛，大吼一声，推着搡着跌着爬着往前狂奔。
　　三人身后，老蝙蝠兽嘴如钳，亮着尖牙，嘶哮着滑翔冲过来，一对宽大肉翅碰触两边岩壁，摩挲作响。
　　甬道口到了，金庚中第一个猴着腰跳了进去，曾少游喘着粗气爬上去。细毛正在抵曾少游的后背屁股，忽觉左颈猛地一凉，随即全身酥麻痛痒，“哎哟——”他边叫边伸手摸颈，摸下定睛一看，立马往外倒气，满手的血浆夹杂碎筋肉，他的左颈被老蝙蝠的铁喙啄穿了。
　　所有意识顷刻瓦解，细毛身子一软，从甬道口再度跌回洞中血泊，血眸上还蒙着白翳的幼蝙蝠，此刻闻到新鲜血腥，纷纷兴奋地游聚过来，一只只张开尖牙利齿，对着温软香嫩的肉身咬下去，一阵撕肉啮骨的刺耳声响。
　　“啊——”细毛的惨叫从洞中传出。
　　“细毛——”金庚中回头大吼，双眼充血。
　　老蝙蝠又一番冲刺，拼命将头往甬道里钻，铁喙就着曾少游的小腿咬下去，曾少游顿觉一阵钻心的疼，下意识来了个后踢腿，踢在老蝙蝠的柔软腹部，它一个吼叫松开兽嘴，立马又嘶叫着想上前，但因翅膀过大，终被拦在甬道口外，只余一张血瞳尖面，卡在甬道口呲牙咧嘴。
　　“让开——”金庚中由四肢趴地翻滚成仰面平躺，抬起上身，同时一脚将身后的曾少游劈到一侧，迅速掏出腰间银枪，就着老蝙蝠的脑袋就是一扣。
　　“砰——嘎嘎咕——”子弹钻进老蝙蝠的身体里不见了，它凄惨嗥叫一声，仰首倒了下去。
　　两人不停歇，弯腰向前连滚带爬百来米，终于进入更窄的路段，前方隐有光亮，出口就在眼前。又接连匍匐几步，稍感安全，金庚中这才瘫软四肢趴倒地面，不停大口喘气。
　　“细毛——”想到细毛的惨状，金庚中不禁双拳砸地，愤从悲来，他回转过身，指着曾少游的鼻尖大声喝斥，“都怪你拖累！不然•••”
　　曾少游仰起的一张脸，如尸似妖，惨白到毫无血色，布满青紫网状血脉，一双瞳孔凝成椭圆，如猫如虎如兽，闪着透红的光。他的唇早与皮肤混然一色，凸出一对獠牙，像极了刚刚那只老蝙蝠的丑陋嘴脸。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攥着裹住幼蝙蝠的包袱。
　　金庚中想都不想，狠狠蹬向曾少游的脸一脚，随即翻过身，迅速往出口爬去，曾少游呜咽一声，也缓缓向前挪动，直手直脚，四肢僵硬，和死尸也并无多大区别。
　　终到出口，金庚中一下子伸出脸，眼前豁然开朗。来不及喘息，他奋力抓住山壁上的突起，踩在爬山虎的茎脉上，一步两步三步，往下爬，直到双脚落地。环视四周，天色渐暗，快至傍晚，小巡捕胡耿却不知所踪。
　　金庚中掏出腰际银枪，对准山壁上方洞口，眼珠不转不动，随时预备扣动板机。
　　不一会儿，洞口来了动静，曾少游的头探了出来，他身体佝偻，大声咳嗽，单手扶住洞沿，翻身欲往下爬，但明显力不从心，脚底一个打滑，便从五丈高重重跌落下来。
　　细砂黄土飞扬。

　　曾少游蜷着身体不停颤抖，仿佛一只跌入陷阱的可怜猎物。
　　金庚中几步冲到他身边，用银枪指着他的头颅，手心里全是湿濡的汗。
　　曾少游剧烈抖动着坐起身，一张惨白尸脸，妖瞳下两行血泪，唇角也挂着诡异的腥红。他伏下身，吐了几口血，先是大块膏状黑紫，随后是小块粘腻鲜红，金庚中大为震惊。
　　“你到底是人是鬼？是妖还是•••僵尸？”金庚中厉声逼问。
　　曾少游低头不语。
　　“曾少游你说话！”金庚中围着曾少游绕圈，“我那日果然没有看花眼，你就是吸血僵尸！镇上的血案是不是都是你做的，回答我！”
　　曾少游抬起头，核瞳里满是血水满是悲伤，“我是•••僵尸•••但是——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不信！”金庚中抬了抬枪口，一字一顿，“信不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我死不要紧，可是我不能让如侬死，”曾少游声音哽咽，妖瞳中居然有乞求，“让我回去治好如侬，之后随便你怎么处置！”
　　金庚中看定他，举枪良久，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他突然左手摸向腰胯，掏出铜枪，对着曾少游的臀部就是一枪。
　　曾少游的妖瞳红光一灭，栽倒在地，青衣包袱依然揽在胸前。
　　金庚中齐齐放下两手中的枪，双臂因用力过猛剧烈抖动。

　　雷皓天、白纪祖、江武、贺鸷、姑长鸣一行人，带着镇上年轻力壮若干，跟在小巡捕胡耿身后，顺着山路往上爬。
　　围着山腰绕了几圈之后，那张挂在山壁上的大型天然毡毯，远远印入眼帘。
　　“到了到了！”巡捕胡耿兴奋地叫嚷。
　　“知道啦！”不耐烦的语气。
　　众人越走越近，直到看见金庚中坐在一棵香樟树下，狠狠吸烟。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烟却不离手，“细毛死了，曾少游是吸血僵尸！”
　　众人惊愕，哗然一片。

　　一行人沿着山路下山返回。
　　天色转暗，太阳已下山，但空气依旧闷躁。此刻，所有人都心神恍惚，噤若寒蝉。
　　昏迷中的曾少游被绕了个五花大绑，牢牢地捆在担架上，四人抬起，摇摇晃晃下坡。说来也奇怪，他脸上的青紫血脉已经不见，双眉以下也渐显肉色，唯有额头皮肤依旧惨白。他的四肢恢复弹性，除了过于干瘦，与正常成年男子也并无区别。
　　队伍中，唯有巡捕胡耿一人脸露苦相，呜呜哼哼。他的怀里揣着青衣包袱，里面装着只野蛮凶残吸血为生的小怪兽。
　　走到快山脚的地方，一侧树丛唏簌作响，众人好奇停步，不一会儿便见人影显现，看清后都大为惊诧。挺拔身躯的杜赫，胸前横抱一人，此娇小可人儿昏迷不醒，脸微微内侧，神情纠成一团。杜赫则将脸紧紧贴在她的光洁额上，双眼掩示不了的疼痛和关切，不像亲戚，更似爱侣。
　　杜赫怀中人是白如霜，白纪祖心中一惊。
　　如此情形撞见，众人好生奇怪。
　　杜赫见着众人，浑身一震，颇觉意外，一刹那，浓密发间暗光一闪，前尘往事点滴涌入心头。
　　只听他眼神迷离，开口道：
　　“千山万水，艰难险阻，我终是寻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