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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五、爱恨都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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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经过天罗地网似的搜查,终在白水山半山腰一个山洞,发现了痕迹。白水镇警署巡捕房的大队长江武,早就准备好充足的特殊弹药,带着一众手下一路追踪,在白水山山顶,发现了聂青庚与杜偃月的身影,并迅速将两人的退路堵死。
聂青庚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目光清冷,并不见一丝一毫慌张。自从他来白水镇的第一天,便是这副模样。
倒是他怀中的杜偃月微翕着眼,宛若婴孩,一张尖尖下巴的脸,苍白如宣。众人将目光缓缓移动,惊见杜偃月双脚离地二寸,皆倒吸一口冷气,聂青庚果非善类。
杜偃月听见响动,微微睁目,一眼便望见江武身后的白纪祖,胡须邋遢,面容憔悴,顿时热泪盈眶,却身受钳制,无法动弹。
白纪祖与她双眼对视,立马激动到向前一步,却被江武死死挡住,唯有泪水涟涟。
“聂青庚,你想怎样?”江武握紧手中银枪,瞄准眼前人,“放了白家夫人!”
“我并非聂青庚,我叫龙阳。”面前人微微一笑,顺手将怀中的女人愈加搂紧,挑衅地望向白纪祖, “偃月我不会放,她要跟我走!”
“你是尸她是人,不可能在一起!难不成你要带她进坟墓?!”江武掷地有声,掌心却冒汗打滑,“况且白夫人早就有夫有女!”
“那又怎样?”龙阳血红眼珠轻巧一轮,仿佛一团火苗上下窜动,他盯住白纪祖笑了,“白表哥,偃月是爱我的,我们曾花前月下同寝,你恐怕并不知道•••偃月病入膏肓,唯有我能让她由死转生•••白纪祖,你就放了偃月,让她跟我走——”
白纪祖瞳孔中溢满泪水,声音颤抖,“好,只要偃月能活下去,我让你们走——”他按住江武手中的银枪,“江队长,放他们走吧——”
“白老爷!”江武竟是胸口憋闷。
“纪祖——”杜偃月闭上双眼,滚烫如珠的眼泪滴在龙阳胳膊上,龙阳赫然一惊,他低头望去,杜偃月一脸悲伤觖望。
这与平日的杜偃月不同,龙阳惊慌失措,他犹记第一次见她,院落里,月光如水,桅子花瓣碎落一地,黄白相间,柔软馥郁,她便坐在竹榻上,眺望天空,脸上忽明忽暗,光影跳动,时明媚时灰暗,时寂寥时忧伤,风一吹,衣袖翩舞,鬓影缭动,如同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回过头来,怔怔看定他,有些惊愕,“你是纪祖的表弟,聂青庚?”
龙阳还记得杜偃月喊聂青庚的时候,每个字眼都吐得清晰通透。
“是,我是——”龙阳眼神一软,轻声回应。
但是如今自己怀中的杜偃月呢?难道说让她与白纪祖分离,同自己在一起看花开花落,直至沧海桑田地老天荒,生生世世不死,就是这般痛苦困难的事吗?那他们之前的欢乐呢?她都不记得了吗?
龙阳猛然心生怨恨,他胸中冷气翻腾,脸上青筋扭转,他张开血盆大口,就着杜偃月的雪白颈项咬下去。
“砰砰砰——”一阵混乱的枪声,尘烟四起。
再看清时,只见杜偃月瘫倒一边,龙阳僵立原地,久久望向她,表情麻木,他的前胸衣服上弹眼密布,流出白色、金色的液体,但最显眼的还是心脏位置,插着一只荧绿梅花瓣的银簪。
错愕,吃惊,失望,痛苦,痉挛,扭曲,摇头,最终大笑,至狂至癫,魂飞魄散。
龙阳使劲一把拔出银簪,黑血如同喷泉般四下泼洒,他歪歪斜斜,晃晃悠悠,将染满黑血的银簪扔到地上,杜偃月的面前,掷地有声,清脆作响。
“偃月——好苦好痛••”他的血瞳亮晶晶,但看不出来是否流泪,“我们之间的快乐日子,你都忘记了吗?”
