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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四、仿佛是昨天 ...

  •   雷皓天府上客厅,此刻气氛冰冷凝固。一张雕花长桌,泡好的几杯绿毛尖,香雾缭绕,杯后座位的人,却一个个纹丝不动,麻木而严肃。偶尔滴落的豆大汗珠,泄露了他们最为隐秘的心事,忧虑,怖惧。
      雷皓天抬眼看了看壁上的挂钟,派人去请白纪祖已有多时,但至今未归,不知道白家二姑娘白如侬现在状况如何?脱离危险了没有?雷皓天轻轻叹了一声气。
      众人正沉默,各自心怀鬼胎,便听见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镇上的年轻人夏惜凉冲了进来,大声嚷嚷,“来了,来了,白老爷来了!”
      众人忙不迭地站起身,一一探头,身穿深灰色对襟大褂的白纪祖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面色如土,表情沉痛,仿佛一日年愈耄耋,鬓角全部花白,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身后跟着的是金庚中,头发乱蓬蓬如同鸟巢,神色悲伤而激愤。
      “白老爷,令千金••可好?”雷皓天也是为人父,爱女生死未卜,这简直如同剜了心头肉。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白纪祖眼角湿润,声音沙哑,“血是止住了,可是脖子上两个血窟窿,一直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吉人自有天相,白老爷你放宽心——”众人唯有安慰。
      “砰——”有人猛烈捶打桌面,震动声惊得众人侧目,只见金庚中捋着袖子叉着腰拍着桌子,一只脚还踩在板凳上,眼睛里喷着火焰,嘴歪着咬牙切齿。
      “胖头元死了,我亲手掏枪杀了他,如侬被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醒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妖变•••白水镇这几个月里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变成吸血妖•••”金庚中悲怆却又颓然,“各位叔伯爷爷,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十几年前白水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全然煞白。
      “你们难道想看到白水镇就此完蛋吗?”金庚中喉头涌动,眼中写满绝望。
      “是该说出往事的时候了,”白纪祖苦笑一下,喃喃自语,“是祸躲不过,十五年前是这样,十五年后也一样,”他抬起头,目光惆怅,“我有感觉,龙阳回来了——”
      “龙阳?”金庚中愕然,好陌生的名字。
      “这是他的真名,他第一次出现在白水镇的时候,其实是以聂青庚的身份。但其实,真正长大成人的聂青庚我们谁也没有见过,或许早就已经死了,龙阳只是取而代之•••”
      “聂青庚?”金庚中继续愕然。
      “聂青庚是我们白家的远房亲戚,我的表弟,十九年前,前来投奔——”白纪祖眼神变得悠远而绵长,像是在黑暗中甫摸索到记忆的洞穴,轻轻一揭开遮蔽的杂草蔓枝,便整个人跌了进去,“事实上,投奔白家的是龙阳,一只千年吸血僵尸——”

      1906年,一个雾气沉沉的秋末傍晚,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袭修身白长袍,身后系着一根细长辫,拎着青色竹编行李箱,双眼炯炯放光,表情淡定从容地步入了白家的大门。
      这个人便是聂青庚,亦是龙阳。
      白家一个月之前,就已接到电报,说是多年前迁居陕西西安的白三姑娘,其夫因瘟疫离世,只留下寡妇和独子。白三姑娘与白纪祖其父白世显是兄妹,此时已近四十,夫君归天之后,黯然神伤,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总有一天终会淡忘。其子聂青庚已是二十有余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在乡县做教书先生,也能自力更生,只是姻缘不顺,一直未娶。瘟疫蔓延之后,学堂暂时关了门,聂青庚立马失了业。白三姑娘倒是看得清楚透彻,如今夫没了,唯剩子,但终其一生在小地方教书授课,哪有出息,哪是出路?况且,自己尚徐娘半老,同乡鳏夫小农钟厚良以种葱蒜为生,也算温饱有余,对她一直关怀备至,或许一两年后再嫁他人也说不定。但若真是再嫁,这母子不成仇人,也成陌路,不如遣送远点。思前想后,咬牙跺脚,白三姑娘立马拍了电报,字里行间,哭哭啼啼,恳求兄长白世显收留亲甥。不消数日,白三姑娘便收到白世显急电,上书:
      “三妹:
      青庚乃我外甥血亲,前来投奔,定当收容,并妥善安置。胞妹若同回故里,那是更好,众亲属家眷皆盼!
      兄长世显”
      白三姑娘收到电报,仿佛吃了定心丸,她仔细消化了前半句,故意忽视后半句,一个寡妇千里迢迢投奔兄弟不是累赘又是什么?只怕嘴上客套,背后口水无数,她白三不要做这样的“嫌货”。其儿聂青庚也有好男儿走四方之心,又苦于母亲催婚频频,听闻此良机,立马点头答好。白三姑娘当日便替儿子收拾行李,两日后聂青庚便登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邻座的是位面目清逸、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鼻子上架着土黄玳瑁眼镜,手上捧着黑封线装古书,一身薄丝青衫儒雅沉静。聂青庚为人单纯健谈,与此人侃侃攀谈起来,举茶言欢。
      途经宁陵县郊,停留半个时辰,男人到站话别,从铁架上拎下大件行李三到四箱,聂青庚好助人为乐,故自告奋勇帮男人搬行李下车。二十分钟后,有人坐回聂青庚的位子,身上依旧一袭聂青庚离家时的月白袍子。他的嘴角淡然带笑,齿间似有隐约血迹,坐定一会儿,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土黄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肃杀反光,唯见一双鹰眼般的冷眸。

      聂青庚初到白家,凭借高大的身躯、俊朗的外形,以及渊博的学识,很快赢得了白府上下一众人等的好感,白世显更是啧啧称赞,很快替他在白水镇私立子弟学院谋得一份教师职业,聂青庚言语幽默,授业解惑,做得游刃有余,上到院长、校董下至学生、同僚,皆对他青睐有加。更有好事者,见他大龄单身,为其牵线做媒,聂青庚见过几面未有下文。适时,白世显独子白纪祖,五年前娶名门杜家长女杜偃月为妻,如今已生下两女如霜如侬,均已四岁。聂青庚闲暇之时,偶尔去看望两女,与表嫂杜偃月亦有交集。
      一年后,白世显莫名暴毙于自家书房,原因不详,死前面目狰狞惊恐,白家云锦产业由其子白纪祖接手。此后,白水镇命案迭起,死者全身血液枯竭,颈项均有两个血窟窿,细细分辨之下便觉是獠牙咬啮所为,一时间白水镇妖言惑众,妖风四起。更为惊悚的是,几周后,有死人尸变跳墙,白水镇全镇居民吓得屁滚尿流。后请胆大年青壮丁挖出尸体全部焚烧,又请法师做法,方恢复平静。命案自此嘎然而止,凶手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1909年,“白瑞福”云锦行在白纪祖的操持下,生意愈加兴隆,但“人有悲伤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古难全,白纪祖其妻杜偃月的身体每况愈下,经大夫诊断为肺痨,用尽数药未见好转,白纪祖深爱其妻,满心酸苦。一个阴雨天,白纪祖商谈贸易合作返回白水镇,途经白水山路,马车竟侧翻,险些落崖,待白纪祖惊魂未定满身伤痕地爬出马车时,更恐怖的一幕印入眼帘,马车夫小四颈项折断口吐鲜血倒在一边抽搐,白纪祖惊呼一声,拖着压伤的残腿,半跑半爬地往山下赶,直到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已在自家床榻,被告知,若不是恰好遇上回白水镇省亲的老财沈世举二妹,恐怕山上野兽凶猛,夜黑风高,凶多吉少。白纪祖命是捡回来了,但是腿却因此跛了。这件凶事虽然告一段落,但白纪祖仍旧耿耿于怀,只因后来上山敛尸,顺带查看现场,赫然发现,马车夫小四的颈项是被大力扭断,而非撞上悬崖峭壁。他的尸体仿佛被吸干的酱黄老丝瓜瓤,血液全部流尽,然而地面上却未见多少血迹。
      他的血被吸干了。

      1910年。
      聂青庚远在西安乡县的母亲白三姑娘再嫁,对象果然是钟厚良,先斩后奏,拍了电报告知亲友,算是昭告天下。电报中除了对几年前兄长白世显的死聊表沉痛之外,亦问及小儿聂青庚近况如何。白纪祖为了安慰姑妈,将几年前白世显在世时,白家聚会亲友合照,找了张寄过去,照片上亦有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聂青庚。十几日后,白纪祖收到姑妈急电,只一句:
      合照未见我儿,他人现在何处?
      白纪祖顿感愕然,思索良久决定先暗捺不动,没想却意外撞见其妻杜偃月与表弟聂青庚的对话。
      天旋地转。大惊失色。
      “偃月,跟我走,如今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
      “龙阳,我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我不会离开纪祖如霜如侬,你走吧,趁还被揭穿之前•••”
      “偃月你是否憎恶我害怕我,只因我吸血而生,千秋万代永世不死——”
      “如今是恨是怕•••还重要吗?”
      “重要!重要!!因为我爱你,我要你生我要你活我要你同我世世代代永远在一起!”
      “直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吗,不,我不要,那样太漫长太寂寞,我宁愿陪伴在纪祖如霜如侬身边,活过这短暂一生•••无怨无悔•••龙阳,对你我真的动过心,可是我更爱纪祖,更爱如霜如侬——”
      白纪祖躲在暗处,突然哽咽,眼泪下落。
      “偃月你患了重病,也许不久会死•••”
      “我不怕死,只要死前身边有最爱的人——”
      “那也必然是我!”
      白纪祖便听见一声轰隆巨响,睡房的半边墙砖块乱飞,一圈宽大白影,形同钟罩,跃上青瓦屋檐,跳了几下便不见了,只听见屋上碎瓦迅速滑动移位的声音。
      白纪祖冲进睡房,空无一人,杜偃月和聂青庚都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四、仿佛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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