“千秋万代无人与共•••如若没有他,你可会跟我?”龙阳低下身子,轻轻抚摸杜偃月的脸庞,“自此之后,千秋万代我都会寻你找你与你同行,即便吸尽白水镇所有人鲜血魂魄,使世间所有人成为野鬼伥尸,即使你死了葬了风干了——”
江武“砰——”地一□□中龙阳的头颅,子弹中的水银闪亮亮地泻出来,见血即封,如同一只大手覆住龙阳棱角分明的侧脸,僵成泥塑。
就着最后一丝气息,龙阳继续在杜偃月耳边低语数句,随即转身狂奔,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白鸟,毫无留恋地跳下悬崖。
身体在半空中四分五裂,爆破声震耳欲聋。
“至此,我们都以为龙阳死了,”白纪祖眼神失焦,“千年僵尸出现在白水镇,闻者谁不色变心惊?真是如同恶梦一场,所以白水镇老一辈人才会对十五年前讳莫如深,谁都不愿提起。”
金庚中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一个月后,偃月也病死了——”白纪祖微微咧开干裂嘴唇,眼角有泪花隐约闪动。
“哎哟喂——,白老爷,咱们当时就让你烧了白夫人,你偏偏不听,犟得狠!死活歹活不让烧,要把她的骸骨葬在后山腰,这么多年一直看着守着,”户籍长贺鸷万般懊愠埋怨地连连咂嘴,“这下好了吧!这千年僵尸又复活啦,真来白水镇吸人血,大开杀戒,想着法子要让心爱的女人死而复生!”
“老贺你给我少说几句!”雷皓天终于大发雷霆,贺鸷伸了伸脑袋,虽然一脸不满,也不再咳声。
经过雷皓天这一吼,客厅在座众人一片沉默,各怀鬼胎,唯有白纪祖老泪纵横。
他如何舍得。
他如何忘得了。
偃月。偃月。杜偃月。
她弥留之际,羸弱瘦小的身骨抱在怀里,如一捆枯柴,轻飘飘却有棱角,硌肉生痛,双手轻轻一环,便能整个团绕。
那日晚间,回光返照,她终从长久昏迷中醒来,尖剐如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完全凸出,灰黄浑浊突然转成清澈透明,两颊亦飞上少女的粉红桃花靥,娇俏明媚。
她盯着床前人,又似望向半空,笑颜逐开,语调如诗,喃喃自语,咯咯轻笑,仿佛步入桃花源深处,倾刻眼前一片色彩斑驳,醉眼迷离。
“青庚,好美,你看——”
白纪祖握住她的僵手,泪便肆意流了下来。
她临死前喊的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到这一刻他终知道真相,给偃月真正带来快乐的是谁。
不是他白纪祖,而是聂青庚,是那只半死不活半人半鬼的千年僵尸龙阳。
杜偃月神智混乱了几刻,便不再说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内疚神情,她的记忆又有些复苏,零星点点在脑海中闪现。
“纪祖•••我离开后•••切勿太过挂念——”她的眼睛已经蒙上白障,茫然一片,只见嘴唇上下嗫嚅颤动,“帮我照顾好如霜如侬,还有赫儿——”
白纪祖唯有不停点头。
“我很对不起你——有一刻,我曾对龙阳动过情•••”她紧紧捏住白纪祖的手,用尽最后的一丝力,终于手指一松,归于空虚。
白纪祖一把抱起床上杜偃月冰冷硌人的尸骸,揽入怀中,失声痛哭。
“如若为了全白水镇的安危,偃月的尸骨•••”白纪祖一字一顿地吐字,艰难万分,“还是•••烧了•••吧•••”
白纪祖闭上眼,黯然颓然。
他亦记得,初见偃月,她端坐在书桌前,穿着青竹素衫,绾着角髻,手执细墨豪,突然一甩头,微微歪头一笑,鼻尖沾着细密汗水。
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五岁。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花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
回头时无情也无语
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
人间有我残梦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